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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暮色漫过恭府的院墙,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铺在青石板上。
      恭俭让安顿好母亲,伺候老人家饮过安神的茶汤,看着老夫人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退到外间的书斋。窗扉半掩,晚风携着院中兰香缓缓飘入,案上已经备好笔墨纸笺。
      他取出白日收到的那封来信,又读了一遍。纸上字句恳切,满是独处的怅然与藏不住的惦念,恭俭让看着,唇角不自觉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铺开新笺,先稳稳落下笔迹,开篇依礼作答,问陛下起居,谢过送来蜜杏的心意,细细禀报母亲今日的状况:老夫人尝到蜜杏很是喜爱,晚间胃口不错,闲谈之时还问起陛下,嘱他代为向陛下问安。
      写到此处,笔墨稍稍一顿。
      四下寂静,书斋之中只有他一人,不必恪守朝堂之上那般森严拘谨。想起清心殿里那个高高在上,却偏偏执拗地舍不得放他离开的帝王,恭俭让眼底漾开几分戏谑温柔,笔尖微微一转。
      【展信阅之。
      臣已细读陛下手书。知晓殿中案头图册堆积,无人共论,难免冷清。
      陛下乃是执掌维新山河之主,胸藏四海轨路、万国通商的宏图,本该心神安定,从容坐镇。怎的几日不见,便这般念念不休,倒像只粘人的大狗崽,人一走,便时时盼着人回去,一刻也耐不得孤单。】
      写下这一句,恭俭让停住笔,低声轻笑一声。这话若是落到外人耳中,简直是大逆不道,也只有私下往来的私信,才敢这般放肆打趣。
      他稍稍敛了笑意,继续往下写,语气又软下来,宽慰居多:【臣知陛下孤单。只是别离本是短暂,不过寥寥数日。陛下身边有汪公、于龙城一众能臣,朝政有人分担,万不可事事都只盼着臣在身侧。
      清心殿烛火长夜不息,陛下也该按时歇息,切莫因为等候书信,熬到夜深。
      臣定会守诺,假满便即刻回宫。到那时,再陪陛下一同勘图、议事,共坐灯下。
      夜色已深,望陛下珍重自身。
      恭俭让谨启】
      墨迹慢慢阴干,恭俭让仔细将笺纸折好,封进信封。没有写任何官样抬头,只嘱咐管家,明日一早,悄悄交予宫中来人带回,万万不可外泄。
      信使带着信函赶回皇宫时,夜色已经过半。
      清心殿内,温良果然还没有安歇,正坐在案前翻看着西域送来的钢轨养护册子,心神涣散,时不时往殿外张望。
      内侍捧着信函快步入内,低声回禀:“陛下,恭相回信送到了。”
      温良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过,迫不及待拆开。前面的文字他看得认真,直到目光扫过那句“倒像只粘人的大狗崽”,猛地一怔。
      耳尖骤然泛起薄红。
      他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又反复把那句话读了两遍,心里又羞又躁,却偏偏生不出半分怒意,心底那空落落的思念,反倒被这一句调侃烘得温热起来。
      他是九五之尊,维新元年的帝王,朝堂之上,百官敬畏,无人敢有半分轻慢。唯独恭俭让,敢在私信里这样打趣他。
      温良垂眸,盯着纸上恭俭让清隽的字迹,低声喃喃:“大狗崽……”
      他想着恭俭让写下这句话时,应当是带着笑意的,仿佛能看见那人坐在灯下,眉眼温和,藏着一点捉弄他的心思。
      再往后读,便是宽慰劝勉,叮嘱他早睡,许诺按期归来。
      殿里静悄悄的,铜铃在廊外轻轻作响。温良将信纸反复读了两遍,小心收好,和之前那封家书放在一处,妥帖收进贴身锦袋。
      方才满心的焦灼等待,被这一句玩笑轻轻揉散。
      他撑着下巴,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暗暗想着:等恭俭让回来了,定要好好同他算账。
      可转念一想,一想到再过几日,人便能回到清心殿,日日伴在身侧,这点羞恼,又尽数化作期待。
      他唤来内侍,吩咐吹灭多余烛火,准备歇息,只是临睡前,还在回味那句打趣。
      原来在恭俭让眼里,自己竟是这般模样。
      要不要继续写下一章,写第二日温良回信,带着一点别扭,顺着这个玩笑同恭俭让拌嘴?
