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联盟 League of Legends】疾风亦有归途》天雪飛

17、《第十六章：弑师》 猩红色的血

　　脚下的石路早已破烂不堪，道路两侧的植物成片枯死，扭曲的枝干仍残留着火烧与化学药剂侵蚀的黑斑。即使战争已结束，这里的土地依旧没能全然恢复爱欧尼亚与生具来的灵气。

　　走在前方的塔莉垭忽然停下脚步。

　　她蹲下来，从路旁捡起一块焦黑的石头，将它合在双掌之间。岩石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应她，只从裂缝间落下几粒细碎的黑灰。

　　「这里的石头都死了。」

　　塔莉垭惋惜地望着掌心。

　　「爱欧尼亚死去的，远不只石头。」亚索跟着停下来。

　　「就算战争已经过去了，这片大地还是没办法让它们恢复吗？」

　　「有些伤不会自己痊愈。」

　　塔莉垭指腹轻轻抚过石头焦裂的表面，闭上双眼试着让它动起来。可惜石头完全没有回应她的呼唤，留下的只有空洞。

　　「一夜之间，就能让整座山谷变成这样吗？」

　　亚索没有马上回应塔莉垭的遗憾，他的目光停在那块焦黑的石头上。许久，只低喃重复：

　　「一夜之间……」

　　即使晨光同样越过山脊，照亮满目疮痍的大地。

　　一夜之间，他领略战争的残忍与恐怖。才体会永恩那些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之下，藏着多少未告诉他的残酷。

　　亚索拎着沾满血泥的剑，沿着山路飞奔。他胸口仍残留着没有在尸堆里找到双刀的侥幸，满脑子只想着赶快回到剑塾。

　　他只是离开一夜。师父顶多责罚他擅离职守；灵犀大概会气得不想理他，或者抬起双手飞快数落他一顿，都没关系。只要哥哥不在那场爆炸里，其他都好说。他可以认错、可以解释也可以接受惩罚。

　　亚索带着劫后余生的万幸飞奔回到剑塾。剑塾的外院山门终于出现在林木之间，他御风加快脚步，远远便看到门口聚集一众留守弟子。所有人都站在晨光里，沉默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最外围的弟子率先发现他。那人转过头，看见他满身血与泥地出现在山路上，神情骤然僵住。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也看见他。

　　亚索慢下脚步，没有特别在意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直到他走近大门时，一把阴冷的剑刃横在他面前。

　　「亚索，」执剑的弟子面色阴狠，「——你昨晚去哪了？」

　　他抬眼看向周围的人，没人阻止这个人亮剑。甚至有几个人看见他手中沾满血土的剑后，右手跟着缓缓搭上自己的刀柄。

　　——他们在防备他。亚索脸色沉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们在问你，」那弟子的剑刃又朝他逼近几分，「回答，你昨晚去哪了？」

　　「我去附近的山谷，那里刚被诺克萨斯的炮火攻击。」亚索老实回答，扫过全场的双眼，「现在可以放我走了？」

　　「——胡扯！」那把剑激动起来，「你怎么解释你剑上的血！」

　　「我到的时候已经尸横遍野，那时沾上的。」亚索压抑怒火，低低地说。

　　「你要怎么证明那不是素玛长老的血！」

　　「什么？」

　　亚索瞬间一愣，思绪突然断线。盯着眼前那张悲愤交加的脸，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

　　「素玛长老昨晚遇害了！」

　　「——不可能。」

　　亚索直接反驳。执剑弟子没有回答。但骤然泛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周围更没有任何人出声。亚索猛地挥开横在面前的剑。

　　「让开！」

　　「你不准过去！」

　　「你口说无凭。」他直接徒手按住架在面前的剑刃，「我师父是御风剑客，御风术最后的传承者——」

　　「——其他长老都已经确认过素玛长老的遗体了！」

　　亚索的手指骤然僵住。剑锋割破掌心，鲜血沿着他的手腕淌进衣袖，他却毫无知觉。

　　「剑塾早该立一条规矩，叫人不准胡乱咒别人的师父……」

　　亚索皮肉笑得极不自然，脸上的血色已全褪去。他死死抓着剑刃，一字一句地说：

　　「——你他妈再乱讲一句，我现在就砍你。」

　　「要动手便来！」执剑弟子破口大骂，「少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正厅的门窗被风势震碎，长老身上的致命伤也是御风术造成的。」另一位弟子开口，他没有拔刀，似想避免真正的流血冲突，「现场没有留下兵刃交手的痕迹。这座剑塾除了长老，只有你会御风术。」

　　「冥想堂的地板上还留有泥泞。」执剑弟子的声音阴狠，而亚索身上正混着的泥血。「长老的剑甚至还好好收在鞘里。他根本没有防备来人——他信得过那个人，信到连剑都不必拔。」

