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章:灵犀》 连父亲的死 ...
-
自从永恩与其他学徒走上前线后,灵犀花越来越多时间在面具的制作上。想办法赶上每一批去前线的人数。
药草会用完,他们能带走的有限。但如蝉翼薄的面具,能在最后给他们一线生机——让负伤者穿越封锁、混入难民队伍,甚至冒充敌军撤离。即使已经打不赢、无法再战,仍然有机会活着离开。
剑客可以靠拔剑保护人。可不会拿剑的她只能想:当剑已经保护不了那个人,还能用什么把他带回来?
她知道她无法阻止任何一个人走向前线——现在她要面对的,是原本共同生活的人,如今可能回不来。但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她都不想放弃自己还来得及帮上忙的可能。
那晚灵犀极其专注在面具上,却从屋外狂乱的风雨里,分辨出一道不该存在的破风声。
她没有看见来人的脸,但她记住了那道呼吸。
父亲的平稳而熟悉;另一道陌生且压抑,像是竭力不让自己崩溃。除此之外,还有一柄沉重得异乎寻常的剑,每一次移动,都会将风雨切开一道粗糙的裂口。
屋外狂风暴雨,掩去了正厅里零碎的话音。她听不清来人与父亲说了什么,却能确定那不是亚索——可此时此刻,正厅里不该出现任何外人。
灵犀悄无声息地起身,将手放上后室的门板。接着,她听见了御风术。
起势属于父亲,回势却不对。那道风像是撞上了什么无法撼动的东西,又以完全陌生的角度折返。
狂暴的风雨声干扰了她的辨识。她正要拉开后室的门,那道折返的风在正厅炸开——
一股劲风强袭而来,门板猛然撞上她的身体。她向后飞去,后脑撞上门柱,眼前骤黑。
这一昏,昏了整整五天。直到她再睁开眼时,她躺在医舍的床上,看守她的女弟子神色苍白,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她才知道——从树缝中散落下的雨后金光,从此再也无法代表爱欧尼亚的万物复甦。
父亲死了。身为护卫的亚索成了流亡之徒。
“不是他。”
“正厅里有其他人。”
“那道风不是亚索的。”
她哭过,向剑塾的长老、对那些质疑的同门用手语喊过。
长老们问她是否有看见凶手,她只能摇头;问她是否有听清正厅内的对话。屋外风雨太大,她仍然只能摇头。
最后他们问她是否知道亚索当夜去了哪里——为了赶制面具,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已是三日前,她最后还是只能摇头。
“但不是,真的不是。”
她所能证明的,偏偏是众人最不可能相信的事情——世上还存在一道近似御风术的风,却不属于亚索和父亲。
“诸位长老,请相信我。”
长老们说她受创过甚,不能只凭声音推翻眼前的证据。同门的话却更加难听。他们说她被亚索迷昏了头,连父亲的死都能拿来替他开脱。一个连剑都不会拿的人,根本不配谈论御风术。
父亲死了。没人相信她的证词。
最后她在一道道沉默的眼神中失望,在一道道无情的指责中,她开始相信另一件事——错的人或许真的是她。
可无论多少人指责她,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改变。那一夜的风,不是亚索的。他们可以不相信她,却不能替她改写自己听见的声音。
数日后,在一样风雨狂暴的夜晚,灵犀离开暂时安置她的医舍。
素玛常居的冥想厅堂,残破半开的大门被重新推开,身后雷雨交加。里面尚未被重新整理,长老们说现场还需要再勘查,剑塾的人将心力放在追捕亚索。
她浑身湿透,每一步,衣䙓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痕。湿发紧贴在她的脸上,走到父亲的座席前,水痕如劈砍般从头顶划过她的鼻尖,她跪了下来,眼泪和雨水早就分不清,额头抵着冰冷冷的地面痛哭。
——万一他一直没想明白呢?
