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Vanillin_x

5、第五章 顺路 八分钟。八

　　周一早上，宋梅出门的时候，夏炽的房门关着。
　　她已经习惯了。在夏炽有早八的时候，隔壁房间七点的闹钟会响三遍，第三遍夏炽弹起来，冲出门，经过客厅喊一声“早”，然后门一关，带着轰轰烈烈的脚步声远去了。
　　今早隔壁很安静，看来夏炽今早没课。但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今天降温，你穿那件薄外套会很冷，穿厚的。夏炽。”
　　宋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薄外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去换。但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现在口袋里已经有五张了。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她坐下，打开电脑，回邮件。一个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改方案。改到第四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夏炽：“今天降温你穿厚外套了吗？”
　　宋梅：“穿了。”
　　夏炽：“我不信。你拍给我看。”
　　宋梅看着这行字，没回。过了两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
　　夏炽：“你肯定没穿。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你拿钥匙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只有你穿薄外套伸手够钥匙的时候才会响。而且你挂在门口衣架上的薄外套不见了，阳台上也没有。”
　　宋梅盯着屏幕。
　　宋梅：“你写代码的观察力用在室友身上是不是浪费了。”
　　夏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炽：“所以你穿了没。”
　　宋梅：“没有。”
　　夏炽：“我就知道。”
　　夏炽：“晚上回去喝热水。我买了姜——不对，我买了姜茶。我不会煮姜。姜茶是冲的。”
　　宋梅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你还会买姜茶？”
　　夏炽：“便利店顺手。”不过贼难喝，我自己一般不会喝就是了。
　　宋梅：“行。”
　　夏炽：“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下课去买菜。”
　　宋梅：“你买？你上次买菜买回来的土豆比拳头还大。”
　　夏炽：“那是我第一次买。这次我看了教程。教程里说土豆要买中等大小的。”
　　宋梅：“你连买菜都要看教程？”宋梅震惊了。
　　夏炽：“我做什么都看教程。我写代码也看教程。做饭也看教程。追人……没有，我没追过人。”
　　宋梅盯着最后这半句看了几秒。
　　宋梅：“你发错了。”
　　夏炽：“没有。我撤回了。我打错了。我是说追剧，我追剧也看教程。”
　　宋梅没回。
　　过了半分钟。
　　夏炽：“宋梅。”
　　夏炽：“你晚上到底想吃什么。”
　　宋梅：“随便。”
　　夏炽：“好嘞。那我看着买。”
　　宋梅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改了两行，又拿起来，给夏炽转了五十块钱。
　　夏炽秒回：“？”
　　宋梅：“菜钱。”
　　夏炽：“不用。我有钱。”
　　宋梅：“你上次买菜的钱我还没给你。”
　　夏炽：“那是我请你吃的。你上次给我做了土豆炖牛肉。”
　　宋梅：“那是你买的牛肉。”
　　夏炽：“我买的牛肉你做的菜。扯平了。”
　　宋梅看着这行字。
　　宋梅：“你逻辑倒是很清楚。”
　　夏炽：“写代码的人，逻辑都清楚。”
　　夏炽：“你不收我钱我也不收你钱。公平。”
　　宋梅：“你把钱收了。”
　　夏炽：“不收。”
　　宋梅：“夏炽。”
　　夏炽：“宋梅。”
　　宋梅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她打了一行字：“你收不收。”
　　夏炽秒回：“不收。你再发我就把钱退给你。然后我再也不买菜了。你晚上只能吃白米饭。”
　　宋梅：“……”
　　宋梅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
　　宋梅：“那你买条鱼。”
　　夏炽：“好嘞！想吃鱼！”
　　夏炽：“我还没买过鱼。我看看教程。”
　　宋梅：“你别看教程了。你到了菜市场问卖鱼的。”
　　夏炽：“问卖鱼的什么。”
　　宋梅：“问他什么鱼适合清蒸。”
　　夏炽：“好。我记下来了。”
　　夏炽：“还有吗。”
　　宋梅想了一下。
　　宋梅：“买一把葱，一小块姜。你要是分不清葱和蒜苗，就问。”
　　夏炽：“我分得清。葱是绿的，蒜苗也是绿的。但葱是圆的，蒜苗是扁的。”
　　宋梅：“你居然分得清。”
　　夏炽：“我看教程了。”
　　宋梅：“你什么时候看的。”
　　夏炽：“刚才。你说葱的时候。”
