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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临江号上救人 夜里的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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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江风吹得人头疼,林芷安一行踏进临江号舞厅时,离她们约定的子时只剩一夜。为什么非要在夜里行动,那东西只在夜里才出现。这次行动要在四幅活画里找出关鹤年留下的入口,也要赶在船舱深处那个东西醒来之前,把白璃的名字藏好。
舞厅的门轴没有响,门板推开时,外面的江声退得很慢,像有人在船外用手一点点把它按回去。甬道里铺着旧地毯,脚步落上去没有回声,三个人走进去,谁也没有先开口。
舞厅很大,多年没人跳过舞,地板缝里长出了青苔,可头顶的旋转灯球还挂着,江风从破窗灌进来,灯球就慢慢地转,把一滩碎银似的光撒得到处都是。
林芷安进过不少出事之后的房子,那些房子都烂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在门口站住,盯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没有立刻往里走。
这间房子里的桌椅倒是一张没倒,沿着墙摆得齐整,房间中间像专门空出来的,作为舞池。那一圈的木纹被鞋底磨得发白,青苔从缝里往外爬,到了那里就停住。靠墙一圈卡座包着旧丝绒,座面上留着许多人坐过的凹痕,也没弹回来。环廊离地半层,栏杆被磨亮了一段,另有两处断口还是白的。最里面是个台子,台上的东西被光一遍遍扫过,轮廓渐渐地显出来,又暗回去。
涂山月进门后没有开口,也没有四处看。四幅“画”钉在台子上映入眼帘:郑守拙的、程青梧的、陆鸣舟的自画像,以及从十七床病房整面起下来的那堵炭画墙。
林知白像查房似的,一步一步走到墙前,按医院里的要求,检查前要让病人知道自己的情况,开口提醒道:“关老师,查房了。”
墙里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炭笔轮廓,轻微动了一下。
“再来!”涂山月低声说,“晾了四天,他听得见,就是可能身体在画中,动起来困难,你继续喊他。”
“关鹤年,”林知白一字一句,“七楼十七床关鹤年,医嘱要求下床活动!”
画里的老人没动,林知白等了两秒,又加了一句:“不配合,就通知家属了。”
林知白转过头,很认真地和涂山月解释:“医院里这句通常有用,老人家不怕疼,怕给家人留麻烦。”
墙里那只手果然又往外顶了一点。
涂山月扬了扬眉:“你们才真是言出法随。”
炭灰簌簌地落,画里的老人极其缓慢地侧过一点头,一只手从炭线里凸出来,抵在墙面内侧,墙面像水一样,被那只手顶出一层薄膜似的光。
“还有气,”涂山月眼睛一亮,“画没晾定,人还连着的,”
“连着也没用,” 一个斯文的声音,从三幅画之间的阴影里响起来。墨先生踱出来时,月白长衫一尘不染,金丝眼镜映着旋转灯球的碎光,像专程赴一场雅集。
“揭画要趁晾满之前,这话不假。可揭错了手法,”他在台子前站定,隔着几步,不再靠近,“就是画毁人亡。林警官,你手上那把伞渡得,这堵墙渡不得,伞是活物肯听劝;画是债,债一直跟着债主,账主是要收债的。”
“账主?”林芷安盯着他,“你的主人。”
“在下只管看店,”墨先生微笑,“今夜来,是劝诸位一句:请回去。这个老头你们带不走,强带的话就是四条人命的官司,他要是死在墙里,账就算到你们头上了。”
“墨先生,”涂山月忽然开口道,“你今夜话真多。”
墨先生侧过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品一盏新茶;然后他笑了。
“涂山姑娘,你身上淡了一味。”他说,“‘信’没了,押给阮娘了吧!好价钱。只是不知道你拿什么还利息。”
林芷安握伞的手停在半空,转头问她是不是真押出去了?
涂山月没看她,只把第六尾和三个月期限这些交易简单陈述了一遍。
直到林芷安追问第六尾究竟是什么,她才说出“信任”,语气像是说自己上个月的人情的支出,然后又补上用它换来的两样东西:顾平生的下落,和明晚子时的期限。
舞厅里灯球还在转,林知白站在炭画墙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病房的家属。
“哦,原来没告诉你!”墨先生抚掌,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也是,她如今没那个力气告诉你了。林警官,跟一个身上没有‘信’的人搭伙,后背可敢交给她?”
“墨先生,”涂山月转向他,一字一字问到,“你主人知道你这么爱说话吗?”
