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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王婆婆桂花糕账本 桃花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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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东街头第三家,是王婆婆的桂花糕摊子。
摊子不大,一块木板架在两口砖上,蒸笼叠了三层,白汽袅袅地冒。王婆婆的桂花糕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她揉面的时候加一勺蜜,不是糖,是桃花渡后山养蜂人老周头每年春上送她的槐花蜜。糕蒸出来是淡黄色的,咬一口,桂花的香先从鼻子跑出来,然后才是蜜的甜,黏在舌尖上,半天散不掉。
王婆婆卖了四十年的桂花糕,什么人没见过。
赶考的书生买了糕,边走边啃,糕渣掉一地,被麻雀追着啄。码头的苦力买了糕,揣在怀里,等歇工时掰成小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青丘路过的小狐妖化了人形来买糕,付钱时露出尾巴尖,王婆婆假装没看见,多塞了一块。
但她最记得的,是那个剑修。
衔青川第一次来买糕,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这么高,背上的剑比人还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借了大人衣裳的小孩。他站在摊子前,盯着蒸笼看了很久,久到王婆婆以为他是没钱。
“小伙子,一块糕三文钱。”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木板上,然后指了指最左边那笼:“要这块。”
王婆婆给他包好,他接过去,低头说了声“多谢”,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后来他就常来了。
起初是十天半月来一次,后来是三五天来一次,再后来——几乎是天天来。每次都是一块糕,三文钱,指最左边那笼,接了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王婆婆有一回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么爱吃桂花糕啊?”
他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不是。”
“不是你买来做什么?”
他没答,接过糕就走了。走出去七八步,王婆婆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给别人买的。”
王婆婆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她一看他那副耳根通红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在最左边那笼里多放半勺蜜。
不收钱。
衔青川发现了,第二天在木板上多放了两文钱。王婆婆要退他,他已经走远了,步子比平时更快,像在逃。
王婆婆哭笑不得,冲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喊:“剑修大人,老婆子的糕不值这么多钱!”
他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抬手,极快地蹭了一下耳朵。
王婆婆后来跟赵婆子唠嗑时说:“那个剑修,一看就是个痴情种。买糕买了这么多年,买的还不是给自己的。”
赵婆子嗑着瓜子,嘿嘿一笑:“你知道他买给谁的?”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男人天天来买桂花糕的,不是心上人,就是闺女。”
“是心上人。”赵婆子吐了片瓜子壳,笑得意味深长,“而且是个九条尾巴的心上人。”
王婆婆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案板上。
“……九条尾巴?”
“九条尾巴。”赵婆子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我亲眼见的。那姑娘掀盖头的时候,尾巴从裙摆底下漏出来了,九条,雪白的,一根不少。”
王婆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抹布捡起来,拧干,搭在蒸笼边上。
“那得多加点蜜。”她说,“九条尾巴的狐狸,嘴刁。”
赵婆子哈哈大笑,笑得瓜子壳喷了一地。
后来赵婆子走了。
王婆婆知道的那天,没有出摊。她坐在屋里,把蒸笼擦了又擦,擦了三遍,然后起身,多蒸了一笼糕。
第二天一早,衔青川照常来买糕。三文钱,最左边那笼,接了就走。
王婆婆叫住他:“剑修大人。”
他回头。
“赵婆子那份……”王婆婆顿了顿,“老婆子我也备了。放在她家门口了。”
衔青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但王婆婆注意到,第二天木板上多了两文钱。
一文是糕钱,一文——大概是替赵婆子给的。
王婆婆没有退。她把那两文钱单独放在一个小铁盒里,压在蒸笼底下。后来那个铁盒里的钱越来越多,都是衔青川多放的——有时是两文,有时是三文,偶尔赶上节日,会有五文。
王婆婆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想通了。
他在替白眠眠还人情。
赵婆子帮他们办了婚事,她吃了赵婆子那么多瓜子,听了赵婆子那么多句“九条尾巴的盖头不好掀”——这些,他都记着,一笔一笔地还。
用桂花糕还。
王婆婆没有告诉白眠眠这件事。她觉得,这是那个剑修自己的账本,不该由她来翻开。
但她在某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多蒸了一笼糕,放在赵婆子家门口的石阶上。
旁边压了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赵婆子,剑修大人替你买的。趁热吃。”
晚风吹过来,纸角轻轻翘了一下,像有人在翻账本。
桃花渡东街头第三家的桂花糕摊子,从此每天多蒸一笼。
一笼卖给过路的客人,一笼留给九条尾巴的狐娘,还有一笼——放在石阶上,等人来收。
王婆婆有时候想,那个剑修大概不知道,他自己吃的每一口糕,也都是加了双份蜜的。
因为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