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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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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满清心殿,案上堆积的奏疏终于一一清完。内侍奉了热茶,轻手轻脚退到廊下,把殿门虚掩,只余下他们二人相对。
白日里朝堂的争辩、轨路的调度、海港的账册,尽数暂且搁置。殿中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剥轻响。
温良的目光落在案侧那只柏木信匣上,素净的木面被烛光烘得暖融融的。他伸出手,捏起那枚小小的铜钥匙,咔哒一声,锁扣轻启。
“来。”他抬眼看向恭俭让,眼底带着一点软意,“陪朕看一看这些信。”
恭俭让依着他,在一旁坐下。
匣子里的笺纸按先后次序叠放整齐,大多是私下闲谈的字句,有温良孤单等候时写下的惦念,也有恭俭让温和宽慰、偶尔打趣他是粘人大狗崽的笔墨。
温良一封一封慢慢取出来,递到恭俭让手中,有时读到一句,便低声同他说笑两句。
“你写这句的时候,是不是在心底好好笑了朕一番?”他指着那句大狗崽的调侃,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恭俭让指尖抚过纸面,眉眼含笑:“陛下那时日日盼信,可不就是这般模样。”
几封书信翻过,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温良想起恭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时好时坏,平日里只是府里寻常大夫看顾,宫中太医医术更高,思虑及此,他轻轻放下手中笺纸。
“说起来,老夫人年岁大了,脏腑衰弱,虽看着精神尚可,到底经不起病痛突袭。”他抬眸看向恭俭让,语气认真,“朕想,择一日,让太医院里擅长调养耆老的太医,随你回相府一趟,好好给老人家诊脉,辨一辨内里虚实,开些平和调养的方子。”
恭俭让闻言一怔,垂眸略一思忖。
他知晓温良这份心意,不是君王刻意施恩做给旁人看,是真心记挂母亲的康健。可他依旧有所顾虑:“太医乃是宫中之官,贸然随臣入府,恐引人议论。”
“无妨。”温良轻轻摇头,声音沉稳,早已想好说辞,“不必大张旗鼓,不惊动外人。只说是朕听闻老夫人起居欠安,特派太医出诊调养,来去低调,不带仪仗,悄然而去。诊完便回宫,不会传出太多风声。”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恳切:“朕不是要借着这件事束缚你,只是老夫人是你至亲,她安稳康健,你才能安心陪朕处置维新诸事。若是老人家有隐疾不曾察觉,你心中悬着牵挂,做事也难以全然定心。”
恭俭让望着他,心头一暖。
从前只看见他粘人、舍不得别离的模样,可内里,这人一直细致地替他思虑周全。
他缓缓颔首,躬身道:“臣谢陛下体恤。若是太医前去,母亲定是感念陛下恩德。”
温良见他应允,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伸手将笺纸一一收好,放回柏木匣中,合上盖子落锁。
“那就定在明日午时。”温良安排妥当,“明日你回府的时候,太医便和你同行。诊脉之后,若是需要药材,直接从内药局支取,不必府中破费。”
“臣记下了。”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之上,紧紧挨在一起。
恭俭让低声道:“陛下费心了。”
温良望着他,轻声道:“你的亲人,便是朕所惦念的。”
夜色渐深,更鼓远远传来。恭俭让起身告辞,准备出宫回府歇息,待到明日,一如往日,午时归府,只是这一趟,身侧会跟着宫中太医。
温良坐在案边,目送他离去,指尖摩挲着柏木匣子冰凉的锁身,心底暗暗盼着,老夫人诊查无碍,岁岁安稳。
次日日头渐升,朝堂诸事按序奏毕。
临近午时,恭俭让收拾好案卷,起身向温良辞行。太医院早已挑好了一位擅长老年调养的陈太医,背着药箱,安静候在殿外廊下。
“臣这便带太医回府。”恭俭让躬身行礼。
温良望着他,面上看着平静,心底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低声嘱咐:“仔细些,让陈太医慢慢诊,不要催促。有什么结果,立刻遣人回来告诉朕。”
“臣晓得。”
恭俭让领着陈太医一同出宫,马车平稳驶向城南相府。
