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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辨识》 我也没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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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塾的丧钟响起。素玛被暗杀的消息很快传遍爱欧尼亚。御风术唯一传人的出逃,也变成战事中一则慢慢延烧的消息。
消息比风走得更快。
他逃离时身上只有剑。最初几日,亚索偶尔还会进入沿途村落,换取干粮与清水。有人认出他腰间的剑,惊慌地叫来守卫;也有人没见过他,却在看见他掌心草草包扎的伤口后,低声谈起那个弑师潜逃的御风剑客。
亚索起初还会解释——我没有杀师父。
后来他才明白,拔刀的声音永远比解释更快。
从那以后,他不再走大路。白日穿过人烟稀少的山林,入夜便睡在废弃的屋舍与树下。饿了就吃剩余的干粮,渴了便直接饮用溪水。衣袍上的血泥早已被他洗去,掌心被剑刃割开的伤口却反覆裂开,怎么也没有愈合。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只知道某一日午后,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褐斗篷,兜帽下是一张蜡黄而平凡的少年面孔,放进任何一支逃难队伍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对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曾开口,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原本他未曾注意这一群上山的采药人。可到了岔路前,其他采药人沿着主道上山,亚索拐进山路,那人也拐进山路;他刻意穿过一片没有道路的密林。几刻后,那道灰褐色的身影依然出现在林木之间。
第三次看见对方时,亚索改变了方向。
他借风掠上高处,绕回到那人身后。等披着斗篷的身影经过树下,剑锋已无声地横上对方以少年来说过分纤细的颈侧。
「谁派你来的?」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反抗。
亚索扯下对方的兜帽。底下依然是那张毫无特征的陌生面孔,可那双眼睛没有望向抵在自己颈侧的剑,反而落在他缠着脏污布条的掌心。
陌生人慢慢抬起双手。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亚索呼吸骤停。
那人比划的动作很慢,甚至还保留着他初学手语时,她为了让他看懂而刻意放缓的习惯——
「灵……犀?」
陌生人指尖扣入自己脸缘,五指一蜷,少年的面孔便被活生生撕了下来——皮层翻起的瞬间,数缕青白菌丝仍黏连着底下的肌肤,拉出蛛丝般的细线。掀起的脸皮底下没有血肉模糊,反而露出一张他绝不会认错的脸。
亚索手里的剑垂了下去。
——灵犀。
啪。
灵犀撞进他胸膛、紧紧抱着他。突来的拥抱让亚索差点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十指紧紧揪住他背后的衣料,额头抵在他胸前,纤细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没过多久,亚索感觉到胸前衣襟湿了一片。
他的手终于动了一下。尚未碰上她,她却先松开了。
「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
她仍站得离他很近。亚索这才看清她红肿的眼睛,以及比记忆中更加苍白的脸蛋。
「谁准妳来的?」他这时才终于回过神,声音陡然沉下来,「回去。」
灵犀没有理会。她伸手想查看他的掌心,亚索却像被烫到似地将手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阵。
「师父……」
他只说出两个字,便再也没能继续。这些日子,他反覆想着的始终是——师父死了。直到灵犀站在面前,他才不得不直视另一件事。
——她的父亲死了。
灵犀垂下眼睛。再抬起双手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父亲死了。”
亚索窒息一瞬。他仰起头,死死望着上方交错的枝叶。
“你不在。”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这三个字比任何指控都更令他无从反驳。
灵犀停了一会儿,伸手摸他的脸,让他再次看着自己,重新抬起双手。
“但不是你。”
亚索深深地吸一口气。
“那道风不是你的。正厅里还有另一个人,我听见了。”
「妳告诉他们了?」
灵犀点头。
「那妳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因为他们不相信。”
她的手势落下。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妳应该回去。」
灵犀摇头。“我要找到那个人。”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动摇。
亚索还想说什么,灵犀已经在路旁蹲下,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干净的药布,向他伸出手。
“手给我。”
「我没答应让妳跟着。」
灵犀依旧伸着手。
“我也没有问你。”
两人又僵持一阵,直到灵犀自行将他受伤的手拉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拆开那圈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条。伤口被雨水与泥沙反覆浸泡,掌心两侧肿得发红,剑刃留下的裂口一直没有愈合。
灵犀低着头清理伤口,动作比平日更轻。亚索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妳不恨我吗?」
她的手瞬间停下来。
「我……」我离开剑塾,才害师父被杀死——明明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但面对灵犀时,他却一个字也难以吐出。
“你那一晚不在。”
亚索的手指骤然绷紧。灵犀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收回去。灵犀重新低下头,将干净的药布一圈圈缠过他的掌心,打上最后一个结后,才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他们说,你狡辩跑去附近的山谷,想阻止诺克萨斯的行军。”灵犀望着被那只被她包扎干净的手。“你满身都是血和泥。父亲的厅堂里,也留下血泥混合的痕迹……”
想起失去父亲的那一夜,她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可是我一直在想——”
她抬起脸,湿润的双眼直直望着他,颤抖的手指几乎无法完成接下来的手势。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我希望你和永恩一起去?”