　　宋梅看着这行字。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宋梅，你笑什么？”
　　宋梅立刻收起嘴角。“没有。”
　　她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下班再说。”
　　发送。然后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继续改方案。
　　今晚不用加班，六点出头，宋梅到家。开门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她换鞋走进去，夏炽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摊着手机，手机上是教程视频。灶台上放着一条鱼，还有一把葱、一块姜。鱼是处理过的，但鱼鳞没刮干净，尾巴上还挂着几片银色的。
　　夏炽回头看她：“你回来了。”
　　宋梅看了一眼那条鱼。“你在干嘛。”
　　“做鱼。教程说先腌十分钟。我腌了。然后教程说蒸八分钟。我还没开始蒸。我在等水开。”
　　宋梅看了一眼锅。锅里有水，但还没开。旁边是切好的葱段和姜片。葱切得大小不一，姜片厚的厚薄的薄。但比上次的土豆好多了。
　　“你切的？”
　　“嗯。我看了教程。教程说姜要切薄片。我尽力了。”
　　宋梅看了她两秒。“我来蒸。”
　　“不用。你坐着。今天我做。”
　　宋梅看着她。
　　夏炽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出去。你在这站着我压力大。”
　　宋梅被推了两步，站在厨房门口。夏炽转回去，盯着锅里的水，手里拿着锅铲，像拿着什么重要的仪器。水开了，她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然后拿起手机，开始计时。
　　宋梅站在门口，看着她。
　　夏炽穿着那件藏青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了个马尾，但扎得歪歪的。她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嘴里念念有词。
　　“八分钟。八分钟。八分钟。”
　　宋梅说：“你念什么。”
　　“我怕我忘了。”夏炽头也不抬，“还有七分半。”
　　宋梅没再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夏炽站在灶台前，守着那锅鱼。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夏炽侧脸的轮廓很清楚，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点。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她站在沙发边低头看夏炽的时候，那颗痣在阴影和光的交界处。
　　“宋梅。”
　　“嗯。”
　　“你站着不累吗？”
　　“不累。”
　　“那你进来。你站门口看着我我压力更大。”
　　宋梅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另一侧。夏炽看了她一眼，笑了。“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中间隔着灶台，谁也没说话。锅里冒出水汽，鱼的味道开始飘出来。
　　夏炽吸了吸鼻子：“好香。”
　　宋梅说：“还没熟。”
　　“闻着香。”
　　“你闻什么都香。你上次闻泡面也说香。”
　　“泡面本来就很香。”夏炽盯着倒计时，“还有五分钟。”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等一个重要的实验结果。她想起夏炽说“我做什么都看教程”，想起她说“我要是能毕业，我就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起她说“追人……没有，我没追过人”。
　　她收回目光，看着锅。
　　五分钟到了。夏炽关火，掀开锅盖，水汽扑面而来。她拿筷子戳了一下鱼肉，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熟了。”
　　她把鱼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宋梅拿了两个碗，盛了饭，坐下来。夏炽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宋梅碗里。
　　“你先尝。”
　　宋梅吃了一口。鱼肉很嫩，蒸的时间刚好，姜和葱的味道进去了，咸淡也合适。
　　“怎么样？”
　　宋梅嚼了两下。“还行。”
　　夏炽笑了。“还行就是好。”
　　她给自己夹了一块，吃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好吃。我做的鱼真好吃。”
　　“你放了多少盐。”
　　“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一点。我看了教程。”
　　宋梅没再问，低头吃饭。夏炽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我下次可以试试红烧。教程说红烧要先煎。我还没煎过鱼。煎鱼难吗？”