清心殿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温良没有如往常一般,埋首批阅堆积的文书。他坐在案前,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连手里的朱笔都捏得有些心不在焉。案侧那只柏木信匣安安静静立着,往日里是藏相思的去处,此刻反倒衬得他心绪不宁。
内侍端来茶水,轻声劝道:“陛下,不如先看看江南轨路新送来的奏报,也好分散心神。”
温良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看不进去。”
他心里清楚,恭老夫人平日里只是体虚衰老,并无急症,可年岁摆在那里,内里的隐患,寻常大夫未必能看得通透。一想到若是诊出不好的消息,恭俭让必然忧心忡忡,连带着他,也跟着沉甸甸地悬着一颗心。
他甚至在心里反复盘算,若是真有亏虚,内药局里哪些药材最适合老人温补,哪些药性平和不伤元气,一一在心底默数。
日影缓缓挪动,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另一边,恭相府后院。老夫人听闻宫中太医前来,起初还有几分局促,连忙让人收拾了干净的坐榻,依礼落座。陈太医性子稳重,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仗着宫职的傲气,先细细问了起居饮食、睡眠起卧,再伸手搭脉,凝神静听,许久不曾言语。
恭俭让立在一旁,屏息等候,目光落在母亲的脸上。
片刻之后,陈太医收回手,微微欠身,缓缓开口:“老夫人脉象偏虚,气血不足,是年高之人常态,脏腑没有大的痼疾,无急症之忧。只是脾胃偏弱,容易积食倦怠,风凉天气容易咳喘,需要长久静养,慢慢调补,不宜劳神、不宜多食厚腻。”
恭俭让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轻轻松了口气:“劳烦太医了。”
陈太医取过纸笔,斟酌着写下一张调养方子,药材多是温润平和之物,写明了煎服时辰、饮食宜忌,又细细叮嘱府里仆妇日常照料的要点。
“此方重在缓养,不可求快。按时服药,日常多在院中晒晒太阳,少劳心力,便可安稳。”
恭俭让收好药方,谢过太医,又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听闻自己没有大碍,也是笑意安然。
时辰尚不到申时,恭俭让想着清心殿里还在等候消息的那人,便吩咐管家,先遣一个可靠的仆役,快马入宫,把太医诊查的结果禀报给温良。
信使一路疾驰,很快抵达皇宫,入清心殿回话。
“陛下!恭相府遣人来报,陈太医已经诊过老夫人,并无重疾,只是年老气血亏虚,脾胃偏弱,太医开了调养方子,只需要静心休养。”
话音刚落,温良一直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下来,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松的笑意,低声道:“甚好,甚好。”
压在心底的忧虑散去,余下的,又是熟悉的惦念。他抬眼看向信使:“回去回话,告诉恭相,好生陪着老夫人,不必着急赶回,申时之前归来便好。方子若是药材不足,随时向内药局支取。”
信使领命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温良这一回,终于能静下心,拿起案上搁置许久的轨路文书细细阅览。只是心神安稳之余,依旧时不时望向宫外方向,等着恭俭让按时归来。
日头向西倾斜,暖光漫进窗棂。
不多时,宫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恭俭让回来了。
他踏入殿中,一眼就看见温良抬起来的目光,那里面藏着卸下重担后的柔和。
“陛下,臣回来了。”恭俭让行礼,把太医写下的调养方子双手递上,“劳陛下挂心,家母只是体虚,无大碍。”
温良接过方子,慢慢看过一遍,字迹稳妥,配伍温和,方才彻底放下所有顾虑。他抬眼看向恭俭让,轻声道:“无事便好。往后按月,朕让陈太医定期前去复诊,不必你再特意开口。”
恭俭让望着他,心底暖意漫开,轻轻应了一声:“臣谢陛下。”
窗外晚风徐徐,柏木信匣在案边静静伫立。维新山河前路浩荡,而于他们而言,这人间安稳,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牵挂里。
维新新政诸事蜂拥而至。江南钢轨的工潮、西域互市的章程、工部新匠院的考选名册,一桩桩摞在清心殿的案头。温良素来要强,事事都要亲自过目决断,白日临朝理事,夜里挑灯批阅折子,常常熬到三更之后才肯歇息。
