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风墙》 向来疼他的 ...
-
何时该停。
多年以后,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片夕阳黄昏,师父颀长的身影。
师父拿走木剑,是强迫受伤的他停下;再把剑归还他,是相信他仍有掌控自己的能力。后来他学得很好。剑风该落在哪里,风该在哪里止息,他从未再误判过。
风墙在他面前,终于成形。
不过第一个挡下的,并非在演武场的飞物。
自他学得越多、练得越久,他的天赋便越是彰显。不仅如此,曾经那些视他为「被可怜才收留」的拖油瓶的人,如今对上他的视线都会有意闪避;就连某些资深弟子待他也礼遇起来。
所以当灵犀气急败坏把竹篮里的东西朝他一一扔来时,他根本没感到威胁。
事故发生在前几刻。亚索步伐大、速度又快,当他轮值替药房上山时,得时不时回头确认灵犀有跟上。就在某次回头,看见背着巨大竹篮、亦步亦趋的娇小身影时,他突然发现……
「妳背着药篮走路,远看就像长了两条腿的一堆草。」
周围两三个一起轮替的弟子,全都直直傻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他。
亚索实在不知道为何他们会是这种反应。虽然他没少听过一些谣言,关于灵犀不能言语、关于她身为长老之女的身份……集合起来的结论便是对她得格外小心。
但亚索从来不觉得要小心什么。直到草根朝他高挺的鼻梁飞来。
就在那一瞬,他的求生本能被激发起来,右手反射性地抽出腰间木剑,迎着草根横向一划,身边的风骤然聚拢——飞来的柔软草根撞上一道无形的墙面,停在半空,随后落到他脚边。
「哦?」分明灵犀又怒又惊的大眼睛就在不远处,但亚索更欣赏自己筑起的风墙,「哦,真的很好用呢。」
他没发现其他人越发恐惧的神情,握住自己的下巴,「早知道,就该更早点跟师父学这招。」
灵犀盯着他,突然卸下背后的竹篮。
她先把篮里的药材全数倒进旁边弟子的竹篮,那名弟子手忙脚乱地抱稳药草,再看看灵犀的脸,识相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过正在欣赏自己招式的亚索,根本不在意灵犀在做什么。
一个巨大的黑影再次破风而去,空竹篮朝亚索迎面飞去。
「哈——怎么可能有用,别傻啦。」
竹篮撞上风墙后便无力地坠地。
「灵犀,这可是我学很久的哦。」
竹篮断成两半滚到亚索脚边。而这辈子第一次不经思考便成功施展风墙的亚索,眨了眨眼。方才起过一次作用的求生本能,显然又从亚索身上消失了:
「——哦,没想到妳看起来干干瘪瘪的,力气这么大。」
全场死寂。
那几个药房弟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们看看地上形同报废的竹篮,又看看还在洋洋得意的亚索,最后默默望向事件中另一名主角——
灵犀站在几步外,因为用力过猛,胸口正剧烈起伏。她平日那双灵动温和的眼睛,此时正燃烧着熊熊烈火。如果眼神能化为剑气,亚索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了。可惜灵犀就是个不会拿剑的软绵绵少女。
「妳这种臂力,不去扛把大剑、劈棵树真是可惜了。」
灵犀踏着极重的步伐朝他过去——还是一样,毫无威胁性——正当亚索又想开口嘲弄,灵犀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一把抓起他背后竹篮里沾满泥土的花草,狠狠一掌全数盖在他那张脸上。
「——灵犀!」
何时该停。
***
他发现自己有点委屈。因为这次,向来疼他的哥哥不站在他这边。他又不敢往师父那抱怨。
说不准剑塾某些人的「传言」是真的。灵犀在这是真有特权的。即便花了一段时间清理,亚索鼻腔里依然都是草跟土的味道。
「提醒你,在长老知道之前,先去补好一个竹篮。」刚才哥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此对他说道。
「师父哪会介意区区一个竹篮啊?」他用干净的布抹去脸上混着草屑的水珠,含糊不清地反驳,「我可是练成了风墙。」
「素玛长老自然不会介意。」永恩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他也不会因为你练成风墙,就认为是灵犀的错。」
「怎么会,师父一向公私分明。」亚索把布随手一丢,神色满是不服气,「我又没说错什么。分明是他的宝贝女儿在无理取闹、闹脾气。」