——灵犀,妳自有选择。凡事如此,永远如此。
轰隆——
外面雷声大作,将她仅存的一丝理智唤了回来。下一道闪电,再次照亮整个厅堂。灵犀抬起头,用被雨打湿的袖子抹去脸上所有水迹,重新站起身。
跨过被摧毁的后室门板,完成与半完成的面具被狂风吹散在四处。她蹲下身,将完成的面具包装起来,损毁的、尚未成形的,悉数放回积了木屑的案上。最后,她将几日份的药材与绷带一并带走。
当下一道落雷响起时,灵犀站在正厅大门,面朝着黑夜狂雨。
即便她的耳朵已被震得发聩,她也要把自己听见的真相告诉他,她要寻找真正出现在正厅里的人。
她绕过弟子巡山的时间。从采药的小径绕出熟悉的剑塾。
这条路,她走了很久。
久到记不清翻过几座山、用纸笔问过几个不敢多说话的路人,在各个有风的地方闭眼仔细倾听。直到某个午后,她终于在林木深处,看见了那道拎着剑、步伐沉重的熟悉背影。
***
亚索没有答应要让灵犀跟着。他说她根本不明白,跟着一个逃亡者意味着什么。但他会在路变得窄小时,特别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他在被倒木横挡的山坡前,先行跨越过去。会在灵犀跨到一半时,回过身朝她伸出手。灵犀自然接过,借他的力翻过整粗壮的树干——到此为止他还能告诉自己,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只是每晚当星夜升起,他总会反覆确认她还在。有时是借着拨弄篝火余光看她,橘黄色的光源一闪一灭地照着她的侧脸;有时是只闭着眼,分辨几步之外是否仍有她平稳的呼吸。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不习惯和灵犀在荒野里过夜。他们分明一同在剑塾生活多年,早已习惯身边有她,从不需要这样反覆确认——他只要回去剑塾,就能见到她——可现在,除了亲自确认,他无法笃定一切是否如常。
在经过一处密林时,亚索忽然停下来。灵犀差点撞上他的背。
「戴上面具。」
她困惑地望向他。亚索正望着林外蜿蜒而下的道路。远处有人牵着驮兽经过,腰间铁器随步伐碰撞,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声音。
「山下有村庄。」屋舍半残,一处还冒着浓烟,「诺克萨斯的军队来过。」
——也许会有凶手的痕迹。
灵犀从药囊深处取出一张面具。青蓝色的菌丝贴上皮肤,沿着脸颊缓慢舒展;片刻后,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便被一名普通少年的面容取代。
亚索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又是这张脸?」
灵犀整理兜帽,抬手比划:
“这张最不起眼。”
「但不像妳。」
“本来就是为了不像我。”
亚索无从反驳,只能转回去继续走。走出几步后,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好丑。」
灵犀抬脚踢他的小腿。亚索踉跄半步,回头瞪她。宽大的斗篷再次遮去她原本的身形,只露出一张尚未长开的少年面孔。那张陌生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兜帽下一双眼睛微微弯起。
他盯了她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领在前头开路。
山下的村落比远看时更加残破。外围房舍多半被战火烧毁,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挤满无处可去的人。几名伤兵靠着墙根休息,身上的甲冑既不属于同一门派,也没有统一的标志。
亚索坚持不戴面具伪装,只戴上先前一处破屋留下的斗笠。在村口前,他刻意让灵犀先行,两人相隔几尺,一前一后进入村中。
道路旁搭着一座简陋的医棚。两名妇人正合力按住一名受伤的少年,试图拔出刺进他小腿的甲片。少年痛得浑身抽搐,沾血的布条与用过的药草散落一地。
除此之外,三两个低头浅眠的伤兵倚靠在屋墙边。刚回来的小商队正陆续卸装。亚索十分戒备,那些铁器碰撞的声音让他分外敏感。没人能保证,这些人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拔剑刺他。
不过他们似乎连注意陌生人的力气都没有。战争侵袭过的村落,维持最低生存已经耗尽力气。
确认周围没有威胁后,亚索才将目光跟注意放回灵犀身上——
她不见了。
本来应该在自己眼前几尺的灵犀不见踪影。他快速扫过方才经过的房舍、快步在几处矮房寻找,刚才的伤兵与商队再次从余光掠过。他的大动作引来几张陌生脸孔,莫名其妙地瞥向他。
找不到,他找不到她。
亚索的步伐越来越快,周围开始有风聚集。直到他绕到医棚下,看见那件熟悉的斗篷——那张毫不起眼的面孔差点让他错过她。
「妳——」
戴着少年脸孔的灵犀蹲在伤者身旁,抬起眼看他,双手都沾着血,用目光示意他过来帮忙。
亚索压低斗笠——早该料到她会如此——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走进医棚,在少年身侧蹲下,伸手固定住不停挣扎的膝腿。
