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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慢点》 师父说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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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妳怎么知道我的呼吸不对?」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亚索提着木剑,循着一串若隐若现的足迹,偷偷溜进后山。
阳光被树叶筛过,在地上照出一颗颗金色不规则的麦穗。他对眼前看着他的女孩问。她的竹篮放在地上,整个人直直地对着他,好似早已知道他会出现在这、准备面对他——可又偏了下头,似乎不明白他的出现。
「妳上次在这里比的那些,师父隔天也叫我照着做。」亚索说,「为什么妳会知道?」
从那天起,他发现自己从未见过她抽刀拔剑。后来才听说,身为传奇御风剑客的女儿,自出生以来没拿过刀剑。
可是她却知道他的御风术哪里出问题。难道她才是真正的御风术传人?
「——妳跑去跟师父告状吗?」
灵犀小小的眉头轻皱起来,眼睛却睁得很大——看起来像遇到无法讲理的笨蛋。
「说啊!」
灵犀皱着眉,眼睛在周围的半空看了半圈,食指沿着视线画出路径,指向自己的手臂、手肘到另一只手指。然后看向亚索。
「我没看懂。」
灵犀眉头始终没松开,含住下唇,似在思考要怎么让他明白。又把手心放到胸口,一手搁在耳后吸吐。
「妳说妳听得见……」亚索眯起眼,「气流?呼吸?还是什么?风向?」
女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绽出笑容,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所以妳那天跟哥哥说快下雨了,也是妳听见的?」
她又兴奋地点了点头——想到和哥哥一起遇到她的那天,他不信邪,不理会她的忠告。结果真的下起倾盆大雨。害他跟哥哥浑身湿透,一路踩着泥泞回去。
亚索不承认自己狼狈,哼了一声,随即捡起地上的落叶。
「妳这么厉害,看看这招怎么样。」
他把落叶从额头上飘落,向后一跃,让木剑在落叶前,划出一弯新月。一阵风息随他剑尖的方向吹出,可缓缓飘下的叶子只像是被挠痒般,轻轻一扭,慢慢坠落于地。
他见到灵犀专注地看着,直到叶子落地。抬眼和他相视时,又偏了偏头——亚索看得莫名暴躁。
「怎么样?妳不是听得出哪里有问题吗?」
灵犀又困扰地皱起眉头,对他摇摇头。他更生气了。
「妳是师父的女儿,妳怎么会不懂!」
——师父的女儿当然知道师父可以一拔剑就把一排树切开!可他现在只能移动一片叶子!
她指下他的木剑尖,点头;又顺着他刚才画出的痕迹,也点头;手指点在鼻尖,还是点头。最后——她又看着他偏了下头。
亚索看懂了。意思是,剑术没问题,方向没问题,气息也没问题——有问题的就是……师父今天也是在他瞪着前方、气喘如牛时,按下他的剑刃,说他多练习就好。
他脱口而出一句没有防备的话,少了平常的挑衅、多了丝真心的好奇:
「妳真的每次都听得出来?」
灵犀点点头。亚索哼笑——
「妳这么厉害,那妳自己怎么不学剑?」
她愣了一下,眼神向下方看去。看到她这种反应,他起了某种趁胜追击的好胜心,故意问绝对否定的问题:
「干嘛?师父不让妳学吗?」
无关性别,剑塾有一半是女性。而其他长老的子女一个比一个更早拿起木剑。素玛长老一直在寻找能继承御风术的人,偏不可能禁止自己的女儿学。
她装没事地看向别处,蹲下把放在地上的竹篮背起。
「妳要逃跑了吗?」亚索露出鄙夷的嗤笑,「啊,我知道了,肯定是妳剑练得不太好,太丢脸才不学的吧?」
她转过身,双手朝他认真比划几下,每一勾一划都清楚深刻。最后对他用力吐舌头,背着竹篮跑了。
——“我不拿剑,不是为了跟你这种笨蛋说话!”