恭俭让劝过他好几回,让他放缓节奏,留些余力,温良嘴上应着,转头依旧埋首卷册之间。
这日一早,温良上殿之时便有些昏沉,额角隐隐发疼,只是强撑着神色,如常听百官奏事,决断政令。待到散朝回到清心殿,刚跨过门槛,脚下便是一软。
“陛下!”恭俭让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
温良靠在他身上,脸颊发烫,呼吸也带着几分灼热的气音,声音虚弱:“头好晕。”
恭俭让心头一紧,连忙扶着他到内室寝榻躺下,一边唤内侍速速去传太医,一边伸手贴上他的额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眉心紧蹙。
太医匆匆赶来,搭脉诊视过后,说是连日劳心耗神,积劳成疾,外感风寒,需要静养,万万不可再熬夜理事。开了发汗调养的方子,叮嘱要有人时时照看,夜里谨防高热反复。
汤药煎好,恭俭让亲手接过,吹到温度适宜,一勺一勺喂他喝下。温良浑身酸软无力,眼神蒙蒙的,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白日里恭俭让本该午时回府探望老夫人,他遣管家回去禀告母亲,说陛下染病,自己要留在宫中照料,今日便不回去了。老夫人听闻,只让管家带回话,国事为重,让他安心照看陛下,不必记挂自己。
夜色慢慢沉下。
内侍原本守在外间,恭俭让怕夜里高热骤起无人察觉,索性屏退左右,留在寝殿陪护。榻很大,他本打算在外侧的软榻歇着,可刚要起身,手腕就被温良牢牢攥住。
“别走。”温良烧得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力道不大,却执拗得很,哑着嗓子黏着他,“陪我在这里。
恭俭让稍一迟疑,终究顺着他,除去外衫,挨着他在榻上躺下。
一躺下,温良便顺势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半边身子都贴在他身上,像寻到依靠的幼兽。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箍着,生怕他转眼就离开。
“先生……”他低声呢喃,声音含糊,“不要离开。”
“臣不走,在这里陪着陛下。”恭俭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探探他的额头,热度还没有退下去。
夜里温良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辗转,一发觉身侧人稍稍挪开,便立刻惊醒,攥紧他的衣料,闷闷地哼唧几声。渴了要他喂水,头疼了便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一蹭,半点没有平日里帝王端严自持的模样,全然是依赖他的姿态。
恭俭让一夜未敢深睡,时不时抬手试他体温,替他掖好被角,喂温水,擦额上的汗。
夜半,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更鼓缓缓响起。
温良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点,意识昏沉,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闷闷地开口:“先生……别丢下朕……”
恭俭让垂眸看着怀中人,烛火微光从屏风缝隙漏进来,映得少年君王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眉眼温顺,全无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只一味粘着自己。
他心底又软又好笑,想起私信里那句打趣,在心底轻轻感慨一声:果然,真是自己那只粘人的大狗崽。
他抬手,轻轻顺着温良的发丝,低声应着:“不丢下,一直陪着你。好好睡。”
温良像是听见了,满足地蹭了蹭他衣襟,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了些,手臂依旧不肯松开。
这一夜,恭俭让就这般被他紧紧靠着,半醒半眠。维新万里宏图压在这个少年肩头,万众之前,他是决断四方的君王;唯独病榻之上,卸下所有重担,只剩下这份毫无保留、缠人至极的依赖。
天光微亮的时候,温良身上的热度稍稍退了些,睡得安稳了许多,只是手臂依旧牢牢圈着恭俭让,不肯放开。
恭俭让静静躺着,望着帐顶,心中暗暗想着,等他病好,定要好好同他约法三章,不许再这般不顾身子熬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