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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封条也会被调包 关鹤年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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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鹤年失踪的两小时后,温祈年带人接管了精神科七楼。
他先请护士长将十七床的病历状态改成“转出”,再让外勤员换掉门上的医院封条。
这种“封条换封条”的活,管理局干了几十年。三甲医院的夜班室、老城区的派出所、区民政的档案窗口,全城散着七八个不挂牌的联动点。他们会把反锁房间里消失的人暂改成“连夜转院”,把自己行走的旧物暂记为“无主遗失物”,用表格和公章为调查争取时间。修改只限对外状态,但是原始记录仍封存在联动档案里;人若救不回来,那辆不存在的转院车迟早要还给家属一个真实去向。
温祈年用了十五分钟,就让一个刚从墙上消失的老人,在所有对外系统里搭上了一辆不存在的转院车。做完这些,他才在七楼尽头停下,隔着封条,把墙上那幅炭画看了一遍。他没有第二次走进病房。
走廊尽头,林知白拦住姐姐,手里捏着一支采样管,管底沉着一小撮黑灰。
“我留了个样本。”他说这话时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林芷安看着那支采样管,想拒绝又说不出理由。四年前他从家里偷她的头发去做毛囊检测;四年后,他职业生涯遇到的第一个灵异现场,第一反应还是取样检查。
“能说的那天,是不是今天?”他又问了一遍,从见到涂山月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不是。”林芷安说,“但今天你可以知道一些,你病房里丢的那个病人,有单位管,我就是那个单位的。”
林知白把一百个问题咽回去九十九个,只挑了最要紧的一个:“关老师……还活着吗?”
林芷安想起画里数数的陆鸣舟,想起琴腹里的名字,想起镜子里那半张没卸干净的脸。
“目前还活着。”她说,“只是现在在墙里。”
林知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采样管,又抬头:“那这个样本——”
“归你。”林芷安说,“检测完,报告给我一份。”
林知白愣住了,五年来他偷拍、偷查、偷建档案,这是姐姐第一次答应他进入到自己的世界中。
“按医院流程,非患者样本不能进常规检验。”
“然后呢?”
“我可以写科研用途,但是不知道项目名称填什么比较合适?”
涂山月在旁边说风凉话:“论炭灰为什么会爬。”
“不能这么填。”林知白撰紧了手中的样品管。
“那就写论当代医学的边界。”涂山月又建议道。
林知白认真看了她一眼:“题太大,经费批不下来。”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没有争论事情真假,而是在想怎么把它送进实验室合规流程里。林芷安看着弟弟把采样管放进防震袋,动作还是按医院规矩来的,只是这回没有背着她。
“那怎么填?”林芷安问。
“特殊碳基材料检测。”
白璃在走廊长椅上等他们,她不被允许进入封锁病房,便把刚才看见的墙画了下来。林芷安经过时,她翻到最后一页素描纸,看到第五道墨痕已经长到与前四道一样深了。
“下一道什么时候来?”白璃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还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失方向的旅行者,对接下来的行程不抱期待,只求平安回到出发地。
“找到关鹤年以前,不会让它出来的。”林芷安有些心疼,但是事情推动他们走到这一步,相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这是白璃,一个很鲜活的姑娘,无论如何她不能出事。母亲出事时她还小,无能为力,现在她可以阻止,也有机会去阻止。
“这不是事实。”白璃合上本子,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撒谎时左手会蜷起来。”
林知白低头看姐姐的左手。此刻,林芷安已经握成了拳。
白璃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那只拳头包进掌心,一根一根掰开她蜷起的指节,动作不快,也不容商量。林芷安由着她掰,掌心相贴的地方有点热,热得无名指那圈疤都安分了些。
林知白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人当众拆拳头,又看看白璃学姐,明智地判定这不是今晚最奇怪的事。
涂山月挑眉:“炭灰忽然体面起来了,送去检查可以用?”
“医学和科研第一步,”林知白严肃地说,“是个它愿意接受的名字。”
涂山月接过那支采样管,拔开塞子,在管口轻轻一嗅,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不是炭。”她说,“是墨。松烟、麝香、金箔灰,还有一味,很老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她把塞子按回去,“一个住院的老人,从哪儿弄来这种墨?”
这个问题,技术科结合陆鸣舟画室里搜出的购物记录给出了答案。那撮“炭灰”里同样有骨粉。而陆鸣舟近一年的颜料采购,都指向一家没有工商登记的画材店,是现金交易,单据上的地址栏只写了四个字:城南墨斋。
郑守拙的儿子认了这个名字:“我爸管店主叫墨先生,说他卖的黑色,外面买不到。”
关鹤年的家属也说,老人住院前,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出门,去看画材。
涂山月看到“墨斋”两个字,迟迟没有翻动下一页,只是下意识地将衣领上的狐狸玉佩往里按了一下。玉佩的边角压进掌心,她仍像没有感觉,直到纸条在另一只手里折出一道歪痕,才松开。
“你知道这家店。”林芷安问涂山月道。
“知道。”她把纸条折起来,“三百年前它在苏州,两百年前它在琉璃厂。它跟着生意走,看来如今的生意,在你们这座城。”
“老板是什么人?”