「不,亚索。现在是你在闹脾气。」永恩又无声叹气,「别为难长老了。」
他惊讶地看向兄长。兄长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一样诚恳认真,一样负责……但,他忽然有点委屈。
「什么啊……哥,你以前都会帮我。」
他有些赌气地低声埋怨。永恩温声回答:
「我仍然在帮你。」
「哪里?」
虽然口头上这样回应,但亚索还是听永恩的话,老实往药房去。直到他抬手正要掀开药房的隔帘时,才忽然想到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修补竹篮。
事已至此,停在这里也没用。亚索依然掀开门帘,大方踏进去。门帘在身后落下前,亚索便看见墙边灵犀背对门口的身影。里头三两个捆扎药材、研磨药粉的女弟子抬头,在认出是他后,眼神倏地带上杀气。
「干嘛?」亚索理直气壮地迎上众人目光。只有灵犀看也没看他。「我来巡视大家有没有认真工作。」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弟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反讽:「素玛长老的闭门弟子亲自来『巡视』,我们可真是受宠若惊。」
「师父的闭门弟子关心一下药房,有什么问题?」亚索挑高一侧眉头,嘴角扬起。他向来心高气傲,口舌上也不肯落于人后。
「你——」女弟子一气之下站起来,马上被旁边的人拉住。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她突然改口:
「自然没有问题。」她伸手指向墙角,裂成两半的竹篮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那便请闭门弟子先关心一下,药房今日为什么少了一个竹篮?」
「那是她自己丢——」
一直背对这场闹剧的灵犀突然抬起头。亚索马上闭嘴。
灵犀站起身,越过所有人走向那竹篮,安静地拿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过程中都没有看亚索一眼。他抓了下头,大步走过去,蹲在灵犀身旁。
「要不换个更结实的吧?」亚索假装自然地说,「这个那么容易坏。」
灵犀依然没有看他,安静地将断裂的竹篾重新交叠,试着用新的篾条固定。
「好吧好吧,反正妳总有自己的想法。」看灵犀对自己不理不睬,亚索也懒得自讨没趣,他拍拍膝盖,「那我先走了,这个竹篮就交给妳了。」
「等等。」
站起来前,刚才那个和自己叫骂的比他更早起身。
「你至少在旁边跟着学。之后就该是你自己修!」
「这种破烂东西随处都有。」亚索毫无负担,「下次进村我带十个回来还妳,如何?」
「你——」
啪。最后一根篾条插入裂口。
灵犀将竹篮压在腿上,她转头对着两个又要吵起来的人,抬起双手:
“我修好了。”
灵犀站起将竹篮放到安置处。回身对在场的所有人微微颔首致意,转身掀帘离开。亚索想也没想,跟着掀开帘子出去。
「喂,灵犀。」他跟在她背后,「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啊?」
灵犀一样不理他继续走,他在后面继续讲:「妳今天抹了我一脸泥土草屑,我都没跟妳计较了——妳生气什么啊?」
灵犀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亚索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
灵犀盯着他看了几秒,双手缓缓抬起——
“父亲教你风墙是这样用的吗?”
「啥?」
“我已经生气了,你还一直说。”
「那到底有什么好气的?」亚索皱眉,「是真的像。说真的我也没要嘲笑妳,但妳背着那个竹篮时……喂,灵犀!」
灵犀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时候她会捧着他的脸,逼他把每个手势都看清楚。这一次,她就比了两句,没有等他回答、也不解释清楚,人就走了。
他真不理解,为什么下午那么无关紧要的话,会让她气成这样?还露出那种既委屈又受伤的表情?严格说起来受伤的人是他、被抹脸的也是他,最后发现兄长跟师父都不能投靠、最委屈的还是他——
到底为什么现在来道歉的,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