　　“难。”
　　“那我先练几次清蒸。”
　　“你先把土豆切好。”
　　“我土豆现在切得很好了。不信你下次让我切。”
　　宋梅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夏炽看见了。“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视力5.0。”
　　宋梅抬头看她。夏炽嘴里塞着饭，眼睛弯着，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她笑的弧度微微上移。宋梅把目光移开，低头吃饭。
　　吃完之后，夏炽站起来收碗。宋梅说：“我来。”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鱼是你做的。”
　　“鱼是我买的，我做的。你只蒸了。”
　　“蒸也是我做。”
　　夏炽端着碗，看着她。“那我们一起洗。”
　　宋梅看了她两秒。“……你洗。我擦。”
　　“好嘞！”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夏炽洗碗的动作还是很笨，水溅得到处都是。宋梅擦完一个，放在沥水架上，又接过下一个。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厨房里不安静。水声、碗碰到水槽的声音、夏炽偶尔哼的一句不成调的歌。
　　宋梅擦完最后一个碗，放好。夏炽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手。
　　“宋梅。”
　　“嗯。”
　　“你今天穿薄外套出门，冷吗？”
　　宋梅想了想。“冷。”
　　夏炽举起手边的杯子，笑得很善良：“那我们来把这杯姜茶喝了吧！”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那你明天穿厚的外套。”
　　“嗯。”
　　夏炽笑了一下。她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对了。我明天下午没课，不过要去学校图书馆搜一点资料，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宋梅看着她。夏炽站在厨房门口，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水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明天打算几点回来？”
　　“三点多。怎么了？”
　　“没事。”
　　夏炽看了她一眼，没追问。“那我三点多回来。你想好了告诉我。”
　　“嗯。”
　　夏炽回了房间。宋梅站在厨房里，把擦碗布挂好。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她搜了一下夏炽的学校，然后搜了一下从她公司到夏炽学校的路线。
　　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不顺路。
　　她关掉地图，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姜茶，冰箱上贴着那张“宋梅今天回来得早，真好”的便利贴。她想起夏炽说“我下课去买菜”。
　　她拿起手机，给夏炽发了一条消息。
　　“你明天别买菜了。”
　　夏炽秒回：“？”
　　宋梅打了一行字：“我下班去买。你学校那边菜市场远。”
　　发送。
　　夏炽：“不远。我走过去十分钟。”
　　宋梅：“你从图书馆出来才三点多，菜场不一定开门。而且，你的论文还没写完。”
　　夏炽：“……”
　　夏炽：“你怎么知道我论文没写完。”
　　宋梅：“你那天说‘别问’。”
　　夏炽：“哦。”
　　夏炽：“那你去买。我把要买的发给你。”
　　宋梅：“嗯。”
　　夏炽发来一长串：鱼、葱、姜、蒜、鸡蛋、牛奶、面包、还有“如果看到有卖蛋挞皮的帮我带一盒！我想试试做蛋挞”。
　　宋梅看着这串清单，嘴角动了一下。
　　宋梅：“你还要做蛋挞。”
　　夏炽：“教程说很简单。”
　　宋梅：“你上次也说土豆炖牛肉很简单。”
　　夏炽：“那次真的简单，不过是因为有你才简单的。我做的话可能还真不简单。”
　　宋梅没回。
　　过了几秒。
　　夏炽：“宋梅。”
　　夏炽：“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鱼味道真的一般般？”
　　宋梅看着这行字。
　　宋梅：“不是。”
　　发送。
　　夏炽：“哦。”
　　夏炽：“那晚安宋梅。”
　　宋梅：“晚安。”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夏炽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光。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夏炽说“那我们一起洗碗。”“那我们来把这杯姜茶喝了吧！”“是因为有你才简单的。”
　　她想，这算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降温的时候大家都要记得及时加衣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