“不是人。”涂山月说,“是一锭老墨。”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林芷安一行人才下楼。医院门口的风比昨夜钝,割不动人,但是会顺着袖口往里钻。白璃一夜没合眼,眼下两抹淡淡的青,脸色白得像还没上墨的宣纸,脊背挺直,速写本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入场券。
“回去睡觉。”林芷安说,“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
“下午没课,”白璃答得飞快,显然早就候着这句话,“这道墨是从我的速写本出去的。跟我有关的证物,你不能瞒着我。”
承诺比任何质问都难反驳,林芷安还没想好怎么接,涂山月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开了口,“别拿眼神打哑谜了,看得我眼睛疼。”她竖起风衣领子,“反正白天去也是吃闭门羹。墨斋的老规矩史日落之前不开市,几代人都是这么过的。”
“那就天黑再去,”白璃立刻转向林芷安,“天黑的时候,算我一个。”
林芷安没应声,把伞往往上提了提,算是默认。走出两步,她又补了一句:“白天先补觉,还是去我办公室那张沙发,上个月刚换的。”
白璃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尾音是翘着的。
街角的早点铺刚下第一屉包子,蒸汽把天边那点鱼肚白熏得更亮了些。林芷安买了两杯豆浆,回来把烫的那杯塞进白璃手里,自己捏着温的。
“昨晚在电梯里,”她忽然开口,“你说害怕。真的假的?”
白璃捧着那杯烫的,从掌心一路暖到耳尖。她想了想,答得很老实:“怕是真的。”
“怕什么?”
白璃低头抿了一口,抬眼时目光没有躲,“我怕的是,数到最后一个,你会站在我前面挡着。”
林芷安捏着自己那杯温豆浆,没有立刻说话。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上夜班的往外走,接白班的往里进,谁也没多看这两个站在蒸汽边上的人。
“喝完这杯,去睡觉。”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转身时把伞换到外侧,替白璃挡了穿堂的风。
白璃被领进管理局的时候还在强调自己不困,话说到一半,人已经在旧沙发上歪了下去,速写本摊在膝头,摊开的那页画的是十七床的墙。
白天,林芷安和涂山月还是去了一趟城南。巷子比地图上标的更窄,最深处那块黑底金字的旧匾蒙着防尘布,门口两盏白灯笼,门板上是擦得很亮的铜环。涂山月把手拢在袖子里,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老板还睡着。”
涂山月留下了要拜访的拜帖在门边,处理完对林芷安说道:“好了,晚上再来。”
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白璃均匀的呼吸声。林芷安找了条毯子给她搭上,搭到一半,速写本从白璃膝头往下滑,她伸手去接,纸页间滑落几张散页。最上面那张画上是一个穿衬衫的侧影,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一把收拢的旧伞。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标的日期比这桩案子更早。
林芷安捏着那张画站了一会儿,把它夹回原来的位置,出门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轻。
白璃睡到下午才醒,肩上多了一条毯子,一角掖进沙发靠背的缝里。她坐着没动,把那一角抽出来,又掖了回去。
周一入夜,城南那个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的老巷,墙皮剥落,头顶的电线把夜空割成细条。巷子最深处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上写着古朴的大字:墨斋。门口两盏白灯笼亮着,光晕温吞,照得门脸像一页洇了水的旧信纸。
推门前,林芷安停下来,回身把手伸给白璃。医院那回,她是被人攥着牵走的;这一回,她先伸的手握着白璃,小姑娘指尖凉得像巷子里的风,她握上去收紧了些。
“进去以后,不管谁叫你,先看我。”她说,“我点头了,你再应声。”
“要是你不点头呢?”
“别说话。”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白璃看着笑了,眼角熬夜的青色都淡了下去。
涂山月越过两人先上了台阶,风衣下摆扫过灯笼的光:“处理完这事以后再温存,墨先生最烦客人迟到。”
推门时,门楣上的铜铃并没有响,但屋里的人已经知道来客到了。
墨斋是老房子,当年的层高都很高,入眼的是墙的四壁顶到天花板的木架,显得空间更大,周围很满,木架上摆满小瓷碟、玻璃瓶和锡管,颜色鲜活得过分。有那种绿像刚从草叶里挤出来,那种红像还有心跳。空气里沉着松烟、麝香和陈年墨香。深处一张老画案,案后的人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