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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九个人 周五上午九 ...

  •   周五上午九点,涂山月准时出现在管理局的楼下。

      她说子时之前会到,结果提前了十五个小时。林芷安下楼的时候,她正靠在车边看一份地图,风衣笔挺,玉佩在领口泛着温润的光。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来早了的问题。

      林芷安一夜没睡,短发被冷水压得服帖,眼下多了一层很淡的青,黑外套却扣到了最上一颗。

      看见她,涂山月点头:“早。”

      客气且周全,滴水不漏,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单位的工作人员。

      林芷安把一只玻璃瓶递过去,今天一早,它又出现在她桌上,阮娘的字条只一行:“郊区老颜料厂,添头不要钱,赌局加码。”

      涂山月把瓶子翻过来,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看在你不肯开库的份上。”

      “阮娘这个人,”涂山月难得地多说了半句,“一百年没人跟她讲过道理讲原则。你讲了,估计她要记你一辈子。”

      “知白的检测报告也出来了,”林芷安说,“那撮墨里的骨粉,黏合剂是一种老式骨胶,全城只有一家厂子生产过,国营第三颜料厂,关停十五年。他要跟来,我没让,让他守着关鹤年。”

      两个线索,指向同一个地址。

      出城路上,林芷安递水过去,涂山月双手接了,说“谢谢”,很是客气。若第一次见面她这样,估计不会有那么大误会。

      “温祈年今天请了病假,”林芷安说,“昨晚他问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是自愿走进画里的人,局里救不救?”

      涂山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答?”

      “救。”

      国营第三颜料厂在城郊的荒草里趴了十五年,红砖厂房,烟囱塌了半截,厂牌上的字锈得只剩“三颜”两个。铁门虚掩着,锁是新换的,一把关停了十五年的厂子,配了一把新锁。

      来之前,温祈年已经用连环失踪案编号申请了十二小时临时危险勘验;管理局能因此进入废弃厂区,却无权带走没有被确认具有危险性的私人遗物。

      “有人一直在打理!”涂山月蹲下去看了看锁芯,起身时顺手替林芷安扶住铁门,手收回来比扶上去慢,“进吧!”

      厂房里比外面干净,就是太干净了才引人怀疑。停工了十五年的车间,地面的浮灰却像被人定期扫过,扫痕一直延伸到最里间的老裱案房。

      裱案房很大,靠墙立着一排裱画的晾架,案上摆着裁刀、棕刷、浆糊钵,全都保养得能用。空气里浮着墨香、骨胶的腥甜,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陈旧的寒气。

      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石磨,磨盘擦得锃亮。磨槽的残粉,林芷安用指尖捻了一点,凑近看,灰白色的,磨得极其细腻,比面粉硬。
      涂山月也凑近看了,两人对视一眼:骨粉。

      林芷安把样本封袋,习惯性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涂山月看着她右颊那道灰白印子,忍了几秒:“林警官。”

      “什么?”

      “你现在比较像这里的原住民。”涂山月手指指了指脸颊。

      林芷安抬手又擦了一次,灰印从一条变成两条。

      涂山月忍不住递出纸巾。两个人一路维持到厂门口的客气,这时候才破除一点,找到平时相处的那种熟悉感。

      “这里才是源头。”她说,“墨斋卖的是磨好的。而眼下这个地方,是骨粉研磨地。”

      裱案房另一头摆着行军床、药瓶和一张旧照片,照片中一个中年人抱着七岁女孩站在厂门口,背后写着“囡囡七岁生日,于三颜”。显然有人在这里一面养病,一面守画。

      涂山月站在裱案房正中的那口旧地窖前,低头看着窖门上贴的一张黄纸。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寄存,非请勿入。”

      两人对视一眼后,涂山月掀了黄纸,拉开窖门。寒气立即涌上来,带着浆糊和墨的味道。地窖不深,台阶下是一间顶灯常明的库房。冰冷的库房里,并排安着四张裱画的托案,但是此刻案上躺着四个人,每人身上都罩着一层薄薄的绫绢,从头到脚,托裱得平平整整,像四轴等待上墙的古画。

      郑守拙,程青梧,陆鸣舟,还有第四个,她们不认识的。面容清瘦,五十岁上下,指节上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石青色。

      四个人都像睡着了,胸口没有起伏,皮肤却还留着活人的软。陆鸣舟躺在第三张托案上,指节也沾着颜料。

      “魂在画里,肉身寄在这儿。”涂山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托裱过,隔了虫,隔了潮。他把他们裱起来,像裱四张古画。”

      “是寄存。”林芷安说,“他准备事成以后把人还回来。”

      冷房尽头的托案旁,钉着四块小木牌,前三块写着名字;第四块上写着:常青柏,四月十七入库。

      “常青柏。”涂山月皱眉,“档案里没有这个人。”

      “独居,没有家属,就没人报案。”林芷安立刻明白过来,“第五份黑,墨斋入秋卖出去五份黑,我们只查到四个人。他就是第五个买家,也是第四位失踪的画家。”

      “所以他不是不收手。”林芷安望着那四张托案,“他是打算收完第九个,一起放?”