      晨光漫过清心殿的雕花窗棂,烛火燃了一夜,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蜡香。
      温良醒得不算早,可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摸向枕边锦袋,把恭俭让昨夜送来的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句“倒像只粘人的大狗崽”。指尖摩挲纸面,面上又浮起几分不自在的热意。
      他坐在案前,铺开素笺,研墨落笔。
      开篇依旧是如常的问候,读到恭俭让说老夫人精神尚可,他笔下缓了缓,先把昨夜那点别扭的拌嘴写上去:【来信已览。
      谁是粘人的大狗崽?先生好生大胆,私下书信,也敢这般调笑朕。】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唇角压不住一点浅浅的笑意,笔尖继续落下,语气是帝王少有的孩子气:
      【朕只是习惯了与先生共论国事,并非不耐独处。等你归来,看朕如何同你计较。】
      玩笑的话说过,笔墨慢慢收归稳重。他心中记挂恭老夫人年高体弱,夜里恭俭让陪侍到夜深,来回奔波终究劳顿,若是假期结束回宫之后,两头兼顾为难,老人家想见儿子一面也难。
      温良思忖片刻,在信里添上一句:【朕念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孱弱,经不起长久别离。假满归朝之后,朕特许你,每日午间放下手头政务,回府探望陪伴,午后申时再返宫中理事。朝中若无十万火急的军情急报,不得随意召你打断。】
      这是格外的恩旨,内阁六部之中,从无辅臣能日日午间离宫归家。
      写完这一段,他又想起这些来往的信笺,或是藏在锦袋贴身放着,怕折了纸面;或是随手搁在案上,容易和成堆的奏本混在一起。这些信于旁人只是闲谈碎语,于他却是珍宝,想寻一处安稳地方,单独收存。
      于是他搁下笔,转头吩咐立在廊下候着的近身内侍:“去传工部,寻手艺最好的木作匠人,用上好的柏木,打造一个木匣。匣身不必雕繁复龙凤纹样,只素净打磨,内里隔成小格,专门存放往来书信。”
      内侍躬身领旨:“奴才记下了,即刻传信工部。不知陛下可有别的要求?”“
      盒盖配一把小巧铜锁。”温良轻声道,“只朕一人能开。”
      内侍退出去传谕。
      温良重新转回笺纸,收尾的字句又软了下来,褪去方才拌嘴时那一点佯装的冷硬:
      【木匣正在命工部打造,往后你寄来的每一封信,朕都好好收在里面。
      午间归家的特许,是朕给你的便利,也是盼老夫人能安心。只是午后一定要准时回来,莫叫朕在殿中空等。今日府中若有新鲜事,记得依旧遣人送信。】
      他仔细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封,依旧吩咐专人悄悄送往恭府。
      信使策马出城,一路到恭相府的时候,恭俭让正陪着母亲在院中晒暖,亲手剥着鲜果。
      接过信函,他寻到书斋独自拆开。先看见那句拌嘴的话,不由得低低笑出声,眼底温柔荡漾。再往下读到准许他每日午间归家,心中微微一动。
      他原以为假期一过,便要重新长居宫中,只有逢旬休才能归府。陛下这一道特许,实在贴心周全,既不夺他侍奉母亲的孝心,又依旧要他午后回宫,不肯放他长久在外。
      读到后面,听闻温良要让工部打造专门收信的木盒,恭俭让心头一暖。那些轻飘飘的一纸信笺,于温良而言,竟是这般珍重。
      他指尖轻轻抚过字迹,低声自语:“哪里是不计较,明明还是这般放不下。”
      而皇宫之内,旨意传到工部。工部主事不敢怠慢,当即挑了擅长细木活的匠人,取来干透无裂的柏木,当日便开始下料、打磨。匠人只知道是陛下私用的信匣,不敢多问,按着吩咐做素面样式,打磨得光滑温润,另配精巧的铜锁。
