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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留影子的黑 周二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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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夜,从关鹤年发现被抓到现在,只过了四十六个小时。城北的一名壁画修复师和河西一名剪纸艺人先后报失踪,现场各留下一幅自己的作品。管理局来不及替两人建立独立卷宗,把名字补进同一张红色预警表。
白璃速写本上的墨痕也从五道长到了七道。第八道只露出一点墨尖,像有人把笔悬在纸背,随时会落下来。
市里旧美术馆的铁栅栏门上着三把锁,林知白站在姐姐身后,看着涂山月用一根发夹在十秒内开了两把,第三把她没开,锁眼里灌了墨,黑得发亮。
“进不去?”林知白低声问。
“是不该进了。”涂山月把发夹收回袖口,“门上有主人灵力监视,跟你们的24小时监控一样。撬锁是贼,敲门是客。今晚咱们只当贼,不当客,看一眼就走。”
于是几人从侧面的消防梯上了天窗,隔着积灰的玻璃,美术馆中庭一览无余:几千幅原本该躺在库房里封存的字画,此刻却被一幅一幅挂了出来,沿着环廊挂了三层,好像为即将举办的一个盛大的艺术展览做准备。最里侧是新辟出一面墙,墙上只挂了四幅,三幅油画,一幅炭笔。
林知白认得那幅炭笔,十七床病房的墙,整面墙被起下来运到了这里。画里的关鹤年背对着所有人,炭灰的轮廓在射灯下泛着潮气,像一幅还没晾干的水墨画。
白璃趴在天窗边看了半分钟,忽然把手机镜头贴上玻璃,调成黑白反相:“不是四幅。墙后还有一幅。”反相后的屏幕里,四只画框投下的阴影并不朝同一个方向。最右侧那幅后面多出一道窄边,像另有一张画被反扣在墙上。她放大图片,在速写本上迅速补出透视线:“它没晾,像是等人来翻。第九幅的位置不是空着的,是隐藏着的。”
“能看清画的是谁吗?”林芷安问。
“隔着玻璃看不清。”白璃收起手机,“如果我能进去,可以拍底层。修复课教过无损侧光,我来定角度,你们负责别让我被画吃了。”
说完,她去扯林芷安那只黑色外勤包里的安全绳。包是出门前按外勤清单装的,手电、软梯、急救医药一样不缺。
“一旦进去,墨痕可能提前落下,还做吗?”林芷安只问。
白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黑线:“做!我自己作的决定,会承担后果。”
“先把绳系好。”林芷安把绳子接过去,蹲下来替她扣腰扣。白璃说这活她自己会,修复部每周都有高空作业训练;林芷安没停手,把扣座压进去,又回手把带尾拉了一下,才将绳头拍进她掌心。
“下去先拍照,再回头。”
白璃应了一声,看着周围的人,大家神色各异,但没人能代替她。
林知白蹲在天窗另一侧,看着里面的画。思考他姐做事风格,通常出门摸一次口袋,确认钥匙和证件在,他记事起就没改过。刚才那个扣具,她扣完又回手拉了三次,检查了两遍,这不科学,但是又说不清楚其中缘由。
白璃翻出天窗,沿检修梁滑下去。第一束侧光扫过反扣画框时,第八道墨痕果然从速写本纸背钻了出来,比预计早了一夜。
白璃疼得手一抖,手机险些落地,却仍将第二张照片拍完才拉紧绳结。等她翻回天窗站稳,才发现林芷安的一只手一直压在检修梁的横杆上,位置正靠着腰绳过滑轮的那一段。
回到天窗,她先把原图上传管理局内网,随后才让林知白替她包扎掌心。林芷安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视线落在纱布下那点渐渐洇开的红上。林知白缠完第二圈,她忽然开口:“松一点。”
“不会影响循环。”林知白说。
“她手指颜色变了。”
林知白头也没抬:“那是冻的。姐,你能不能不要用审讯的语气监工?”
白璃原本疼得皱眉,听到这里反倒笑了:“没事。林警官可能觉得每根手指都属于现场证物。”
林芷安这才移开目光:“证物可没你胆大。”话有些重,她说完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白璃肩上。动作快得近乎公事公办,手指擦过白璃后颈时却顿了半瞬。白璃没有回头,只把外套领口拢紧了一点。
“出勤标配里,”涂山月靠在消防梯的扶手上,把这句说得慢吞吞,“好像没有外套这一项,我翻过手册。”
林芷安没接话,蹲下去把防护绳一圈圈盘好,收进包侧。林知白把纱布收尾打了个结,感觉她姐和白璃学姐怪怪的,女生之间的友情有时候让他也莫名其妙,之前班上两个女生互称对方老公,好像也挺正常,于是什么也没问。
图像只拍到画布背面的一行编号,却足以证明第九幅早已进馆。
白璃在临时勘验记录的“风险决策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借林芷安的证件。
“画还晾着,”涂山月的声音很淡,“那关鹤年是周日晚进去的。晾满七天,落袋为安。”
“今天周二,”林芷安说,“还剩五天。”
林知白扶着天窗的框,指尖冰凉。他这一晚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推翻他学过的知识,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某个悬了很多年的地方,反而落了地。
从旧馆的消防梯下来,林芷安先把两条去向安排好,林知白回医院交接样本,白璃先回学校。
“墨斋要问的人是我和涂山月。”她说,“你们去了,在巷口站着也是白站。”
可白璃把速写本抱在怀里,没动,“这道墨是从我的本子里出去的,你答应过,跟我有关的证物不瞒着我。”
“这一次也没有瞒你。”林芷安拉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只是这次行动不带你。”
“有区别吗?”
