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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素玛》 有人悄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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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孤寂的风,又开始吹了起来。
剑塾的长廊,有人低声耳语,在他触碰的剑刃的那一瞬,他的灵魂与气息与之融为一体——有人悄声说仿佛看见古老剑术宗师在世。
那时的风,还不曾如此孤寂。
只要握住剑,亚索的呼吸便会自然沉下。四周原本无形的气流也会随着他的方向,一圈又一圈地收拢。
「亚索,控制你的力量。」
旁人看见的是传说。唯有那位真正名列古卷的御风剑客,看见另一股更巨大、却迷途打转的力量。
而那道来自古老传说的声音相当平静,丝毫不受周围狂风影响。
第一次见到素玛时,他才刚进入剑塾不到一旬,便和一个资深的弟子比试。
剑塾从不禁止弟子们私下切磋,切磋风气甚至颇为盛行。有些长老将之视为弟子间的日常交流、闲暇娱乐,自然也有人将此拿来作为决断的依据,更甚当作进入剑塾的试金石——无论比试理由如何,规则只有一条,使用木制兵器,不得伤人。
这场比试的起因是对方嘲笑他不过是个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不就是故意在剑塾门口淋了一整夜的雨,让长老们可怜你,才混进来的吗?」
那个人对他嗤笑。
「——永恩也是可怜,偏偏有个麻烦的弟弟。走到哪里都得带着一个拖油瓶。」
他挥出超过身体能力的一剑。比他更长的木剑没有碰到对方、剑风却掠过对方,将人带剑掀出比试范围,掀翻后排整排兵器架。
各种形状不一的木制武器,混着卷起的石屑,顺着猛烈的风势,朝一字排开围观的门徒们猛然射去——
一道无形的墙面在惊慌失措的众人面前骤然成形。素玛长老及时挡下飞出的各式兵器。
场面一瞬间紧绷、又松懈。看见素玛时,在场的人突然都谨慎恭敬起来。
「——我赢了!」
众人屏息,无声地让出道路。亚索在鸦雀无声的现场,用着稚嫩的高音大喊,但没人回应他。
「是。」
回答他的是一道温和的声音。
「孩子,你赢了眼前的人。」
素玛走向散落的兵器。长老手指在掌心流畅张开时,一道清风掠过,将倒下的木架重新扶直。
「可是,你有看见它越过对手以后,去了哪里吗?」
「什么?」亚索举起扔握在手里的木剑,「我的剑还在手上呀。」
素玛转身看向亚索。
「不知去处的力量,便不属于你。」
亚索对眼前的长老皱起眉。
「刚才那道风,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被称作素玛的长老,目光停在他身上许久。没有越过他去找兄长问责,也没有因为方才的混乱露出厌恶或批判的神情。素玛只是端详他,像在辨认这样的一道怒风,为何会从如此年幼的身躯里吹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亚索。」
「永恩的弟弟?」
周围将他视为永恩包袱的目光更明显了。他幼小的身子却站得更直,高高抬起头:
「对。我是自己来的。」
素玛仿佛看透他的别扭,微笑以对。
「你很有天赋,亚索。」
素玛和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凌乱早被阵阵清风收拢整齐,「和永恩不同的天赋。」
刚赶到的永恩拨开人群,快步来到弟弟身旁。他蹲下扶住亚索的双臂,确认他没有受伤,才转向素玛,郑重低头。
「素玛长老,舍弟初来乍到,规矩还不熟悉,险些伤及同门。是我没有——」
「永恩。」
素玛温和地打断他。
「这里没有任何事是因你而起。」
***
——控制不代表压制。你需要知道它正往哪里去,并允许它在该停下的地方停下。
亚索半低身,双手握着木剑,凝神看着剑身。四周旋绕着异常空气,剑尖上方,一片枯叶被风托在半空,急促地翻转。气流越收越紧,沙尘与碎叶也全部被卷了进去,吹得湿透的衣袂下䙓都猎猎作响。
那片叶子在悬空抖动,有时往左浮动、有时向右飘移。他耗尽所有心力维持叶子稳定于中央,汗水从发梢如雨滴落地面。最后叶子还是随一道他控制不了的微风飞走了。
他又捡起脚边一片落叶重新来过。他已经反覆练习一整个下午,可最多让叶子稳定停留不到十次的吸吐。
自从他拜师后,他便这样没日没夜地练习。即便握剑的双臂已经僵直发抖,他也不停下。
叩。
仅是这点声响,紧绷的气流便骤然散开,落叶随之掉在地上。
亚索气急败坏地把木剑向旁一丢,身体也终于不堪负荷坐了下来。
一个盛水的竹杯被推到他脚边。杯中水面正因刚才的乱流晃动不止,几滴水越过了杯缘,溅湿了周围的泥地。亚索理都不理。