直到太阳下山,亚索都不晓得灵犀最后一句到底表达了什么。一回房就迫不及待地堵到兄长面前,比出白天记下的那几个手势,一字一字,比得异常认真。
兄长看完,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拖得有点久,久到亚索忍不住又比了一次,深怕是自己记错。
「哥?」
「她的意思是……」兄长忽然叹气,「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哪有做什么!」亚索立刻反驳,「我就问她怎么知道我呼吸不对、为什么她不自己学剑,她就不回答啊——」
「所以你说了什么?」
亚索一噎,别开视线不吭声。兄长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大概猜到七八分,揉了揉眉心。
「你啊。」兄长语重心长,「总是反应得太快。」
「师父说这是优点。」
「握剑的时候是。」兄长笑着说,「听别人说话时不一定是。」
「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御风啊?像师父那样强。」
「你这么急着想知道答案,」兄长笑道,「跟你今天堵着人家要答案,是同一个毛病。」
「哪有一样!」
「都是还没等对方说完,自己就先急着下结论。」
「我才没有!」
「好,你没有。」兄长揉了揉他的头,「亚索,相信睿智的长老不会看错人。总有一天,你会带着这道风,走到我和长老都没去过的地方。」
「真的?」
「真的。」
他挺起胸膛,对兄长露出笑容,「那当然!」
「所以在那之前,」兄长笑着补了一句:「你必须先把呼吸练好。」
***
苏瑞玛飞来的小麻雀运气很好。
风雪没有加剧,雪花飘了一阵便停住。冬阳再次慢慢从云朵后方探出。可风的震动却不寻常,某种嘶吼声细微地穿过雪盖的枝叶中,土地不断发出滚动般的声响。
这种震动往往不会伴随好事。亚索加快脚步,往那些声音的源头去。
一头比成人还巨大的雪狮露出沾着血迹的尖牙,朝着小麻雀发出吼声。亚索脚步未停、手搭在剑上,他不确定那头猛兽何时会发起攻势,不确定自己是否来得及,但总得一试——
小麻雀闭着双眼,聚精会神,地面的闷声越来越大,雪狮脚下突然裂出一条巨大裂缝——雪狮反应不及,带着自身的重量坠落下去。在裂缝的尾端,亚索及时停住脚步。
但裂痕的另一端却未因此停止,迅速蔓延到小麻雀脚下。有一瞬间,小麻雀和散起的小石子一同悬浮在空中。但闭眼的麻雀不会飞。
手依然在剑上,风已经开始在他周围凝聚。
腹肋紧绷,他呼吸很快开始急促,额边逼出汗。理当成型的风,却不如平时那样容易。负伤的身体使他需要消耗更多精力,耳朵像被灌了膜,风声都开始模糊不清。
——呼吸。慢一点。慢一点……脚稳住,不要重踩,稳住……大地会撑住你……
双脚重新找回重心,身子一稳,剑柄周围的气流逐渐向他拢聚。风聚形,挥剑的一瞬卷出一阵狂风,将坠下的小麻雀卷回裂缝开口。
亚索立刻跳上崖壁,大手一抓,拎住小麻雀大衣的领口。
「原来妳说想埋人是真的。」亚索笑里带着一点喘,把她放到平地上,「难怪你们的沙漠都是平平的。」
「听到你这种傲慢口气……」小麻雀顿时睁开双眼,见到他时大笑出声,「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吗。」亚索额上还有几滴勉强的汗珠,脸色比往常苍白点。但这冰天雪地、又被雪崩埋了一次,会是这副模样也理所当然。
「小麻雀」愉悦地从地上捡起两只死了的野兔,看起来是刚才那倒楣雪狮的猎物。她像是在哼着什么调子,却怎么也听不真切——四周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深水。
***
他还是循迹,去找灵犀。
当然不是为了道歉。他根本没承认哥哥说自己把人家惹生气。
等他来到后山时,发现不只灵犀一人。远远地,他就认出自己的师父和兄长,还有那个一击劈开枯树的剑客,几个剑塾的弟子。他们全部都蹲身,没握剑,沾土的手里全都是草根。
灵犀最先发现他,但她很快就别过头。师父和兄长随即看过来,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转身离开,兄长便朝他招了招手。
「亚索,怎么来了?」师父温和地问,他刻意闪避师父的视线,回说:
「我经过……看到大家都在这里。」他蹲到兄长身旁,低头看兄长沾满泥土的手,问道,「师父、哥哥,你们在做什么?」
「帮药房补些药材。」兄长回答,「你要一起帮忙吗?」
「好。」他偷瞄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追问他为什么忽然出现。素玛只往旁边挪了些位置,永恩则将手边的小铲递给他。只有灵犀仍低着头,像根本没看见他。
