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Vanillin_x

6、第六章 下雨天 雨打在伞面

　　周二下午，宋梅下班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雨帘从屋檐垂下来，密密麻麻的，打在地面上溅起一层水雾。早上出门没看天气预报，伞没带。她站在门口，想等雨小一点再走。
　　等了五分钟，没小。等了十分钟，雨更大了。她拿出手机，准备叫个车。刚打开软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夏炽：“你带伞了吗。”
　　宋梅看着这行字。她打：“没。”
　　夏炽：“我就知道。”
　　夏炽：“你等我。我马上到。”
　　宋梅愣了一下。
　　宋梅：“你在哪。”
　　夏炽：“你公司楼下。我四点多就下课了，本来想去菜市场的来着，结果下雨了。我想你肯定没带伞，就过来了。”
　　宋梅盯着屏幕，下意识张望了一下四周。
　　宋梅：“你到了？”
　　夏炽：“到了。但我在对面。雨太大了，我过不去。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宋梅抬起头。隔着雨幕，她看见对面便利店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手里举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那个人影很朦胧，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雨，但宋梅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对面。
　　夏炽也看见她了。她挥了挥手，动作很大，伞跟着晃了一下，雨甩了她一脸。她抹了一把，然后又挥。
　　宋梅站在屋檐下，没动。雨很大，打在地上声音很响，打在她脚边的台阶上溅湿了她的裤脚。她看着对面那个挥着伞的人影。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夏炽：“你看到我了吗。”
　　夏炽：“我看到你了。你穿的薄外套。你今天又没穿厚的。”
　　夏炽：“你站那别动。我过来。”
　　宋梅打了一行字：“雨太大。你别过来。等雨小一点的。”
　　发送。
　　但对面的人已经迈出了步子。夏炽把塑料袋往怀里一护，伞举高了一点，然后冲进雨里。她跑得很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子。她穿过马路，跑到宋梅面前，把伞往她头顶一撑。
　　“你站这干嘛。你出来啊。你站那我看不清你。”夏炽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把塑料袋递给宋梅，“给你买的。便利店就剩这一把伞了。还有一个饭团。你饿不饿。”
　　宋梅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把折叠伞，和一个金枪鱼饭团。
　　她抬头看着夏炽。夏炽站在她面前，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但因为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伞是歪的。雨顺着伞骨滴下来，滴在夏炽的肩膀上，她的半边袖子已经湿透了。
　　“你伞歪了。”宋梅说。
　　“没事。”夏炽把伞正了一下，“你拿着。我拿了袋子。”
　　“你袖子湿了。”
　　“没事。就这几步路，湿一点没关系。”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额头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她的鼻尖有点红，大概是被风吹的。她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你从学校过来的？”
　　“嗯。地铁。”
　　“你坐反了？”
　　“没有。我看了路线的。”夏炽笑了一下，“但是我下错站了。多坐了一站。然后走回来的。”
　　宋梅看着她。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公司门口偶尔有人出来，撑开伞走进雨里。没有人注意她们。但宋梅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她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有一个饭团和一把伞。面前站着一个头发湿了的人，举着伞，冲她笑。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宋梅问。
　　“你上次说你在那栋楼上班。白色的，有个大logo。”夏炽用下巴指了指，“我记性好。”
　　宋梅想起她确实说过。大概是某天吃早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她不知道夏炽记住了。
　　“走吧。”夏炽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饿不饿？饭团是金枪鱼的。我看了一圈，只剩这个口味。你吃金枪鱼吗？”
　　“吃。”
　　“那就好。”夏炽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你走里面。雨大。”
　　两个人走进雨里。夏炽举着伞，宋梅走在她右边。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夏炽的袖子湿了，贴在手臂上，宋梅的薄外套也被雨打湿了一点。但她的头顶是干的。
　　她们走了一段路，没人说话。雨声很大，盖过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宋梅低头看着地面，避开积水。夏炽走在她旁边，伞一直往她这边倾。
　　“夏炽。”
　　“嗯。”
　　“伞。”
　　“怎么了。”
　　“你举歪了。你那边全湿了。”
　　“没有呀，我举得很正。”
　　宋梅停下来。夏炽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怎么了？”
　　宋梅伸手，把伞往夏炽那边推了一下。伞正了。但这样一来，宋梅的右肩就暴露在了雨里。夏炽又把伞推回来。
　　“你干嘛。”
　　“你那边湿了。”
　　“我没事。”
　　“你这几天一直睡得很晚。”宋梅看着她，“你淋雨会感冒。”
　　夏炽愣了一下。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夏炽看着宋梅。宋梅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她的眼睛很认真。
　　“你关心我。”夏炽说。
　　宋梅没接话。她伸手握住伞柄，把伞正了，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夏炽跟上去，两个人重新并肩。伞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往谁那边倾。但两个人靠得更近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宋梅能感觉到夏炽袖子上的凉意，隔着薄外套透过来。
　　走了一会儿，夏炽说：“宋梅。”
　　“嗯。”
　　“你今天又没加班。”
　　“嗯。”
　　“你平时周二都不加班吗。”
　　“看情况。”
　　“那今天是什么情况。”
　　宋梅没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雨打在伞面上，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她想起今天下午，她本来可以多待一会儿。方案改完了，但她可以再改一版。她没改。她把电脑关了，收拾了东西，准时下班。走到公司门口，看见下雨，她站在屋檐下。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本来可以叫车的，但她没叫。她站在门口，看着雨。然后手机亮了。