「忍着。」
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灵犀已握住露在伤口外的铁片,干脆地将它拔了出来。
一声惨叫惊得棚外几只鸟振翅飞走。亚索的耳朵差点被震聋,他抬头先确认灵犀的状况,见她双肩拱起、紧闭双眼,他朝少年瞪去。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你的腿又没被砍掉。」
少年含着眼泪,痛得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重新睁开眼的灵犀冒着冷汗,迅速敷上妇人备在一旁的止血药,用干净的布将伤口牢牢包住。处理完毕后,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捡起那块染血的金属,放到耳边轻轻敲了一下。
沉闷的金属低鸣自她指间荡开。
灵犀的神情微微一变。
她又敲了一次。
这声音远比普通刀剑厚重,余响却极短,所有震动都被某种过于坚硬的材质吞了回去。与那一夜切开风雨的低鸣并不完全相同,却有某种极其相近的质地。
「这是什么?」
亚索注意到她的异样,靠了过来。灵犀把铁片递给他,在掌心比划:
“诺克萨斯的金属。”
——诺克萨斯。
亚索想起他从冥想堂外提剑离开的那晚。那片焦黑的山谷满是焦尸与类似的残败金属。
医棚里的妇人看不懂灵犀的手势,只听见亚索的话,立刻说道:
「从外头捡回来的。那些黑甲兵退离后,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亚索仔细翻看那块金属。裂痕并不是互击或抵挡时断裂的,更接近被强行敲碎的样子。
「这附近有铁匠吗?」他问妇人。
「前阵子有个逃难的,自称是铁匠,霸占空了好几年的匠店。他脾气不太好,你们自己讲话要小心点。」
他们照妇人指引的方向来到一处半残的屋舍前。尚未走近,便先听见沉重的打铁声。屋舍外堆满从战场回收的兵器与甲冑,爱欧尼亚的长剑、诺克萨斯的黑铁混杂在一起,多半已经扭曲断裂,等着重新熔铸。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人站在火炉前,正将一块黑色金属敲平。
「不收武器,也没东西卖。」老人头也不抬地说。
亚索将染血的铁片扔上铁砧。
「老人家,你看看这是什么?」
老人停下铁锤,看了一眼,「诺克萨斯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问?」
亚索额角微动。灵犀及时拉住他的衣袖,从随身携带的纸册上撕下一页,写了几个字,递到老人面前。
——这种金属,通常用在什么兵器上?
老人看完,又拿起铁片掂了掂。
「不是普通士兵用得起的材料。太重,也太难锻铸。多半用在重剑、战斧,或者某些军官的武器上。」
老人又眯起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种钢承受得住术式,通常拿来锻造附魔的重兵器。」他把碎片用力地放回铁砧上,力道好似那是什么碰到都嫌𫫇心的失败品,「诺克萨斯那群丧心病狂的才想得出的武器。」
亚索和灵犀对望一眼。灵犀又写:
——最近有人带着这种武器经过吗?
老人看完,摇了摇头。
「没有。这附近若真来过扛着那种兵器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
——受伤、独自行动的人呢?
「也没有。」老人把纸推回她面前,「除了逃难的百姓,就是几支来来去去的反抗军。没有武器的诺克萨斯人胆敢单独踏进村子,早被人吊在外头了。」
老人的目光终于从纸张移到她脸上。
「你们在找人?」
亚索站到灵犀身侧。
「一个带着重兵器的诺克萨斯人。」
「现在到处都是诺克萨斯人。」
「这个不一样。」亚索说,「他可能独自行动。带着一柄异常沉重的兵器。」
「怪了,你一个爱欧尼亚剑客,找什么诺克萨斯人?」老人家重新看向斗笠遮面的亚索,别了一眼他腰际的佩剑。又看了看那名始终不曾开口、只以纸笔交谈的陌生少年,「这村子看起来繁荣吗?短短几日,已经来了两批人打听寻人。」
亚索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上一批?」
「几个带剑的年轻人。」老人将铁片放回铁砧,「穿着类似的衣袍,剑鞘上都有同一种纹样。」
灵犀掌中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皱折声。他们连那纹路是什么样子都没问,亚索反手拉住灵犀的手,直接往门外走。
「年轻人。」
亚索转身便要离开,老人忽然叫住他。亚索停下脚步,但没放开灵犀。
「你还没问,那群人找的是谁。」
老人目光落到他腰际的长剑。
「他们说,杀害最后一位御风大师的剑客正在四处逃亡。束着长发,腰间带剑。」
老人看向亚索斗笠下的阴影,话语点到为止。
「除此之外,素玛长老的女儿也不见了。那姑娘不能说话。」
老人的视线缓慢移向灵犀被抓住的手。
「他们说,她受了那名逃犯的蒙骗。若有人看见她,立刻通知剑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