“有,瞒是我不告诉你,不带是我的请求。”她把车钥匙在指间按了一下,“这两个不一样。”
白璃看了她两秒,弯腰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她手里,“侧光的原始角度标好了,第九幅那面墙的承重、检修梁的走向也在上面。你进不去的那道门,我进得去。”
“我说了,不带你。”
“我没说我要去。”白璃把肩上那件外套拢了拢,没有还给她,“我说的是下次。”
她抱着速写本转身往旧馆门口走,那件外套一直搭在她肩上,领口拢得很紧。
林知白跟在旁边,看着白璃还穿着他姐的外套,想提醒一下,有怕他姐凶他,欲言又止的看着两人,还是默默的走开了。
临上车,林芷安把白璃那张纸展开,对着路灯又看了第二遍,才按原样折回两折,收进证件夹里层。
回到车上,涂山月说了她的打算,“硬闯美术馆是下策。晾画的地方有主人看着,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它怎么收画?怎么换人?收够了画要干什么?全都不知道。”她屈指敲了敲车窗,“全天下只有一个活物知道这盘生意的底细。”
“墨先生。”林芷安皱眉,“可是他认得你。”
“正因为他认得我。”涂山月望着窗外,语气懒散如常,“林芷安,你想想看,一个活了几百年、心里埋着死人的老狐狸,深夜去敲墨斋的门,说想买一份入骨画的黑。这种事,需要演技吗?”
车里静了几秒,林芷安转头看她。路灯一格一格掠过涂山月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是挂着笑的,眼尾细纹漾着,可不知为什么,林芷安想起墨斋后堂那半张女子的脸。
“我和你一起。”她说。
“你进不去的,他开门迎客,你也去他回怀疑。”涂山月说,“你可以在巷口等我,带着伞。”
两人兜兜转转来到老巷,白灯笼还挂着,像专门在等人。
墨斋里墨香依旧,墨先生坐在画案后研墨,头也不抬:“涂山姑娘。昨夜是客,今夜是什么?”
“买家!”涂山月在他对面坐下,风衣下摆一收,自己给自己斟了茶,“听说你这儿有一种黑,外面买不到。”
“有,”墨先生抬起眼,“可那种黑,不收钱。”
“我知道,骨作架,血为引。”涂山月转着茶杯,“我要留一个人,骨头我寻得到,血我有,开个价吧!”
墨先生不答,他慢条斯理地研了足足一分钟的墨,才开口,声音温温的:“那个人走了多少年了?”
“有三百年了。”
“几百年。”墨先生点点头,“骨头早化了,你寻的到?”
“这你不用管,只问你有没有吧?”
“你有九条尾巴,有几百年的道行,有一块古玉。”墨先生的目光在她衣领的狐狸玉佩上一掠而过,“可入骨画的规矩你懂,骨必须是那个人的骨。没有骨,我这儿磨不出他的人。”
“那我就问别的。”涂山月放下茶杯,“收画的那个,收了几幅了?”
“生意人不说客人的账。”
“我也算你半个客人。”
“你?”墨先生笑了,“涂山姑娘,你在我这儿,是债主。”
他搁下墨锭,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忽然来了谈兴:“也罢,今夜灯好,说几句不犯忌讳的。这些年从我手里出去的黑,一共八份。”他用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八下,“八份颜料,八个画痴,八幅入骨画。九画换一人,你是知道这个数的。”
涂山月把茶杯放下了。
“它快齐了。”她说。
“它早就能齐。”墨先生摇头,“郑守拙那幅,五年前就该收;而程青梧的,是两年前收的。它不着急,好的收画人和好的画家是一个脾气,不用不凑手的东西,宁可等到合适的时机。”
“那它上个月为什么开始数数?”
“因为第九幅有着落了。”墨先生提起小银匙,往她的茶里续了半勺热水,动作斯文得像在照顾晚辈,“数数,是给那第九位听的,让它听着轮到自己,它才肯把画准备好。”
茶烟袅袅地升,涂山月垂着眼,长睫在灯下投出两小片影子。她端起茶呷了一口,忽然问:“第九位,什么时候收?”