「我不渴。」
叩。
有人轻敲竹杯。
他不耐烦地转头看向来者。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正蹲在旁边,指节仍搭在竹杯上——就算是师父的女儿,妨碍他练习也一样讨厌。
「敲什么敲?」
女孩没有回答,只低头看向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她先指向杯子周围被溅湿的泥地,再指向他丢在一旁的木剑。
「什么啦?」
亚索看不懂她的手势。
「妳没看到我在练习吗?妳自己把水放得那么近,洒了怪我?」
女孩抬眼看他,灵动的大眼里没有任何不耐与怯懦。那副平静端详的神情,和素玛有几分神似。亚索顿时更加不高兴。
「看什么?担心水洒的话,放远一点不就好了?」
她当真把竹杯移远了一些。
亚索重重吐出几口气,撑起身体,准备捡回木剑时,他余光瞥到女孩歪了下头。
「又怎样了?」
她先将一只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从唇前缓缓移开;接着又翻转掌心,向下慢慢压了两次。
女孩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接着立起四根手指头——刚才那些手势他一个也看不懂,但这四根手指所指何事,他倒是一眼便明白了。前几日在演武场,他被自己的风绊倒了四次。
理解的瞬间,他立刻感到羞耻脸红起来。
「少烦我!我要跟师父说妳干扰我练习!」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女孩赶走,可师父显然对她没有任何恫吓效果。她不只对这句话没有一丁点反应,还用掌心压了下他的脚背,亚索受惊似地缩了一下,她却盯着他,抬起自己的脚,在原地重重踏了两次。
「要我说几次,我、看、不、懂!」
女孩正要重新比划,却突然停住。她微微侧过脸,侧耳倾听什么。接着仰头望向密林深处,显然有东西吸走了她的注意力。亚索跟着屏息注意周围——起初什么都没有,过了片刻,他才勉强从枝叶与风声之间,辨认出一道遥远的女子呼唤。
「灵犀——」
女孩骤然露出烂灿笑容。方才还平静得像素玛的那张脸,一瞬间有了属于孩子的明亮。她再也不搭理亚索,转身朝飘渺的声音跑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不明不白。
这一肚子的不明就里持续了一整日。夜里就寝前,他忽然站到兄长面前,抬起两只手,生硬地比划了几下。
兄长看了半晌,认真问道:
「你在做什么?」
「今天有人在我面前比这个。」亚索没头没尾地回。
兄长似乎心领神会,点点头,「你想问哪一个手势?」
「就这个。」亚索不耐烦地又做了一次。永恩替他重新摆正手指。
「你把几个动作混在一起了。」
「所以是什么意思?」
「再做一次。」
亚索照着兄长修正后的动作重新比了一遍。
「『呼吸』。」兄长回答。
「这个呢?」
「『慢一点』。」
亚索动作停在空中,傻傻地看着兄长。兄长问他:
「你今日又躲进后山密林练习了?」
「嗯。」亚索撇撇嘴。哥哥和师父都不在,他一点也不想留在演武场里,「那里不会有人。」
「所以遇到素玛长老的女儿了。」
「哥,你怎么知道?」
「剑塾里需要靠手语交谈的,只有素玛长老的女儿。」
「那这个呢?」亚索做出最后她按压自己脚背,又重重踏步的样子。永恩想了想,才回:
「应该是在告诉你,落脚太重。」
「哥,」亚索又一样傻傻地看着兄长,又傻傻地问了一遍重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学起来就会了。」永恩揉了一下亚索的乱发,低头将床榻上的薄被重新理平,「明天素玛长老就回来了。早点休息吧。」
亚索直接躺上才刚平整的床上。等兄长也在身旁躺下,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唤:
「哥哥。」
「怎么了?」
「我睡在这里,会不会很挤?」
他是被破例收入剑塾的,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一张床位。永恩理所当然把弟弟带在身边。但那场引发骚动的比试,那个弟子说的——他确实是淋了一整夜的雨,长老们也确实是动恻隐之心收留他的——既然这两句都是真的,那「哥哥的拖油瓶」呢?
他肯定不是,但又不敢断言真的不是。
永恩单手盖在他胡思乱想的小脑袋上,闭着眼回答:
「等你再长高一点,应该会。」
叩。
另一声更轻的敲响穿过黑暗。
亚索缓缓睁开眼。密林、竹杯、风声、落叶、手势、窄床——身旁没有任何记忆中的人事物。没有兄长。
只有一个鬼祟的小东西,蹲在他身边,偷偷摸摸蹭走他腰带里的一块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