涂山月的尾音尚未落,林芷安脚下的地板便向江心沉了一寸。头顶的旋转灯球越转越急,大梁在舱壁后摩擦,锈屑簌簌掉进他们的衣领。
林芷安终于听清了那两夜的脚步:不是谁在船上走,是这条搁浅七年的船,在试着拔出自己陷进泥里的龙骨。
一幅裱好的立轴从环廊上砸下来,直奔林知白的后心。
涂山月的目光追上了画框,可脚下却没动。那半拍比船身的倾斜更叫林芷安心凉,从前的涂山月会先动手,解决完事情再骂人。
此刻,旧伞在林芷安手里“铮”地张开,竹骨架住画框,伞面被砸得向后一凹。她踉跄半步,把弟弟护在伞下。
“涂山月!”她回头看涂山月,有种愤怒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虽然知道事出有因。
“我不确定值不值得,”涂山月听清了自己的这句话,停了两秒,“……抱歉。”
“船怒了!”温祈年的声音从舷梯口炸响,他到底还是破了例冲了进来,“要沉!要沉了!快走”
“它不是怒了,”林芷安收伞,转身对着整面呻吟的船壁,提高了声音,“临江号!你搁浅七年了。”
船身一顿。
“从前夜夜满座,舞跳到后半夜,乐队收工,还有人赖在台子上不肯走。”她往前走了一步,掌心贴上冰凉的舱壁,“你不是帮它看画,你只是太想再开一场舞会了,它拿这些画骗你的,说挂满人头就算满座。”
钢铁的呻吟低下去,变成一阵呜咽似的共振。
“可是画里没有人,只有债。”林芷安一字一字,“把这个老头给我,等案子了了,我跟你约一场真正的舞会,管理局出钱,乐队、舞伴、满座的客人,让你再开一个通宵!”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旋转灯球便亮了起来。舞厅角落里那台老唱机吱呀转过半圈,淌出半句走了调的旧舞曲,那堵炭画墙也随之软成了晃动的水面。显然是同意了这场交易。
关鹤年从墙里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张纸。林知白扑上去接住,摸颈动脉,扒瞳孔,动作一气呵成:“活的!体温很低,有点脱水,还活着。”
老人在他怀里忽然抓紧了他的袖子,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楚:“画里……听得见数数。一天比一天近。”
他的眼睛睁着,浑浊且惊恐,“它数完八了……第九个,它说是‘自己人’。”话没说完,人就昏了过去。
一切进行的太快,等墨先生回过神来,只得退进画框的阴影里,朗声道:“好一场渡字诀。人,你们可以带走。横竖九幅只差最后一幅,一个老头,还你们也无妨,算墨斋给林警官的诚意。”
他的声音从阴影深处飘出来,越来越远:“明晚子时,第九幅画成。诸位好自为之!”
灯球停了,再回头看时,台子上空空如也。三幅自画像和墨先生一起没了踪影,只剩那堵被掏空的炭画墙。
码头上,救护车拉走了关鹤年。温祈年要去押车,走之前,看看涂山月,又看看林芷安,明智地什么都没说,只把外套留给了林知白。
林知白拿过衣服,没有立刻上车,只是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只小手电,照了照涂山月的眼睛。
“看什么?”黑暗里的强光,晃的人眼晕,涂山月偏开脸。
“你是反应慢,还是根本不想动。”林知白收起手电,“瞳孔没事,看来是不想动。”
“林医生,我们没那么熟。”涂山月的话让周围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感觉都和涂山月没啥交情。林芷安反思这个搭档还值不值得托付?开始的时候大家也没那么多信任,可一旦说出来,感觉不好受,只是这几天的相处还算愉快,的确没那么熟。可是还是很生气!
“刚才那幅画框要是再低两寸,我就没命实习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朝姐姐那边扬了下下巴,“我上车了,你们别在江边打起来。她要是受伤了,你还得背着她。”
林芷安白了他一眼,想的到是挺多,涂山月却朝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车门合上。
江风很大,林芷安转身,盯着涂山月看,涂山月也任由她打量着。
“凭据。”她说,“给我看一眼。”
涂山月把手插回风衣的口袋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是没有动,“你在算,三个月以后拿什么来赎它?”
“算得不对?”林芷安把伞尖在碎石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算得很对。”涂山月说,“但这张纸不能给你。”
林芷安把手收了回去,“你押掉那条尾巴的时候,就知道今晚会分不清该不该动?但你还是把我们带上了船。我伸手要一张纸,是你先算我拿它去干什么?知白拿手电照你的眼睛,你也要猜他为什么多管这一回?涂山月,从船上到现在,是你一直在算我们。算一下没有错,可我们是搭档,不管你怎么想。”
“我知道你关心我。”涂山月说,“可是眼下你要习惯,现在任何事在我眼里,都得先拆开,看看来人的动机,与我的利弊!”
林芷安看着她。这会儿她有些懂林知白为什么总把话绕开说了?人还在眼前,中间却横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沟,要等尾巴赎回来,才填得平。
想到这里,那股气又顶上来:“在墨斋你说自己演技不好,我还当你谦虚。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演不好执念,你是太熟练了。好几百年,押画像,押尾巴,下一步押什么?押你自己吗?”
“如果有用的话。”涂山月低着头,还是给出了回应。
“做事情不该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林芷安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林警官,”涂山月开口了,声音坦荡得没有一丝裂缝,“我们只是搭档,不是别的谁的谁。我的尾巴不归你管。”
“搭档?下次你要押什么?你还知道我是你搭档,搭档有知情权。”林芷安火气更压不住了,深吸一口气,气狠狠地说道,“明晚动身之前,告诉我。等哪天你去沉沙阁赎尾巴,我要跟你一起去。”
涂山月看着对面那个被江风吹乱了头发、气急败坏的人,沉着声音答应:“我记下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此刻自己该觉得亏欠,该觉得暖,哪怕一点点,可她伸手去摸,胸口那间屋子黑着灯。她只能凭记忆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可以信的。
她知道林芷安值得信,却无法去验证这个感觉为何成立。
“明晚子时之前,我会到。”涂山月说完,把手伸进口袋,攥紧那张典当凭据,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被云遮住了月亮的天,转身走进夜色,风衣下摆扫过江边的碎石,没再回头。
林芷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今晚的现场记录,她一行一行往下填,填到“关联人”那一栏,手指在屏幕上悬住,最后落下去的是“信息协查(图像)”。写完后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进外套内袋,收队后在江边多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