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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城南墨斋 画案后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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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案后的人约莫四十岁,穿月白杭绸长衫,戴金丝边眼镜。他的十指干净得过分,唯独指甲缝里沁着洗不掉的墨青。他抬头看向林芷安与涂山月,笑得温文尔雅,牙白得像瓷。
林芷安的手机在衣袋里震了一下。内审科已发现她用现案权限检索她母亲的旧案卷,限她十二小时内提供书面说明。她隔着布料按灭屏幕,没有撤回检索。门既然已经被推开,处分可以等,人确不能。
“涂山家的姑娘。”他先认出了涂山月,起身长揖不拜,“三百年不见,您的尾巴多了,还是少了?”
“托你的福,九条都在。”涂山月不动声色地横跨半步,把林芷安挡在半个身位之后,“墨先生,啥时候改行卖油画颜料了?”
“时代变了,墨色淡了,人想要的颜色浓了。”墨先生叹气,叹得像个老派的知识分子,“写字的人一年少过一年,我不转行,难道等着被管理局收进库房?”他的目光越过涂山月,落在林芷安身上,先扫过她的左手,再移到她手里的旧伞上,笑容深了一分,“这位,就是局里那位‘渡’字当头的林小姐吧。”
林芷安握伞的手紧了一紧,旧伞在她掌心里轻轻发抖,不像害怕,她分辨得出,那是晚辈见到老祖宗的兴奋。
“陆鸣舟、郑守拙、程青梧,关鹤年。”她开门见山,“这四个人的颜料,是从你这儿出去的。”
“是。”墨先生承认得痛快,快得都让人生疑,“四位客人,买的都是同一种黑。”
“今年我的黑,卖得格外好。”他像是闲话家常,“入秋以来,卖出去五份。林小姐,你们可是只查到了四个人?”
他说到“四个人”时,目光在林芷安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该不该多说一句。
墨先生见过陆鸣舟许多次。那个总在落雨的傍晚来,围裙上的赭石比上回又厚了三分,进门不急着买,先站在画案前看他那锭老墨,半晌才说:“再给我调一色,要那种……人走了以后,屋里还留着的暖。”
墨先生没问那人去了哪儿?卖颜料的,不过问客人的心事。可他记得,陆鸣舟最后一次来,把那支调色的笔搁在柜台上说:“这一回,我想画到连颜料都认得我。”
这话让他记了很久,因为说这话的人,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把后半辈子都押在一张画上的癫狂。
“第五份卖给谁了?”
“客人的事,”他笑得温文尔雅,“我只负责卖颜料,不问。”
“颜料里有人骨成分。”
墨先生微笑着,说出那句像店训一样挂了百年的话,“好的颜料,需要灵魂作为代价。”接着又说道,“林小姐,你以为骨是我弄进去的?你错了,骨,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自己的挖的坟,自己启的土,自己捧来的。我只负责磨,磨得细是我的手艺。”
“那是掘坟辱尸。” 林芷安审视的看着他,想动手又没有底气。
“那是他们自己放不下的人。”墨先生纠正她,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活人既然舍不得,我便替他们把决定做到底。省得他们今日要留,明日又后悔。我只是卖颜料的,既然客人的发了愿,也愿意付出代价,我只管让他们改不了主意。”
林芷安看着他。真正令她发冷的不是骨粉,是那个“替”字。墨先生把夺走选择说成成全,把不能反悔说成圆满;他说得越温和,越像一把裹了绸子的刀。
“收画的是谁?”涂山月问。
“我只卖颜料,不问画的事。”
“墨先生,”涂山月往前走了半步,尾音里透出一点旧年代的冷,“几百年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所以我今天格外好说话。”墨先生摊手,目光却转向林芷安,忽然道,“林小姐,你手上那圈痕,是谁给你套的?这个故事,可是值三条消息。” 这种买卖好像双方都能获益,可林芷安是凡人,压根没明白其中的关窍。
“别跟他做生意,”涂山月听懂了,声音陡然沉下来,“他的账,利滚利,比命长。”
林芷安没有出声,不全是因为涂山月的警告,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疤是七岁那年高烧退后有的,她一直当那是病留下的。可墨先生的问法是“谁给你套的”,像问一枚戒指,或问一副镣铐。
病留下的东西,没有“谁”。
“三条消息里,有没有我母亲最后一夜去了哪里?”她问。
墨先生镜片后的目光终于亮了:“自然有。”
“那就先欠着。”林芷安把陆鸣舟四人的照片依次压在案上,最后一张正盖住自己的左手,“活人的下落,一条也不能少。我的旧账,等他们回来再算。”
墨先生看了她片刻,笑意淡了一层。一个被欲望牵来的人忽然不肯按欲望出价,这才真正坏了他的生意。
“可惜了,”墨先生也不恼,视线慢悠悠移到那把旧伞上,“那这把伞卖吗?我出三钱松烟,一两麝香,再饶你三年阳寿的价。”
“不卖。” 林芷安握紧了伞,此刻伞也收紧了。
“再加一锭‘五百斤油’。” 墨先生的确很会做生意,他自己也相信这个价码多数人会接受。
“不卖,”林芷安把伞往身后收了半寸,“它是有主的。”
“它的主人在南方。”墨先生用指节轻敲案面,“据我所知,他可没有将伞送给林小姐。”
“所以我替他保管。”
“没有编号,没有入库,也没有物主委托的保管?”墨先生笑意不变,“管理局如今的规矩,真比从前人性多了。”
林芷安的拇指按在伞柄旧划痕上:“等它愿意走,我就送它走。”
墨先生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无名指上的那圈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弯:“有意思。”
墨先生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抚掌大笑,笑得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好,好一个‘有主的’。”
他重新坐回画案后,慢条斯理地往砚台里注水,“护物的人,配听真话。告诉你们一句不收钱的消息,新收的画,魂不稳,要晾;晾够七天,才算落袋。”
林芷安握伞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晾在哪儿?”