话一出口,砚台里那锭墨不再动了。画室里静得像似能听见砚台里的墨在沉淀的声音。过了很久,墨先生抬起头来,眼镜片后的目光凉了,笑容也不像刚刚见到时的温文尔雅。
“涂山姑娘。”他说,“你方才问我收了几幅、何时收、怎么收?问得真是又快又准。”
“做买卖,总要问清楚行情。”
“不对,”墨先生轻轻摇头,“真想留人的人,进门只问一件事,牢不牢?留得住留不住?会不会褪色?好几百年后还认不认得出那张脸?他们眼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那一个。”他站起身,袖口拂过砚台,“你问了半天,句句是‘画’,没有一句是‘他’。”
“涂山姑娘,你不是来买方子的。”他叹了口气,像个惋惜生意没谈成的本分商人,“你是来套话的。”
涂山月没有起身,反而从袖中推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在案上滑了半尺,停在墨先生手边。女人站在雨里,五官被折痕截断,唯独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墨先生收回了笑意。
“十八年前,有人来问过不留影子的黑。”涂山月盯着他,“是不是她?”
墨先生没有碰照片,只把砚台转了半圈,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张脸移出视线:“她没买,她拿一册倒着写日期的记录,换我看了一眼成墨。”
“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水。”墨先生重新提起墨锭,声音恢复温和,“一股逆着走的水。”
他不肯再说,那句话却像墨滴落进清水,在涂山月心里无声地散开。林蘅不是偶然碰见这桩案子;十八年前,她已经循着同一种黑走到这里。
巷口,林芷安左手无名指上的疤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丝箍紧了指骨。旧伞在她手里疯狂地颤,竹骨咯咯作响,它在怕。它在拼命地想把她拖着往后退,远离那个巷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于是忍着疼痛,强撑着伞往巷子里面冲。巷子突然变长了,两侧的老墙在往外渗墨,黑亮的水线顺着砖缝往下淌,白灯笼的光晕缩成两粒黄豆。她跑到巷底,正撞上涂山月推门出来,风衣散着,脸色比平时白一分,可脚步没乱。
“走。”涂山月反手带上墨斋的门。
两人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出老巷。身后的巷子像一条缓缓收拢的喉咙,却没有追上来。
出了巷口,林芷安回了一次头。只见墨先生站在墨斋门口,长衫胜雪,负手而立,隔着一条正在合拢的长巷望着她们,像望着一出戏散场。
见她回头,他不但不恼,反而抚掌,笑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斯文且清越,“有意思!涂山姑娘,你的执念,比她更深。”
笑声落定,他又补了一句,不高,却字字清楚:“画,我先替你存着。什么时候想赎,带齐九幅的价钱来。”
白灯笼灭了,老巷恢复成一堵斑驳的墙。
车上,谁都没说话,涂山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好像刚才只是去喝了盏茶。车子驶过护城河,林芷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格一格退后的路灯,终于开口问:“后堂里你的那幅画可不便宜,这家伙不好对付!”
“不问价钱,先问牢不牢。他一句话就试出来了。” 涂山月闭着眼,“我演技一直不好。”
涂山月望着窗外连续掠过的路灯。林芷安以为今晚到此为止时,她才开口,声音还是懒的,只是低了些:“是他画的。三百年前一个画画的凡人。他画我的时候,我还没这么多道行,坐在他对面不敢动,一动他就恼,说狐狸的皮毛最难画,光一过,颜色就变。”她将脸转向车窗,“他死后,我把那幅画押给了墨先生。”
“押?不是卖?”林芷安其实更想知道她当时得到了什么?现在赎回来要价这么高,但是以涂山月的聪明,估计当时给的肯定不少。
“卖,就两清了。押,还有个念想。好像我攒够了东西,就能回去把它赎出来,好像赎出来,就还有什么可赎的似的。”涂山月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灯河,笑了笑,“林芷安,你们家管这个叫什么?”
林芷安仔细的听着她的话,想起父亲锁在五斗柜抽屉里的奖状,想起那锅添了三回水的汤。
“我们家管这个,”她说,“叫舍不得。”
涂山月没接话,车子转弯,她的侧脸隐进路灯的阴影里,眼尾的细纹在暗处格外清楚,那是漫长的、无人的寂寞泛上来的痕迹。等她终于开口把两人之间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八幅。”林芷安把思绪拉回案子上,“旧案五幅,加上这三天的三幅,它已经收齐八幅。第九幅有着落了,它在数给第九个人听。”
“嗯。”涂山月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后皱眉:“你们现在的糖,为什么做得像药?”
“防开车犯困。”
“我五百年没因开夜车困死过。”
“因为以前没有车。”
涂山月想了想,无法反驳,只把剩下的糖塞进风衣口袋。林芷安注意到她的手仍有一点抖,没有揭穿,只把暖风调高一档,又将车速压慢。
“你这车也太慢了。”涂山月说。
“这里限速四十。”林芷安确认她已经缓过来了,不然不会有精力来斗嘴。
“我从前骑马都比这快。”
“马不扣分。”
“马也不会每隔三百步提醒前方有摄像头。”
导航恰在此时播报“前方违章拍摄”,涂山月闭上了嘴。现代交通规则以一种法术做不到的方式制服了她。
“所以明晚,美术馆。”涂山月坐直了些,眼底那点慵懒一点点收干净,“赶在它凑齐之前,把关鹤年捞出来。顺便看一看,它备下的第九幅,到底是给谁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