      清心殿里,温良处理完上午的朝事,时不时便问一问内侍,工部那边的木匣做得如何了。
      内侍每每回禀尚在打磨,他便略略失落,转回头又开始等着恭俭让今日午间送来的回信。
      殿中案上,空出来的位置还在。他已经开始预想,等恭俭让归朝之后,每日正午,这人可以回去陪一陪老母亲,日影偏斜,又会踏过宫道,重新回到他身侧。
      分开的时辰变短,重逢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
      几日光阴,在一来一往的书信之间,悄悄走到了尽头。
      这几日的往来,一半是家常闲话,一半是二人私下的打趣。恭俭让每日按时遣人递信,或是写老夫人胃口转好,能慢慢走上几步;或是笑着再调侃一句,问宫里那只大狗崽有没有安分些,按时歇息。温良每每读信,耳尖发烫,提笔回信时,嘴上佯装要算账,落笔又总忍不住细细叮嘱。
      工部那边的柏木信匣,也赶在这几日里完工了。
      上好的老柏木,素面无雕,只顺着木料本身温润的纹理细细打磨,摸上去光滑沉实。匣内分出数格,刚好可以分门安放笺纸,盒沿配着一把小巧黄铜锁,钥匙只有一把,交到温良手中。内侍捧着木匣送入清心殿的时候,淡淡的柏木香漫开,温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心中欢喜,早早把之前收到的信笺,一张张理整齐,妥帖放进匣中锁好。
      这一日,便是恭俭让假期届满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恭俭让便起身了。
      他先去内室和母亲辞行。老夫人倚在枕上,神色温和,心里清楚儿子身负辅国重任,不能长久留在家中。她攥住恭俭让的手,轻声嘱咐:“朝中事繁,你尽心辅佐陛下,不必时时记挂我。如今陛下特许你每日午间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在宫里,万事谨守分寸,切莫恃恩。”
      “儿子记下了。”恭俭让俯身,轻轻替她掖好锦被,“每日午时,我一定回来陪您小坐片刻。”
      辞别母亲,他换上朝服,乘马车往皇宫而去。
      宫道上晨雾未散,两侧宫灯还未撤去。马车停在清心殿外的宫门前,恭俭让下车,抬眼便看见立在殿阶之上的温良。
      少年帝王没有穿沉重的冕服,只一身玄色常衫,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待,几日等待的惦念,全都写在了眼里。
      殿旁内侍远远侍立,不敢靠近,只留他们二人相对。
      恭俭让走上台阶,从容行礼:“陛下,臣归朝。”
      温良快步上前,克制住想要伸手碰他的念头,只压着声音,掩不住笑意:“可算回来了。朕还怕你贪恋家中安稳,舍不得动身。”
      恭俭让抬眸望他,眉眼含着浅淡笑意:“臣早已许诺,到期必归,怎会食言。”
      二人并肩走入清心殿。殿内一切如故,案上整齐摆放着各地奏册,而案侧,那只素净的柏木信匣静静放在那里,铜锁扣得严实,格外惹眼。
      恭俭让的目光落在木匣上,轻声问道:“这便是陛下让工部打造的信匣?”
      “正是。”温良走到匣边,伸手抚过光滑的木面,语气带着一点自得,“所有你写给朕的信,全都收在这里。往后你每日午间归家,晚间若是再寄信来,依旧存入其中。”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恭俭让,想起私信里那句调侃,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执拗:“如今你回来了,咱们也该算算旧账——是谁说朕是粘人的大狗崽?”
      恭俭让低笑一声,不慌不忙:“臣不过据实而言。陛下前些日子,一封接一封盼信,还亲自跑到臣府上去,不是么?”
