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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老槐树的证词   老槐树 ...

  •   老槐树觉得自己活得够久了。
      久到桃花渡的人换了好几茬,久到赵婆子的娘还是小姑娘时在它底下纳过鞋底,久到它见过太多人对着它许愿——求财的、求子的、求姻缘的,没几个灵的。它只是一棵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哪管得了人间那么多痴心妄想。
      但有一桩事,它认。
      它记得那两个人搬进院子第一天,它就觉出不对劲。
      那狐女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屋子,而是绕着它转了三圈,九条尾巴拖在地上,扫起一层落叶。她仰头看了看它的树冠,伸手拍了拍它的树干,说:“这棵不错,够老,够粗,爬上去应该稳当。”
      它当时就想:这丫头片子,打算在它身上干什么?
      后来它知道了。她确实爬。不光自己爬,还拉着那个剑修一起爬。有一回她坐在树杈上晃腿,剑修站在底下仰头看她,那眼神——老槐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可那种眼神它没怎么见过。不是看热闹,不是看风景,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怕一眨眼又没了。
      它听见那狐女在树上喊:“衔青川,你上来。”
      剑修没动。
      “你不上来我就不下去了。”
      剑修还是没动,但耳根红了。老槐树差点笑出声——它没有嘴,但叶子抖了几下,也算笑了。
      后来剑修还是上去了。他坐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像在剑宗上课。狐女把头靠在他肩上,尾巴一条一条卷过去,把他缠得像一捆不该拆的包裹。剑修僵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放松下来,靠回了树干上。
      老槐树感觉到了那个重量。不重,但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地方。
      它心想:行了,这俩赖上它了。
      果然。
      他们开始在它底下吃饭。一张小矮桌,两副碗筷,狐女吃相不算斯文,筷子使得像打架,专挑剑修碗里的菜夹。剑修也不恼,只是在她夹走第三块红烧肉的时候,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块也拨了过去。
      他们在它底下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就是狐女单方面控诉,剑修偶尔回一句,声音低得像怕吵醒谁。有一回狐女气得尾巴全炸开,跳到树杈上蹲着,说“你不道歉我就不下来”。剑修在底下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狐女低头看他:“错哪儿了?”“……不该说你偷栗子不剥壳。”“还有呢?”“不该说你尾巴扫地的时候像鸡毛掸子。”狐女“噗”地笑了,从树上跳下来,扑了他一个满怀。
      老槐树看着这一幕,叶子沙沙响。它想,这哪叫吵架,这叫变着法子腻歪。
      他们在它底下喝酒。就是那回,狐女说要再拜一次堂,没有宾客,没有唢呐,就他们两个。她自己喊“一拜天地”,自己喊“二拜高堂”,自己喊“夫妻对拜”。老槐树全程看着,一动不敢动——它怕自己叶子响得太大声,扰了他们的礼。它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样的拜堂。没有高堂在上,没有亲朋在侧,只有一棵树、两个人、三杯酒。可它觉得,这是它见过最真的拜堂。
      后来赵婆子走了。那阵子狐女不太说话,总坐在门槛上发呆。剑修每天早上出门买桂花糕,会多带一份放在赵婆子家门口。狐女第三天发现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供奉”。狐女笑了,眼眶红红的。老槐树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剑修,话是真少,事是真做。
      它还记得那个有月亮的晚上。红帐落了半边,它赶紧把叶子合拢,不该看的不看。可风把声音送过来了——喘声、笑声、低低的说话声。它听见狐女说“你白天买糕,晚上拔剑,半夜还这么不老实”,听见剑修说“你招的”,听见狐女说“下辈子还招”,然后听见剑修笑了。老槐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它把叶子又合拢了一些,心想:非礼勿听,非礼勿听。但叶子缝里还是漏了一丝月光进去,它假装没看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狐女在它底下种桃树,夏天她在它树荫里乘凉,秋天她扫落叶堆在它脚边,冬天她往它树干上围了一圈麻绳,说“你也怕冷吧”。它不怕冷,它是老槐树,霜雪见多了。但那圈麻绳围着,确实暖和了一点。
      剑修偶尔会在它底下擦剑。那把剑他擦得很仔细,从剑脊到剑刃,一寸一寸地擦。狐女有时候蹲在旁边看,有时候趴在他背上捣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着他的背打瞌睡。剑修擦剑的动作会因此放轻一些,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老槐树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它只是一棵树。它不能祝福,不能见证,不能在他们的婚礼上唱礼。它只能站在那里,让他们靠着,让他们在它底下吃饭、吵架、喝酒、拜堂、睡觉。
      它只能记住。
      记住她第一次爬上它时裙摆刮掉了一片树皮,记住他第一次坐在它枝桠上时背挺得有多直,记住那杯敬天地的酒洒在它根部的泥土里,记住那根银白红绳在月光下闪过的光。
      它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但它觉得,这两个人,它大概不会忘。
      很多很多年以后,也许桃花渡已经没人在了。赵婆子的瓜子摊早就散了,王婆婆的桂花糕摊子也不知道传给了谁。那棵桃树可能枯了,那口井可能干了,那盏红灯笼可能破了。
      但它还在。
      它会站在这里,把这一切记住。
      等哪天有个小妖路过,问它:“老槐树,你见过最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它就抖抖叶子,让一片泛黄的旧叶落在小妖头上。
      那片叶子上,刻着一个剑修和一个狐女的名字。
      风一吹,名字就化了。
      但树还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老槐树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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