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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耐心》 这种偷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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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灵犀。」
在剑塾并非总是无伤无恙。在练习时、比试时,总有不小心出现的伤痛。亚索从不觉得那些伤口瘀青有什么。但遇上灵犀时,她总会皱着眉把他拉到药房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灵犀——」
他扯着嗓子,一手按着右肩,单手掀开药房的布帘。白天的对打训练,对手出击狠、猛,飞出的短刃来得凶狠,他急着收手护身、又急着抢先反击,出剑过猛,把肩膀给扯出去了。痛得剑都要举不起来。这些日子,他的伤处总能准时遇上灵犀的药布,于是亚索很自然地往药房里去。
没想到一掀开门帘,就看见早上那个和他对打的弟子,正半裸着身,让灵犀替他敷药。
他顿时停住。挑高眉毛。
「亚索,你的肩膀没事吧?」那名弟子倒是先开了口,带着同门间的熟稔,「早上是我手重了,抱歉。」
「没事。」亚索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了」。转身便又掀了门帘往外走。
隔开药房的门帘还在身后晃动。他漫无目的地走,回到通向演武场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下。肩膀自然还是疼。现在他感到那股不舒爽,已蔓延至全身上下。
早上还是太冲了吗。虽然师父说他这几年进步很快,但也同哥说的那样,他反应太快,一急便容易失去控制,这毛病倒是几年下来不见收敛。
他听到细小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他知道来者身份,却没想要回头。灵犀的手按上他错位的肩头。一阵剧痛骤然袭来——
「——什么?谁?」
亚索猛地睁眼。小麻雀正蹲在面前,手里抓着一条缠得乱七八糟的布带。
山洞的岩顶不如剑塾的参天巨树穹顶高挑。他的身下是一块平整微暖的石板,边缘圆钝,没有任何会把人摔下去的坡度。
「你刚才在说『打扰了』吗?」
小麻雀又问。他沉默不语,眼神深沉。小麻雀立刻接话:「这次我没有把你摔在树上。」
亚索闭上眼,任那道仍在记忆里晃动的药房门帘缓缓停下,感受背后平稳的石面。
「值得嘉奖。」
「我还把你拖回来了,第二次。」
「如果妳烤肉的技术能再纯熟点,妳会得到我大力称赞。」
小麻雀这时才闻到一阵臭味,发现几步外架在篝火上的兔腿已经焦黑,手忙脚乱地翻动。
「你伤那么重,为什么突然跑出来?」她边跟烤肉搏斗边问。
「想看看一只不会飞的小麻雀,打算怎么离所有人越远越好。」
「我差点害死你两次。」
「妳也救了我两次。」
小麻雀没有立刻反驳。她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刚才那阵风……你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要让它往哪里去,又该在哪里停下。」
亚索撑着石面坐起,肋侧立即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下眉,仍若无其事地靠上岩壁。
「远离所有人,只能让妳暂时没东西可伤。不会教妳控制力量。」
「那我要怎么办?」
亚索看着她。很多年前,也曾有人在他连一片叶子都托不稳时,告诉他先学会呼吸。
「我可以教妳。」
「什么?」
小麻雀上下打量他苍白的脸。
「你现在连坐起来都很勉强。」
「所以妳最好学快一点。」
她瞪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塔莉垭。」
「塔莉垭?」
「我的名字。既然你要教我,总不能一直叫我麻雀。」她抬起下巴,「你呢?」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随妳怎么称呼。在不同人眼中,我有不同的名字。」
「我知道了,师父。」
「别叫得太早,小麻雀。」
***
暴雪封住了出山的路,亚索的伤也不容他立刻动身。两人只得在山洞里多留几日。
他教得随性,却意外有耐心。
第一天,他只让她坐着,什么都不准做。塔莉垭抱怨了半天,他也不理,直到她总算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开口:
「先听。」
「听什么?」
「妳的呼吸。妳现在的呼吸,跟妳生气时的呼吸不一样。」