　　“你带伞了吗。”
　　她站在雨里，往前走。旁边的人紧紧跟着她，袖子湿了，鼻尖红了，一直没离开伞底。
　　“今天没什么情况。”宋梅说。
　　夏炽看了她一眼。宋梅没看她。两个人继续走。雨还在下。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一半。宋梅的右肩湿了，夏炽的左肩湿了。夏炽收了伞，抖了抖水，放在门口。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子。
　　“我去换衣服。”她说。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你先。”
　　“你淋得多。”
　　夏炽看着她。“我们一起淋的。你右肩也湿了。”
　　宋梅没说话。她走进房间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夏炽还站在客厅里，抱着手臂，看着她。
　　“你先洗。”宋梅指了指浴室，“你淋得久。”
　　夏炽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我去烧壶热水。”
　　夏炽进了浴室。宋梅走进厨房，烧了壶水。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她想起夏炽站在对面便利店屋檐下的样子。模糊的，挥着伞，雨甩了一脸。
　　她想起夏炽说“我就知道你没带伞”。
　　她想起夏炽说“我记性好”。
　　水开了。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还有一个饭团。她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一下，拆开，咬了一口。金枪鱼的，味道还不错。
　　她把烧好的热水灌进玻璃杯里，放在茶几上。夏炽从浴室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短袖和运动裤。她走过来，看见茶几上的饭团纸和水杯。
　　“你吃了？”
　　“嗯。喝点温水。”
　　夏炽拿起来，喝了一口。她看着宋梅。“你一个饭团能吃饱？”
　　“能。”
　　“水温刚刚好。”
　　宋梅没说话。夏炽把剩下的喝完。然后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头发还在滴水。
　　“你去把头发吹了。”宋梅说。
　　“懒得吹。”
　　“会感冒。”
　　“我身体好。”
　　宋梅站起来，走进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出来。她站在夏炽面前，把毛巾扔在她头上。
　　“擦。”
　　夏炽从毛巾底下抬头看她，眼睛露在外面，亮亮的。“你给我擦。”
　　宋梅看了她两秒。
　　“你自己擦。”
　　“我手酸。撑了一路伞。”
　　宋梅站在那。夏炽仰着头，毛巾搭在头顶，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很清楚。宋梅想起第一天晚上，她站在沙发边低头看她的时候。
　　她伸手，拿起毛巾，在夏炽头上揉了两下。
　　夏炽没动。
　　宋梅揉了几下，停下来。夏炽的头发乱糟糟的，被毛巾揉得更乱了。她抬头看着宋梅。
　　“好了。”宋梅把毛巾收回来。
　　“谢谢。”
　　宋梅没接话。她把毛巾放回浴室，出来的时候夏炽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雨还在下，打在窗上。
　　“你今晚还写代码吗。”宋梅问。
　　“不写了，今天跑通了。导师也说可以了。我要休息一整个晚上！”
　　“那你早点睡。”
　　“你呢。”
　　“我也睡。”
　　夏炽站起来。她经过宋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宋梅。”
　　“嗯。”
　　“你今天站在公司门口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
　　宋梅看着她。
　　“不是。”她说，“我在等雨停。”
　　夏炽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行吧。晚安宋梅。”
　　“晚安。”
　　夏炽回了房间。门关上了。宋梅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听着雨声。她关了灯，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夏炽：“你右肩湿了。你记得冲个热水澡。”
　　夏炽：“不然会感冒。”
　　夏炽：“晚安。”
　　宋梅看着这三条消息。她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
　　“你今天下错站，多坐了一站。”
　　“走回来的时候淋雨了吗。”
　　夏炽秒回：“没有。我跑得快。”
　　宋梅：“跑得快也淋了。”
　　夏炽：“一点。”
　　宋梅：“明天别来了。雨大。”
　　夏炽：“明天不下雨。”
　　宋梅：“你怎么知道。”
　　夏炽：“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是个晴天。”
　　宋梅看着这行字。她想起夏炽说“我做菜看了教程”“我看了路线”“我看了天气预报”。这个人做什么都看教程，做什么都提前准备。但她今天还是下错了站，多坐了一站，跑回来的时候淋了雨。
　　宋梅：“你看了路线还下错站。”
　　夏炽：“那是两回事。”
　　夏炽：“看路线是为了知道怎么走。但看路线和走路线是两回事。我看是看了，但我走的时候没注意。”
　　宋梅：“你写代码也这样？”
　　夏炽：“我写代码不这样。我写代码很严谨的，只是生活上有点马虎。”
　　宋梅：“你代码严谨，导师还打回好几次。”
　　夏炽：“那是导师的问题。好吧，我也有点问题。”
　　宋梅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雨还在下。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夏炽站在对面便利店屋檐下的样子，小小的，挥着伞。她想起夏炽穿过马路跑过来的样子，塑料袋护在怀里，伞举得歪歪的。她想起夏炽把伞往她这边倾。
　　她翻了个身。雨声很密。她听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在下雨，她站在公司门口。对面没有便利店，梦里没有夏炽。她站在雨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把伞举在她头顶。她转过头，是夏炽。夏炽说：“我就知道你没带伞。”
　　她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天还没亮。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
　　她打开和夏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昨晚的“我也有点问题”。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今晚别来了。”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
　　“我今晚还是六点下班。”
　　发送。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雨声打在窗上，很密，很轻。她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很安静。夏炽还在睡着。
　　宋梅想，今天要带伞。
　　她又想，要不算了？她没带，夏炽会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