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狐狸押了信任 你所倚重的 ...
-
周四傍晚,距离登船还有三个小时。
林芷安去市一院接林知白,帮白璃一起办请假手续。
温祈年在码头对岸的观测点上做最后一轮布控。
涂山月说自己去江心洲踩点,先走一步。出租车过了江心洲的岔口,涂山月没有叫停。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照旧把车开上引桥。她的脸上仍带着惯常那点似笑非笑,拇指却一遍遍摩挲衣领上的狐狸玉佩。等沉沙阁的飞檐从桥下露出来,她才松手,掌心留下一弯深红的印子。司机大概觉得客人一路都不说话很难熬,快到时多嘴问了一句:“姑娘,这地方是喝茶的?还是算命的?”
“典当。”
“当什么?”
涂山月没马上答,看着计价器上的红字又跳了一格,那个数字在换算成时间、里程、钱,三样东西缝在一起,每跳一下就结算一次,“有时候当好奇心”。
司机没接话,开夜班车,后座拉过喝醉的,也拉过抱着骨灰盒一路不撒手的;正常人比较多,送到付钱,人生路途送一截也就是这一截的缘分。有时候遇到哭的,见多了也不新鲜了。这一位不算最怪,他不想多事,车在路边停稳后,熄火,发票都打得比平时快,想赶紧送客。
白天的沉沙阁不做生意,阮娘已经沏好两盏茶,其中一盏摆在涂山月惯坐的位置。
“涂山姑娘,”账台后的阮娘抬眼,烟袋杆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上午带着管理局的人来,下午一个人来。我猜,上午那一趟是办案,这一趟是办私事?”
“买两条消息,”涂山月坐下,没有绕弯子的意思,“第一,裱画人当年求谁画的那幅女儿像?第二,第九幅画什么时候成?”
阮娘把手从算盘上挪开,抬起眼皮,把涂山月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这两条消息都烫手,烫手的货不收钱。
涂山月既然懂规矩,她也就不再客气:零碎的记忆同样不收,五百年的苦陈酿没有散客喝得动,只有九尾狐一尾所养的德行,才算值得入账的整货。谈到这里,她用烟袋杆点了点涂山月身后:“准备留哪一条下来?”
画堂里静了一瞬,角落几只盛着执念的瓶子无风自响,瓶塞轻轻磕着玻璃,阮娘没有催价。
涂山月站起身,解了风衣的扣子。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次第展开,虚影蓬松,流光由尾尖一路压到尾根。满堂雾气随之翻动,玻璃瓶嗡嗡作响。阮娘的眼睛亮了,拨算盘的手也放了下来。
“第一尾:勇,第二尾:慈,第三尾:义。”涂山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别人的东西,“第四尾:慧,第五尾:容,第六尾,” 第六条尾巴应声而动,比其余八条略细一些,尾尖泛着极淡的金。
“信。”这个字出口,阮娘才慢慢直起身子,盯住那条晃动的虚影。她见过太多人典当良心、胆量和寿数,可狐狸愿意交出信任,却要比人类典当爱情还要稀罕。
“信任的信!”涂山月说,“五百年前,我肯信一个人,才修出它。后来没用过几次,精怪相信人类,本身就很愚蠢。”
她检查了一遍那条尾巴的成色:“这条‘信任’,我暂时用不到了。”
“押,还是卖?”
涂山月迟疑了一下说,“押,三个月为期。三个月内,我会连本带利赎回来。”
“利一分,过期归我。”阮娘眯起眼,“你可想清楚了,抽了它,你这几个月里,看谁都隔着一层,最亲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也只觉得可疑。这样的日子,好几百年道行也熬得辛苦。”
“我知道,”涂山月说,“接下来要做的事,带着它做不了。信人,就会被人拦着,我接下来要走的路,不想有人拦。”
阮娘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从账台底下取出一只玻璃瓶。瓶身比门口挂的那些都厚,塞子是红蜡封的。
“狐狸的信任,几百年酿一缕,甜的!”她拔开塞子,“多少痴人想要买回去,哄哄枕边人。”
烟袋杆的铜锅在第六尾上轻轻一搭,没有血,没有声,只有一缕极细的银线,从尾尖被缓缓抽出来,像抽一根看不见的丝。涂山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睫毛颤了一下。银线落进瓶底,盘成小小的一团,红蜡封口。第六条尾巴黯淡下去,收成一道虚影,缩回她身后。
阮娘按规矩奉上一盏茶,推到她手边。涂山月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又缩了回来。那杯茶是温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烫,是她再也觉不出那个“温”字了。她盯着那盏茶看了两秒,轻轻推了回去。
她第二次伸手时,先用袖口垫住杯壁。阮娘没有笑,只把一碟桂花糕推近一点。
“典当信任以后,味觉还在。”
“我不饿。”
“沉沙阁不让刚割过东西的客人空腹出门。”
“你们黑市还管术后餐?”