塔莉垭在狐疑中还是照做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说:「听起来都一样啊。」
「再听。」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任由她坐在原地,自己则靠着石壁闭目养神——伤势还没好全,这种偷懒的教法,对他而言正合适。
直到塔莉垭在某个没下雪的晴天里发现不同后,他才弯身捡石头。
「把中间这颗移出来。」
亚索掌心上放着三颗大小相近的石子,对着眼前的塔莉垭说。
「这就是第二课?」
「不然妳想先搬哪座山?」
「我可以把它们三颗一起移过去。」
「所以我才只要中间那颗。」
亚索摊开掌心向塔莉垭更靠近一些。
「不准用身体任何一个部分触碰。旁边两颗不能动。地面不会裂开,雪山不会崩落,没有人会死。」
塔莉垭抿嘴,深吸一气后蹲下。她将手掌贴上地面,闭眼凝神。岩层深处随即传来细微震动,三颗石子同时浮起——左边那颗滚出山洞,右边那颗飞向洞壁,中间那颗则直接撞上亚索的额头。
亚索闭了闭眼。塔莉垭急忙道歉,关切他的伤势。但他只闭着眼说:
「很好。」
「哪里好了?」
「至少这次没有裂出一道深渊。」
「你在嘲笑我。」
「妳听出来了,进步得很快。」
塔莉垭气呼呼地把三颗石子捡回来,重新排列。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咕哝:
「你能控制的是风,又不是石头。」
「石头妳当然比我懂。」
塔莉垭的表情像是拆穿世纪骗子一般,从一开始张口惊讶,变成得意的喜悦,最后是发现自己受骗的怒意——亚索用指腹点了点中间那颗石子。
「但我懂失控的感受。」
塔莉垭脸上的不耐瞬间停滞。
「不知去处的力量,便不属于妳。」
曾由师父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如今从自己嘴里落下,竟有几分陌生。亚索抬眼,对眼前呆愣的女孩说:
「再来。」
***
「多练习。」
初见素玛那日,挡在众人面前的那道风墙,近来,师父才正式传授这一式。亚索却怎么都不会。
他的气息已比几年前稳定许多,要几根树枝同时悬在半空也不成问题。可一旦要将风展开成墙,气流总在成形前溃散,更别提要阻挡任何飞物。这几个月来,他始终没有进展——越想将风留在原处,风流逝得越快。
跟着师父几年了,师父从不会因为他的失败动怒,每次都只是温和地重复那句:
「再来。」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好像自己怎么练都练不好,师父却连骂都不屑骂。
尤其那天他肩膀脱臼,碰几下都疼。从药房跟来的灵犀不顾他惨痛一声,手上的布条缠得又紧又快,还对他比道:
“只有你会带着脱臼的肩膀逃跑。”
在亚索张口回嘴以前,她又警告他今天不准再碰剑。
——啰哩八嗦……他练不练剑,只有师父说得算。亚索故意在她面前扭了下右肩,离开时一边咕哝。
于是趁着夕阳还没完全落入山头,他又回到演武场。
木剑尖颤抖,才刚成形的风,又散去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右肩无奈地垂下。
——如果这招早点练成,今日或许不必硬接对方那一下,肩膀也不会这样。
「亚索,先休息。」
此时理当在冥想堂的师父,不知何时站在场边。亚索马上站直,再次握紧剑柄。
「师父,我还能练。」
「我知道。」师父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指,轻轻压低他的剑尖。「但今天就到这里。」
「可是我还没成功。」
「你往后的日子还长。不是只有今天。」师父从他微僵的手中接过木剑,「何时该停,也是一课。」
「……是。」亚索垂下眼睫,盯着脚下一寸尘土。站了半晌都没有挪步。
师父一直没走。
他的头也始终没抬起。
「亚索,你心里有话?」师父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
亚索又安静了一会儿,才回:「是灵犀说的吗?」
「灵犀?」师父听起来很困惑。
「我又跑来练剑。」
「不是灵犀。」师父温和的语气从未改变,始终注视着他,「早上的对打,你的应对极其出色。无论局势如何,你都撑到了最后一刻,并坚持到所有训练结束。我只是猜想,天黑之前,你会回来这里。」
亚索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那些「我还能练」的坚持,忽然全堵在喉头,说不出口。
「那么,」素玛把木剑横放在自己掌心,姿态平稳,口吻依然温和,「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亚索凝视那把横平的木剑,原本内心涌现无数的想法,突然一一消散。
「……师父,没有。」
素玛看着他,没再追问,将横于掌心的木剑重新递还给他。
「早点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