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剑刃》夕上枕清川

29、专用抱枕 衔青川

　　衔青川有个毛病，是白眠眠跟他同住三个月后才发现的。
　　不，不是那个“毛病”——那个毛病她发现得挺早，第一晚就知道了。
　　这个毛病是：他睡觉时必须抱着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的抱，是那种整个人蜷上去、下巴抵着、手脚并用、像怕那东西跑了似的抱法。他在剑宗独居多年，床上常年放着一只旧枕头——不是用来枕的，是用来搂的。枕头皮磨得发亮，里面的荞麦壳塌了一半，凹出一个窝，刚好嵌进他臂弯的形状。
　　白眠眠第一次撞见，是某个半夜她渴醒了，摸黑去倒水，回来时看见他翻了个身，手臂在床榻上摸索了两下，什么都没捞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把那只旧枕头拽进怀里，下巴往上一抵，眉头这才松开，呼吸重新匀了下去。
　　白眠眠端着水碗，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跟白天判若两人——白天是剑修，是那个在桃树下说“不去成仙”时眉眼沉静的人；睡着了却像个小孩，把一只破枕头搂得死紧，好像怕有人来抢。
　　她放下水碗，轻手轻脚爬回床上，从他怀里把那只旧枕头抽出来，换了自己的胳膊进去。
　　衔青川没醒。但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条胳膊的温度靠了过来，脸颊贴上她肩窝，鼻尖蹭过她锁骨，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抓住了什么终于对的东西。
　　白眠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尾巴一根一根从被子里钻出来，把他们俩裹成一个茧。
　　她心想：这人完了。以后没这只枕头，他怕是睡不着了。
　　后来她试了几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午睡时她故意溜下床去院子里晒太阳，隔着半开的窗往里看——衔青川平躺着，双目阖着，手却已经在床单上摸了两轮，什么也没摸着，眉头便渐渐蹙起来，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她忍着笑蹑回去，刚躺下，他便侧过身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后颈，眉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舒开了。
　　白眠眠盯着墙壁，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她想，堂堂剑修，破云剑法能劈开半座山，睡觉却连一只枕头都离不了——传出去，剑宗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比他知道青丘哪棵桃树结的果子最甜还要珍贵的秘密。
　　又过了些日子，那只旧枕头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白眠眠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到过一回——被塞在柜子最底层，压在一叠旧衣裳下面，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她装作没看见，又把柜门关上了。
　　当天晚上，衔青川躺下之后，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床头——没够着。他又往那边探了探，还是空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起身去找，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把白眠眠连人带尾巴一起揽进了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排练过无数遍。
　　白眠眠趴在他胸口，感觉到他下巴抵在自己发顶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还没完全入睡的低哑。
　　“没什么。”她把脸埋进他领口，九条尾巴在被子底下欢快地摇了摇，“就是觉得，你那枕头也挺可怜的。跟了你那么多年，说换就给换了。”
　　衔青川沉默了一会儿。
　　“……没换。”
　　“嗯？”
　　“还是同一个。”
　　白眠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震得他胸口也跟着颤。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像那只旧枕头终于找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抽走的替代品。
　　窗外桃花渡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那只被遗忘的枕头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剑修大人的怀里，终究是留不住一只荞麦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