      “听上去,倒像个讲信用的人。”涂山月说,这句本该带刺的话,她的声音里却没有一点起伏,一个押走了信任的人,连平常的讥讽都省了,“可前提是,第九个得先变成画。”

      林芷安拍下四张木牌,接入管理局的现场终端。不到一分钟,石寒的回复便发了过来:郑守拙、程青梧、陆鸣舟、常青柏,失踪人员位置确认,生命状态待恢复;原“连环画中失踪案”的搜寻阶段到此结束,后续转入异常契约处置。

      这行官样文章意味着一件简单的事:人找到了。

      但找到肉身不算救回,因为四张托案上的绫绢正在一点点发硬,等它们彻底干透,人会永远成为一轴画。

      石寒在终端里给出二十分钟,医疗收容组和解契组同时赶来;已经通知了林知白和白璃,林知白负责守生命体征,白璃则通过现场镜头看那四层绫绢。

      “别从脸上揭,”白璃把画面放大,“这是古画全色后的覆背法。魂不在身体里,在最外层绫背的自画像上。正面揭会把脸一起带走,从右下角逆着纤维起。”

      她在屏幕上画出四条不同的揭取路线。郑守拙的绫从鞋底起,程青梧的从左肩,陆鸣舟的绫在右手附近多一道回墨,常青柏那张最薄,必须最后动。那不是梦给她的答案,是她在修复课上看过无数残画后作出的判断。

      林芷安依次把旧伞压在托案边缘,稳住绫上的异常灵质;涂山月则隔着绫叫每个人的名字。

      第一层绫揭开时,郑守拙猛地吸了一口气。第二张托案传来两声重叠的心跳,程青梧睁眼后第一句话是问妹妹有没有跟来?陆鸣舟最难,他的魂死死攥着画里那只伸向河面的手,不肯回身。

      “许晚不在这里。”涂山月告诉他,“你若还想找她,先用自己的眼睛醒过来。”

      白璃在屏幕另一头补了一句:“陆老师,你那幅画的透视错了。河岸不会离你那么近。你回来以后,可以自己改。”

      陆鸣舟的手指动了一下,绫背那幅自画像从眼睛开始褪色,魂沿着掌心重新落回身体。

      最后是常青柏,绫揭到一半时纤维断裂,白璃让所有人停手,隔着镜头找了三分钟,才指出一根藏在经纬之间的石青色回线。林芷安用伞尖挑断回线,常青柏咳出一口带颜料味的冷气。

      四台监护仪先后帮助病人恢复心跳,医疗收容组把人抬出地窖时,石寒在原案后补了四个字:人员救回。

      林芷安让白璃把名字签进现场记录。白璃签在“图像协查”一栏,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谁的前世,是这次行动里把四个人从画背后领回来的专业人员。

      也意味着另一件更麻烦的事,把他们放进画里的人还在管理局的档案、权限或者人事关系之内。从这一刻起,管理局不再只是查案单位,它本身也成了现场。

      “上来。”涂山月忽然在地窖口低声说,“案房里有东西。”

      裱案房的里侧,有一方单独的工作台,台上摆着一只新浆糊钵,一碟新磨的骨粉,一摞裁齐的绫绢,全是新的,全是这两天备下的。墙上钉着一张裱工的单子,日期是今天,时间栏写着:子时取货。

      单子下面,压着一本收发旧的账册。涂山月一页一页地翻开,是九份“黑”的出货记录。前八份的去向,和她们掌握的八幅入骨画一一对得上。靠前的几页还散记着零碎的老客,多少钱买的,里头夹着一个名字:温祈年,记录里还显示他在三年里陆陆续续的购置。

      林芷安把那一行记下,没往心里去,美院出来的,买画材,再平常不过。

      第九份的记录上,日期是三个月前,收货地址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涂山月的手停住了,没有念出声,只是侧身让林芷安自己看。

      林芷安盯着收货地址,那是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址。熟悉到不用想,熟悉到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拨出去,听筒里一声,两声,五声,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等第二遍电话自动挂断,她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已经听不见厂房外的风声了。

      “涂山月。”她抬起头,声音干得发紧,“阮娘纸条上那个名字,”