　　执剑弟子死死盯着亚索。

　　「除了他的护卫，还有谁能靠近长老到这种地步？」

　　亚索握紧剑刃的掌心涌出更多鲜血，猩红色的血珠一滴滴落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所以你们认为……」

　　他的视线越过眼前的人，看向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是我杀了师父？」

　　没人开口回他。但横在山门前的一柄柄刀剑，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灵犀呢？」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从这荒谬的指控里找到一处破绽。

　　「她昨夜就在冥想堂，她听得出那是不是我。」

　　没人有任何动作。亚索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僵硬。

　　「她呢？」

　　仍然没有人动。

　　「告诉我她没事。」

　　现场依然死寂笼罩。亚索抓着剑刃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只问她有没有事。」

　　「灵犀还没有醒。」

　　亚索的笑容消失了。

　　「她还活着。」方才出言劝阻的弟子终于低声回答，「医者正在照顾她。」

　　亚索死死抓着剑刃的手终于松开一瞬，执剑弟子猛地将剑抽回。锋刃从亚索掌心划过，带起一道鲜血。

　　「你这副无辜的模样，装得倒真像。」

　　沾血的剑锋再次指向亚索。

　　「你是故意留下灵犀掩人耳目，还是想等她醒来，让她替你说几句话，就能洗清嫌疑？」

　　执剑弟子的眼睛一片赤红，「——谁不知道她向来护着你？」

　　「我没有杀师父。」

　　「——素玛长老待你如何，整座剑塾谁不知道？」

　　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暴怒，反而因过度悲痛而显得沙哑。

　　「你初入剑塾便闯下大祸，是长老替你拦住失控的剑势；你当众拒绝他的教导，他仍然愿意等你回头。他将仅存的御风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你，最后甚至让你担任自己的护卫。」

　　每一句话，亚索都无法否认。

　　「连其他门派都知道，素玛长老将你视为御风术唯一的传人——」

　　众人的双眼无不染上悲愤的红。执剑弟子怒喊：

　　「可他如今，偏偏死在自己亲手教给你的风下！」

　　「正因为你们都知道师父如何待我，」亚索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就更该知道——我不可能杀他！」

　　「那你昨夜为什么不在？」

　　亚索骤然沉默。

　　「连护卫的承诺都守不住，」那名弟子咬牙问道，「——你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他的弟子？」

　　亚索无从回答，却突然踏出一步。执剑弟子双手握紧剑柄，压低身形。

　　「让我见师父。」

　　在现场压力达到最紧绷时，亚索低而笃定地开口。他毫不畏惧抵在面前的剑尖，再次一步向前。锋刃随之陷入他的衣料，他却没有停下。

　　「——我要见师父！」

　　「你拿什么脸去见长老！」

　　「我要亲眼看见！」亚索吼了回去，「师父不可能就这样死了。让我进去——他会告诉你们，不是我！」

　　在场众人见他仍要硬闯，纷纷拔剑。接连不断的出鞘声响彻山门。

　　「留着你的解释，下地狱向素玛长老忏悔吧——」

　　＊＊＊

　　刀光剑影中，亚索举剑反抗，从同门的腥风血雨中突破重围。

　　他活着离开了，却在那个山门前死去了一部分。

　　——我没有杀师父。

　　那天他浑身是血站在山门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在陌生的村落里。村人们惊恐地退到两旁，原本熙攘的道路，在他面前空出了一条笔直大道。亚索一时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直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

　　一粒黑灰落上他的脚背。

　　「师父？一夜之间？」

　　塔莉垭的声音将他唤了回来。她仍蹲在破败的石路旁，双手捧着那块死去的石头，抬头望着他。

　　「那些化学药剂真的会让这片大地彻底死去吗？」她问。

　　「杀死一片土地的不只有化学药剂。」

　　「但这片土地不是充满魔法吗？」塔莉垭问，又握起另一颗石头，裂缝间生着一小片苔藓，「这里和苏瑞玛很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大地有自己的意识。」

　　塔莉垭仰头望向亚索，「即使这样，也能一夜就使它死去吗？」

　　亚索望向山谷深处。风穿过焦黑的枯林，发出与记忆中相同的低鸣。

　　「足够了。」

　　塔莉垭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将两块石头一一放回原来的位置，把散落的黑灰轻轻拢回焦石的周围，才拍掉掌心的灰尘，重新站起来。亚索已经往前走了。

　　石头尚能留在原处，而他从那一夜起，失去了自己的归途。再也没有机会回头、没有亲自确认的可能，跪在师父面前道别。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稍稍放慢速度。塔莉垭很快跟了上来。

　　塔莉垭的脚步声终究并非来自过往。风依然孤独地穿过死去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