「不是妳。」
亚索回答得比自己预想中更快,「妳没有叫我离开。」
灵犀的手停在半空,湿润的眼睛仍然望着他——正因为她和师父当夜都如常存在,那刻他才认为自己可以离开。
「离开的人是我。」亚索低下眼睛,看着掌心重新缠好的药布,「不是妳。」
正因为那一夜,隔着窗门仍能看见灵犀低头工作的影子,正厅仍亮着师父的灯,他才误以为那份安全会一直维持到天亮。
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去救更需要他的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离开的那一刻,也把灵犀置于失去师父、失去他、甚至失去容身之处的危险里。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灵犀没有再谈论到底是谁的过错。她抬起手,强迫自己回到仍能改变的事情上。
“那个人。”
她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泪珠,只继续比划,好似这样才真的能不让自己溃堤:
“他带的兵器远比普通刀剑沉重。那柄剑每次移动时发出的金属低鸣——和从战场带回来的诺克萨斯军备,很像。”
***
他们走出山谷以前,再次经过一处坍塌的山道。
沿着脆弱的山壁向前走去,亚索的脚下忽然一阵松动。连年战火烧过的坡地,早已失去原本的地质稳定性,前方一片碎石与山面,毫无预警地朝下方塌陷,挡住眼前的的道路。
塔莉垭将掌心贴上地面,闭起双眼。压在道上最顶端的巨石开始震动。缓缓悬浮时,细碎石子自高处落下,忽然一声巨响,旁边的山壁骤然崩裂、朝她轰然而下——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习,塔莉垭的能力与反应已有高度的提升,她早有能力应对这样的意外。可眼看碎石与岩面即将砸向她时,塔莉垭却只是抬起手,什么反应都没有。
飒——
一道疾风卷起,将坠落的碎石扫向山道另一侧。烟尘散去时,塔莉垭仍维持着抬手的姿势,脸上毫无血色。
「妳在做什么?」亚索将剑收回鞘中,「妳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这里的土地已经死得够多了。」她说,声音很轻,「我怕我一出手,会让它死得更彻底。」
「妳已经能够控制了。」
「可是谁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试图移动那颗巨石,才又造成一次山崩?」
亚索走到崩裂的岩壁前,指腹擦过其中一道焦黑的裂痕。裂缝深处仍残留着战火灼烧与化学药剂侵蚀的痕迹。
「崩塌是从岩壁深处开始的。跟妳没有关系。」
塔莉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仍然没有完全放松。
「但如果其他人在这里……他们只会看见我抬起手,接着山壁又塌了。」
亚索沉默片刻,才缓缓地说,「……眼见不一定为凭。」
他望着那面崩毁的山壁。
「我知道妳的石头不是这样动的。」
「你怎么确定?」
「我是妳师父。」
他平淡得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塔莉垭望着他许久,又将手掌放回地面。
「……如果你也搞错了呢?」
风穿过石壁间的裂缝,发出低沉悠长的声音。
「错了,我认。但没错的,我无需引咎。」
亚索抬起头,语气笃定,好似从没怀疑。
「或许我会看错山势。但是塔莉垭,我认得妳的力量。」
塔莉垭转头看他。亚索已经跨过散落的碎石,往山道另一头走去。
「在妳信任自己之前,先学着信任那些能辨识出妳的人。」
塔莉垭迈开细碎的脚步,跟了一阵子才轻声问:
「师父,曾经也有人替你分辨过吗?」
脚步停下。
「有。」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