      “你早该猜到的,”涂山月合上账册,眼底的细纹里没有一点意外,“关鹤年说了,第九个,是‘自己人’。”

      “他现在在哪儿,画就在哪儿。”涂山月把账册收进证物袋,“子时之前,画一定在他手里完成。我们要找的不是第九幅画,是他这个人。”

      在这时,林芷安的手机响了。白璃没有打电话,只发来一张速写本照片。第九道墨痕终于落下,它与前八道不同,落到纸底后横折出去,勾成一只握画笔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染着两道洗不净的炭黑,虎口有多年握笔磨出的旧茧。

      这双手一小时前还替林芷安递过现场笔录。照片下面,白璃写道:“林姐姐,第九个是不是温祈年?”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张图,不是梦里自动生出的墨痕,而是她将第九只手与管理局近三年公开行动照片逐张叠合后的比对结果:虎口旧茧、食指炭痕、右手小指略向内屈,三处全部吻合。图下标着她自己的判断,“图像鉴定:温祈年,置信度九成。”

      林芷安打出“等我回来”,看了两秒,又删掉。她不能一面答应由白璃自己决定,一面只给她一道命令。最后她回了两句:“是他,现在你把门反锁住,我回来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发完,那边隔了几秒才回过来,“已经锁上了,你回来打电话给我。”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拿起车钥匙:“先去他家,白璃留在局里,任何人不得把她带出去,包括温祈年。她若要离开,先给我打电话,不许拦,只许跟着。”

      石寒的第二道批复随后抵达:原案暂停归档,另立“内字〇〇一号”事件;涉案人温祈年,在职调查员,权限暂时冻结;现场负责人仍是林芷安。

      涂山月看完那几行字:“自己人查自己人,你们倒不避嫌。”

      “避嫌是案子结束后的事。”林芷安关上车门,“现在先把人带回来。”

      “他为什么……”林芷安没问完。她想起那个只进一次现场的规矩,想起“两次,都是进去抬人”,抬的是谁,温祈年从来没说过。

      厂房外,日头正在往西斜,离子时不到八个时辰了。

      出城的路上,林芷安拨了白璃的号,接通后就两个字:“别挂。”

      白璃没有问为什么。

      林芷安把手机搁在扶手箱上,扣上安全带。副驾的涂山月闭着眼,一路没有出声。路灯一段一段从挡风玻璃上过去,扶手箱上的手机除了偶尔过一点纸响,别的什么也没有。林芷安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挪完,副驾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眼皮没动。
      车上了环路,手机里才重新有声音,白璃翻了一页纸。

      “常青柏那张绫,”她说,“揭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声沙响,别人都没提。”

      “纤维断了,有什么奇怪的?”

      “断口在绫面正中,响的位置在左肩,差了半个手掌。”

      林芷安把现场录音拖到第三分十七秒,那一秒确实有一声很轻的沙响,靠左。

      “第三分十七秒,记下来。”她说。

      “记哪儿。”

      “你的本子上。”

      那边很快传来铅笔划纸的声音,像是写了两下。

      “我就剩耳朵好使了。”

      “不许一个人出那栋楼。”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她说,“我再说一遍。”

      那边没有再回什么,纸响又起了两下,手机一直通着。

      等她们赶到温祈年家时,门没有锁。两人直接进入客厅,客厅四面堆满蒙着报纸的画框。温祈年坐在唯一空出的墙前,正在画一个扎马尾、抱琴的年轻姑娘。背景里的档案柜已经完成,只剩眼睛空着。调色碟旁那撮黑与颜料厂样本的低频峰一致,姜爻的检测报告在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出结论:骨粉为架,血为引,黏合层来自墨先生被磨损的本体。

      “第九幅成,她就能回来。”温祈年没有回头,“裴叔告诉我是这样。”

      “九画换一个,另外八个是燃料。”涂山月说,“你画完,不只你死。刚救回来的四个人也会重新落袋。”

      温祈年的笔停在画布前,他显然不知道这一条。墨先生只告诉他结果,没有告诉他账从谁身上扣。

      林芷安没有夺笔:“祈年,你可以想让囡囡回来。可你没有权替她决定用什么方式存在,更没有权替另外八个人答应去死。”

      温祈年看着满墙没有眼睛的画像,许久才把调色碟推远。他仍握着笔,却不再朝画布落下:“裴叔在路上,他带着苏婉的画像。等他来了,我要听他亲口说。”

      此刻,门外传来三声竹杖点地的声音。

      石寒已经带人封锁楼道,那名裱了六十年画的老人抱着画筒走进来,温祈年终于把笔放到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九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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