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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檐下灯笼光晕柔和,落得满院融融。
      仆役端上晚饭,皆是府里寻常的家常菜式,没有宫廷宴席那般繁复铺张,几道清鲜小菜、一盅炖得软烂的鸡汤,简简单单摆在石案上。
      二人相对而坐,筷箸轻动,院里只有风吹枝叶的细碎声响。
      几杯淡茶饮过,暮色更深。温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恭俭让身上,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期许:“先生既然惦念老夫人,回宫又舍不得你……不如,干脆把老夫人接进宫中静养?”
      恭俭让持杯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眸中先是愕然,随即轻轻蹙了蹙眉。
      温良见他不说话,继续慢慢说道:“宫里殿宇宽敞,太医随时可以请脉,衣食供奉自然周全,不比相府差。老夫人在宫中,你不必两头牵挂,既能晨昏侍奉,朕也能日日见到你。一举两得,岂不是很好?”
      这话实在戳中了他心底那份不肯放手的执念。只要恭母入了宫,恭俭让便再也没有理由长久留在相府,不必再分出几日的假期离他而去。
      恭俭让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笃定:“陛下好意,臣心领了。只是此事,怕是不妥。”
      “为何?”温良微微前倾身子,眼底藏着一丝失落,“宫中有专人伺候,安养老人再合适不过。”
      “宫闱是朝堂禁地,规矩重重。”恭俭让放缓声音,细细同他分说,“家母一辈子长在市井宅院,习惯了乡间巷陌的自在,闲时可以在庭院看花,和旧邻闲话。若是入了深宫,处处礼制拘束,一举一动都要守分寸,看似供养优厚,实则如同困在樊笼里。老人家心性恬淡,受不住这份束缚。”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又添一层考量:“再者,臣是辅政之臣,若是将老母接入大内长久居住,朝野之中难免生出闲话。会有人揣测臣借恩宠攀附、私近宫禁,于陛下清名、于臣的本分,都是拖累。维新初年,新政方兴,最该避嫌。”
      温良听着,垂了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他不是想不到这些道理,只是心底的不舍压过了权衡,只想着寻一个法子,留住身边这个人。
      “朕只是想着,这样你便不用和她分开,朕也不必同你分开。”他的声音低了些,褪去帝王的锐气,像个心愿落空的人,“朕知晓深宫拘束,可朕想着,专门辟一处僻静的小院,不安排太多繁礼,只当是宫里的一处别院,不让旁人随意叨扰。”
      恭俭让望着他这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却依旧没有松口。他伸出手,极轻地,在桌沿靠近温良的一侧,慢慢放稳,语声恳切:“陛下,相聚从不是这般法子。臣的孝道,是顺着家母的心意,而非将她安置在一处看似安稳、却不自在的地方。臣答应过,三五日后便回宫。短短几日别离,并非永隔。江山万里,国事万千,陛下不能习惯事事将臣拴在身侧。”
      温良沉默良久,晚风卷着灯笼的光影,在他面上轻轻晃动。他终究清楚,恭俭让说得句句在理,私情不能凌驾于礼法,更不能委屈老人家。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是朕思虑不周,只想着自己,忘了老夫人的心意,也忘了朝野的非议。”
      “陛下体恤臣,臣心里明白。”恭俭让浅浅一笑,“这几日臣在府中,白日陪母亲闲谈,晚间按时派人送书信入宫。朝中但凡有一丝异动,臣即刻入宫。假期一满,臣定然按时回去,不会耽搁。”
      温良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藏着化不开的眷恋,只能退让一步:“那便依你。只是你切记,按时给朕传信。若是信迟了,朕说不定,还会再寻借口出宫过来。”
      恭俭让闻言,耳尖微热,无奈又好笑,轻轻应下:“臣记下了。”
      晚饭已毕,时辰不早,近卫在院外低声提醒,该回宫了。
      恭俭让送他到府门前,青帷马车静静等候。临登车之前,温良回头看他一眼,低声嘱咐:“好好陪老夫人。朕,等着你的信。”
      马车缓缓驶离巷陌,融进沉沉夜色。
      恭俭让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久久未动。晚风拂过,他心中清楚,这位少年君主,早已不是单纯依赖辅臣,那份缠人的惦念,早已越过君臣的边界。
      青帷马车轱辘碾过长街,一路悄无声息驶回皇宫侧门。
      温良掀开车帘踏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浓,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绵延,光影冷清,再没有恭府小院里那一股家常温软的气息。他挥退了想要上前回话的内侍,独自沿着回廊往清心殿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方才在恭府,石案上温热的鸡汤、檐下摇晃的灯笼,还有恭俭让温和从容的模样,一遍遍在心底翻涌。他方才提议接老夫人入宫,原是存了一点私心,如今被婉拒,道理他全都懂,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滋味,怎么也压不下去。
      踏入清心殿,殿内烛火依旧燃着,案上整齐码放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江南轨路的勘造册、泉州港丝铁互市的账薄、西域陆桢呈报的钢轨养护手记。往日里,恭俭让总会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二人并肩翻阅,一处一处斟酌字句,遇到疑难便低声商议,殿内不会这般死寂。
      如今那个位置空空荡荡。
      温良走到案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江南的图样,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轨线上,看了半晌,竟一个字也没有入眼。纸上的线条再清楚,也抵不过方才恭俭让抬眸望他时,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睛。
      内侍端来新沏的热茶,躬身轻声劝:“陛下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早朝。”
      “不急。”温良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把烛挑亮些。”
      内侍依言挑高灯芯,烛光骤然明亮几分,却驱不散殿里漫开的孤寂。
      他勉强收拢心神,拿起朱笔批阅奏本。只是往往看上两行,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到恭相府去。他会想,此刻恭俭让是不是还陪着老夫人闲话,或是已经送老人家回内室安歇;院里的灯笼有没有熄,晚风是不是也像宫里这样凉。
      他反复记着恭俭让的承诺,每日会遣人送来书信。可那要等到明日,漫漫长夜,还要独自等上许久。
      温良放下朱笔,指尖摩挲着砚台冰凉的石面,心底隐隐后悔。方才在恭府,他是不是不该那样急切地提出接老夫人入宫,反倒叫恭俭让为难。可他实在舍不得,习惯了晨昏相伴,骤然分开短短数日,于他而言,都觉得漫长难熬。
      他想起恭俭让说的话,陛下不能习惯事事将臣拴在身侧。
      道理他都明白。他是维新新朝的帝王,手握四海山河,朝堂有六部内阁分担,边关有将士匠师效力,本该沉稳自持,不该这般放不下一个人。可江山再大,万民再多,也抵不过多年风雨里,陪他从危局之中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一个。
      夜深,殿外更鼓一声一声传来。
      温良勉强看完两份紧要的边关密报,其余的卷宗再也看不进去。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涌进来,带着夜里清寒的气息,遥遥望向宫外的方向。恭相府在城南,隔着重重坊巷,看不见一点灯火。
      他低声自语,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
      一夜辗转。
      第二日天光破晓,早朝如常进行。百官奏报各项新政事宜,温良从容应答,决断公允,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胸怀山海的帝王,面上瞧不出半分心绪。
      只是早朝一散,他回到清心殿,第一件事便是频频望向殿门,时不时问身边内侍:“恭相府那边,可有送信的人来?”