他们边拔草,边讲些跟剑术无关的事。巨剑剑客已通过长老们的考核,准备离开剑塾,踏上真正的剑客之途;药房最近因为比试太多,常常药材短缺;兄长的二刀流师父最近染了风寒,偏偏那味药在这个季节并不生长……亚索都没仔细听,因为很无聊。
「这个。」
那名巨剑剑客,忽然把一株连根拔起的药草,用两根粗大的手指托着药根,小心抖落泥土,才将它放进灵犀的竹篮。「师母上次要的那味,是这个吧?」
灵犀看了看,绽出笑容,对巨剑剑客用力点头表达感谢。连师父都开口谢他。
「长老,这是应该的。」巨剑剑客声音浑厚,「这是在我离开前,能帮忙的微薄之力。」
「玄衡,你的离开代表成长,可不是和剑塾恩断义绝。」素玛摇头笑道,语气里带着长辈才有的纵容,「怎么说得像是最后一面似的。」
「长老,这些年的养育和教育之恩,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能还当然尽力还。」玄衡笑着说,转头对旁边的兄长说:
「还有你去年替我挡了那一剑,」他咧嘴一笑,「记一辈子都不算过分。」
亚索抬头,难得对话题感兴趣,「什么剑?」
「不值一提的小事。」永恩打断,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平静。
「哈哈,你哥就是这样,天大的事在他口中都会变成举手之劳的小事。」
「总比你把芝麻小事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好。」永恩难得回嘴,嘴角却噙着笑意。
玄衡耸耸肩,识趣地转开话题,重新挖药根,嘴里还嘟囔着:
「迟早有一天,我要亲口跟你弟弟讲讲,你在演武场上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这种事情,在长老面前讲,实在傲慢了。」永恩摇头回应。
众人又是一阵笑。亚索看着他们,一时竟插不上话。他转头看向唯一和他一样安静的女孩,她没抬眼,但轻轻微笑,仿佛也融入其中——他重新低下头,随手扯起一株杂草,被师父轻轻按住手背。
「这株不是。」素玛指了指旁边一株叶缘带着细锯齿的植物,「这才是。」
他尴尬丢掉手中的东西,用抢的力道将锯齿状的草根拔起。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过来,从他掌心拿走断掉的药根。灵犀蹲到面前。她拿小铲沿着根茎周围慢慢松土,再抬起双手,对他比了一句:
“慢一点。”
这一次亚索看懂了。他看见灵犀手上拔起的草根,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脚丫晃动。
「我知道啦。」
灵犀看他,显然不太相信,但没有再把脸别开。兄长在旁边揉了下他的头。几个人依然一搭一搭地聊家常。
当众人将盛满草药的竹篮集中时,亚索才刚把小铲子随手丢进篮里,灵犀便踢了他一脚,用下巴对了对地上的竹篮。
「搬就搬。」他抱起其中一个,还不忘替自己找回面子,「反正这点东西又不重。」
师父和兄长还有玄衡都看向他。玄衡率先打趣:「看来我离开后,马上有人能替补我的位置了。」
「你倒是真舍得,这就想把后辈卖了顶你的位置。」素玛摇头失笑。
「长老明鉴,」玄衡故作正经,「这叫传承有序,后继有人。」
「长老的弟子变成你的『后继之人』,你这种话还真讲得出口。」永恩忍不住回嘴。
玄衡朗声一笑,对着亚索说:「就算不是顶我的位置,长老的闭门弟子,怎么可能被这种竹篮击倒。对吧,小兄弟?」
「——当然,这又没什么。」亚索背好竹篮,抬头挺胸。周围的人纷纷搬起各个篮子,亚索硬是把灵犀刚要拎起的也抢去,故意对她说:
「这么重,等妳搬回去天都黑了。」
原本站在灵犀旁边的素玛,目光移动到他身上。兄长也是,突然抬头看向他。素玛随即与永恩交视;兄长朝师父点了下头。
亚索不知道,在他来到的半刻钟前,兄长已经先他一步,替昨夜他那莽撞的言语冲突,向素玛赔了不是——昨夜的莽撞与此刻亚索的举动,也算是有了个过得去的收场。
而灵犀,没有硬抢也没有婉拒,就眯起眼看他,什么也没表示。最后只弯起嘴角,转身率先往前走去——那副表情,亚索当下没有多想。
后来亚索才知道,灵犀把这句话记得比他牢。
从那天起,药房里举凡搬运、晾晒和收药的杂事,便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亚索从不承认自己是主动帮忙;可灵犀每次找来,他抱怨归抱怨,最后还是会去。
至于他答应「等等就搬」以后,究竟还要等多久,则是另一回事。灵犀也是后来才逐渐明白,与其站在旁边等,不如直接把人踹醒。
那天,风很轻,天很晴。这样的下午往后还有很多次,理所当然不会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