“怕客人晕在门口,坏我名声。”
涂山月拿了一块,桂花糕很甜,甜得清楚,可她知道那是甜,只因为舌头告诉她,不再因为递糕的人看起来像是好意。失去信任不是变聪明,而是所有温度都只剩下要检验的成分。
她吃完后,阮娘把碟子往回收。
“再来一块。”涂山月说。
“不是不饿?”
“我刚验证第一块有没有下药。”
“第二块下了。”
涂山月的手停在半空。阮娘终于笑起来:“信任押得很干净。以前的你不会信这句话,现在的你也不会信,看来生意做成了。”
涂山月还是拿走了第二块,临出门时又顺走第三块。失去信任以后,至少不妨碍她对甜甜香香的糕点保持审慎而持续的兴趣。
阮娘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成色,做了一百多年买卖,她的指尖第一次有点痒,这一小瓶可是够沉沙阁吃十年的。她满意地收入袖中,然后开了口,“第一条消息:裱画人的女儿病重那年,他求画求了三回,求动的是三百年前的顾平生。”
涂山月端茶的手没有抖,只是那盏茶,再没被动过。
“顾平生接活的时候,裱画人把话说得很明白:入骨画,画一幅,折的是画者自己的心血性命,可他还是接了。”阮娘翻着一册旧账,“润笔五十两,他拿了银子,没置田,没买药,托银楼打了一块玉佩,送去给一位‘不肯收他银子的姑娘’。”
画堂里静得能听见江水流过桥墩的回音。涂山月的手指,慢慢移上衣领,那枚古旧的狐狸玉佩,温润,旧滑,被三百年的体温养得发亮。
“玉佩送到,他就关了门,第二年开春人没了。街坊说是痨病,”阮娘抬眼,“涂山姑娘,你比我清楚,那不是痨病。那是画完入骨画的人,心血熬干的样子。”
“他给你画那幅像的时候,就剩最后一年的命。他一年里画了两幅:一幅是你,一幅是裱画人的女儿。你那一幅如今押在墨斋;女儿那一幅,是裱画人如今九幅图的正中间那一幅。”
涂山月坐在那里,手边那盏茶彻底凉了也没有再碰。她眼尾那几道被岁月留下的细纹,一下深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第二条。”
“第九幅,”阮娘合上账册,“明晚子时画成。画成一炷香内,裱画人必到,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让别人替他把画挂起来。”
“明晚!”涂山月站起身,把风衣扣子一粒一粒扣回去,“今晚临江号,明晚第九幅。阮娘,你这瓶信任卖得挺值的。”
“各取所需!”阮娘把算盘拨回原位,忽然抬眼,“涂山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买这两条是要救人?还是要赎画?”
涂山月半晌没有回复。阮娘盯着她看了很久,自己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笔暗账。她又说:“再多嘴一句,抽走了‘信’,看谁都像局。可别把真站在你这边的人,也看成了局。”
“放心,”涂山月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我分得清”。门槛就在脚下,她却多站了一息,才跨过去。
黄昏,江心洲码头上废趸船“临江号”搁浅在浑黄的江水里,船身锈成暗红色,舞厅的霓虹招牌只剩“江”字还亮着半边,一闪,一闪的。林芷安和林知白已经在了,弟弟背着他的双肩包,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见到涂山月,扬了扬下巴:“涂山顾问,这次不朝我挥手了?”
涂山月看着他,足足三秒没动,目光坦荡,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路人。
林知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捏着那沓检测报告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有异常记录的习惯。可这一眼,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备忘录里写什么?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感觉有些异常。
“知白,”林芷安不动声色地横进两人中间,“去帮温祈年架观测仪。”
弟弟走后,满江的暮色的码头上只剩她们两个人。
“你去了沉沙阁。”林芷安说,不是问句。
“嗯。”
“押了什么?”
“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涂山月望着那艘死船,“赎得回来。”
“涂山月,”林芷安转过头看她。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人的轮廓泡得发软,“信我一次,不管你押了什么,都等赎回来再说。今晚在船上,不是只你一个人。”说完拍了拍涂山月的肩头,好像一对老友的互相问候。
涂山月张了张嘴,本想说好,可胸口那处空缺已经拿走了判断温度的能力,话到嘴边,只剩陌生。“这话,三个月后再对我讲。”这话像是给自己听的。
林芷安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再问。她把伞换到左手,看了一眼证件夹,里层那张纸还在。随后率先朝趸船的跳板走去:“登船”。跳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声响,临江号的舞厅大门黑洞洞地敞着,门里飘出一股陈年的、混着脂粉味的墨香。
旧伞在林芷安手里一点一点发沉,伞骨绷得咯咯响,不是怕,是戒备。这艘船是醒着的,从他们踏上跳板那一刻起,船舱深处一直踱步,看不见的东西停下了脚步。
它在像在听,而舞厅深处的台子上,有一幅画正在暗暗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