“晾画的地方,要没人看,又要配得上画。”墨先生提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着圈,“林小姐,你们这座城,哪儿挂着最多没人看的画?”
告辞的时候,后堂的珠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林芷安瞥见里面挂满了画,一墙一墙的人像,每一双眼睛都像在跟着人转。最深处那幅只露出半张脸,一个女子,眉眼妩媚,眼尾有细纹。
她回头看涂山月。可涂山月没有看那幅画,一眼都没有。
“寄存品,”墨先生看到林芷安的视线盯着那幅画有一会儿了,声音从案后不咸不淡传来,“客人押在我这儿的,卖不得。”
两人走出老巷再回头,墨斋已经不见了。原地只有一堵斑驳的老墙,墙根堆着搬家剩下的碎瓷片,白灯笼的金光像是从没存在过。
“他换地方磨墨去了。”涂山月说,“不过别急,晾画的七天内,他不会走出这座城。”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明代的一锭贡墨,”涂山月望着那堵老墙,“在御书房里被磨了三十年,听了一辈子军国大事,后来流散出宫,年深日久,成了精。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被封印,是没人再写字。所以他守着颜色做生意:墨淡了卖水彩,水彩淡了卖油彩。谁还肯调色,他就陪着谁。”
旧伞在林芷安手里轻轻动了一下,伞骨偏向那面方才还存在的墙。
“它在说什么?”林芷安问。
涂山月听了一会儿:“它说,那锭墨不想进库房。”
“这一句我也听得出来。”
“它还说,没人写字的墨,比没人撑的伞更可怜。”
林芷安回头看了看墙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证物袋,夹起一片还沾着墨的白瓷,封好后放进衣袋。
“可怜归可怜,骨粉的账还是要算。”她说。
涂山月眼尾的细纹浅浅一弯:“这一点,你倒比它清醒。”
“你跟他认识几百年,方才后堂那幅画跟你有关?”
“很久以前的账,”涂山月将衣领下的玉佩往里按了按,“以后再告诉你。”
“关鹤年是昨晚被抓的。”林芷安迅速地算,“进了画还能出来的,是不是只有画没晾定这一种情况?”
“是。所以你有七天,把他连人带画找回来。”涂山月仰头看了看城里的灯火,“哪儿挂着最多没人看的画,你有答案了?”
“目前想到的是市美术馆旧馆,”林芷安说,“那里已经闭馆六年了,几千幅字画封存在里面,没有一个观众。”
她从外侧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白璃发了一行字:今晚,一起去市美术馆旧馆南门,带上速写本。
那边回得很快,“旧馆闭馆好几年了,里面恒温机组停得比较早,里面比外面潮,速写纸会起拱,我换厚一点的一起去。
林芷安把这条消息读了第二遍,才回了一个“好”。
屏幕上头还挂着内审科那条未读通知,她没有点开,手机握在掌心有些凉,刚刚伞柄的凉意还没回暖。
“的确是配得上画,又没人看。”涂山月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第一次没有懒意,“今晚就去晾画的地方转转,带上你弟弟和白璃。”
“带他?”林芷安没想到让弟弟参与进来,可涂山月提醒了,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不是要答案吗?”涂山月走向巷口,声音散在夜风里,“有些人,得让他亲眼看见一次,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