      温良被他说得一滞,耳尖又泛起薄红,偏要强撑着帝王的架子:“那是朕挂念老夫人,顺道看你。”
      恭俭让不再逗他,敛了笑意,正色禀道:“臣归朝,朝中诸事,陛下尽管吩咐。往后每日午间,臣告假回府侍奉家母,申时之前必定回宫,绝不耽误议事。”
      “朕记得。”温良点头,心头踏实下来。
      空了好几日的殿内,因为这人归来,仿佛连空气都鲜活起来。往日独对着舆图、文书的孤寂一扫而空。
      内侍奉上新茶,轻轻退了出去。
      温良拉着恭俭让走到案前,铺开西域新送来的轨路勘报:“正好,昨日陆桢送来文书,说戈壁那段新铺的轨道,风沙侵蚀路基,想要寻新的固沙法子。朕等了你好几日,想同你一同斟酌。”
      恭俭让俯身看向图纸,认真和他商议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二人并肩的身影上。柏木信匣静静立在一旁,锁着那些私下里温柔打趣的字句。
      朝局浩荡,维新大业仍在向前,江南的钢轨、西域的商路、海港的互市,一桩桩还待推进。只是从今往后,温良不必再独自熬过漫长的等待。
      白日里君臣共理万机,正午时分,恭俭让便出宫归府陪伴老母,日影西斜,又准时踏回这座宫殿,回到他的身侧。
      分开的时光短暂,重逢,却是岁岁常有。
      日头缓缓爬到中天,殿外日影端正,已是午时。
      案头的几份紧要奏本方才商议妥当,恭俭让起身整理案卷,转头看向身侧的温良。
      “陛下,时辰到了,臣该回府探望家母。”
      温良握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分明还舍不得,却牢牢记住自己许下的特许,没有出言阻拦,只轻轻“嗯”了一声。
      “路上慢行,府里若是有什么事,随时遣人传消息入宫。”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切记,申时之前,一定要回来。”
      “臣记得。”恭俭让微微躬身,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绝不误时。”
      他转身出了清心殿,沿着宫道往外走去。马车早已在侧门等候,车轮轻转,向着城南相府而去。
      殿里一下子又空了。
      温良坐回案前,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只柏木信匣上,匣身沉静,淡淡的柏木香气萦绕在案边。方才还能同恭俭让低声讨论固沙之策,一转眼,身侧的席位又空了出来。
      他收回心神,强自定下心绪,拿起剩下的文书批阅。江南轨路工匠的饷银册子、泉州港丝货交割的清单、工科新一批举子的名册,一桩桩条目繁多。往日有恭俭让在旁,遇到费解之处二人可以相互商榷,如今独自行文,虽是决断无碍,心底总少了几分滋味。
      内侍端来午膳,摆在偏侧的小几上。一桌子膳食,和往日二人一同用饭时相比,显得冷清许多。温良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碗筷。
      “陛下不再多用些?”内侍低声劝道。
      “不必。”温良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殿外的日头,“看看时辰,离申时还有多久。”
      内侍不敢多说,只垂首侍立在廊下。
      他重新回到案前,拿起西域送来的固沙手记,一页一页细读。只是时不时,便会分神望向宫门的方向。心里忍不住去想,此刻恭俭让应当已经到府里了,正陪着老夫人吃饭闲话,会不会同老人家说起今日朝堂上的事,会不会提起他这个帝王。
      他想起之前书信里那句打趣,指尖轻轻碰了碰铜锁包裹的信匣,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日影一点点向西偏移,天光慢慢柔和下来。温良批阅完最后一卷地方上报的民情折子,便再也难以沉下心。他索性起身,走到殿外的回廊上,倚着廊柱,遥遥望着通往宫门的那条长道。
      风卷着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内侍瞧着陛下这模样,心里明白,陛下这是早早就在等着恭相归来了。明明只是短短两个时辰的别离,于陛下而言,却仿佛等了许久。
      终于,远处宫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恭俭让按时赶回。他衣上还沾着一点院中的兰草香气,步履从容,看见廊下立着的温良,脚步微微加快。
      “陛下。”恭俭让走到近前行礼,“臣回来了,不曾误了申时。”
      温良眼底瞬间亮起来,方才等候时的怅然一扫而空,面上却还要维持几分帝王的自持,淡淡开口:“回来了就好,老夫人今日身子如何?”
      “母亲胃口不错,午后还在院里坐了许久,看着精神好了不少。”恭俭让说着,抬眸望他,一眼便看穿了他方才等候的心思,低声轻笑,“陛下不会,一整个午时都在盼着臣回来吧?”
      温良耳尖微热,别开视线,嘴硬道:“朕只是想着,还有北疆屯田的折子,要和你一同商议。”
      恭俭让也不戳破,顺势侧身,同他一道重新走入清心殿。
      殿内,柏木信匣静静安放于案侧,烛灯尚未点燃,日光落在光滑的木面上。
      温良走到案前,把北疆的卷宗推到恭俭让面前,方才等候时那点绵长的惦念,尽数化作并肩议事的安稳。
      往后日日皆是如此。正午短暂一别,日斜之时,人必归返。维新盛世万千事务压在肩头,可这一段来去往复的时光,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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