      内侍只能据实回禀:“回陛下,还未到时辰,许是相爷那边稍后便会遣人送来。”
      温良便耐着性子等,案上的册页翻了一遍又一遍,心思全然悬在那一封小小的信笺上。
      日头慢慢升到中天,终于有内侍快步入殿禀报:“陛下,恭相府遣人送信来了!”
      温良心头一松,几乎是立刻抬声:“快呈上来。”
      素白的信笺送到手中,纸上是恭俭让熟悉的字迹,字迹从容清雅。信里没有朝堂大事,只淡淡写了几句家常:晨起陪母亲在院中晒了太阳,老人家胃口尚可,午后会亲手给桑蚕绣帕;府里一切安稳,嘱陛下不必挂念,朝中若是有急件,随时传召,他即刻入宫。
      寥寥数语,平和安稳。
      温良一字一句,慢慢读完,反复看了两遍,方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的锦袋里。方才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嘴角悄悄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他抬眼吩咐内侍:“去备一份新鲜的蜜杏,差人送到恭府,就说朕尝着味道尚可,送与老夫人尝鲜。”
      内侍领命退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温良重新拿起轨路图册,这一回,心思总算安定不少。只是他心里暗暗盘算,还有好几日才到归期,一封书信只能解片刻惦念,这等待的日子,依旧漫长。
      蜜杏的赏礼遣人送走之后,清心殿里重归安静。
      温良将恭俭让那封家书妥帖收好,指尖还留着笺纸淡淡的墨香。方才读信时心头那一点安稳,没过多久,又漫上绵长的惦念。信里只寥寥几句家常,太少,不够他打发这白日漫长的时光。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匀净的素笺,研墨濡笔。
      起初,他本想只写几句朝堂公事,问问江南钢轨的石料调度、西域匠站的值守进度,合乎君臣奏答的模样。笔尖悬在纸面,墨迹欲落,却顿住了。
      四下无人,只有殿外檐角铜铃偶尔随风轻响,内侍都远远候在廊下,不必维持帝王端严的模样。
      他心底翻涌的思念,压不住了。
      笔尖轻轻落下,开篇依旧先循规制,问恭老夫人起居,问府中是否清静,而后笔墨慢慢软了下来,褪去朝堂文书的庄重。
      【展信安。
      蜜杏已遣人送去,若老夫人喜,日后朕再命内监择鲜果送上。
      今日朝堂诸事平稳,汪曾嘉、于龙城处置有度,没有急难之事,倒也不必急着召你入宫。只是案头摊开的轨路总图,无人同朕一道商榷勘线;入夜独坐殿中,连闲谈的人也无,方知往日朝夕相伴,已是何等难得。
      方才对着图样,下意识侧首想同你说话,身侧空荡,才记起你在城南府中。
      朕知晓你要尽人子之孝,不敢过多打扰。只是一分一刻,都在盼你的归期。
      府里晚风是否和宫中一样?老夫人安歇得早,余下的时辰,你可会独坐灯下,也想起清心殿的烛火?
      朝中若无突变,朕不催你。只是盼你每一封书信,都早些送到朕这里。】
      写到此处,温良稍稍停笔,垂眸看着纸上字句。这些话若是落在旁人眼里,逾了君臣分寸,太过缠绵。可他心里实在想写,一字一句,皆是心底直白的念想。
      他略一沉吟,又添上末尾一句,克制了几分,却依旧藏不住执念:【假期尚有数日,好生陪伴老夫人。朕在这里,等你回来。】
      墨迹稍干,他仔细将信折好,装入素色封套,没有加盖玉玺,只在封口轻轻落下一枚小小的私印。
      唤来近身内侍,温良将信封交到他手上,叮嘱:“悄悄送往恭相府,亲手交到恭相手中,不必声张,不必当着旁人递送。也不必等候回信,送完便回宫。”
      内侍捧着信函,心知这一封信和往日公牍全然不同,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快步出宫往城南而去。
      恭俭让彼时正陪着母亲在院中侍弄盆里的兰草。老夫人倦了,回内室小憩,他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柄小剪刀,修剪枯叶。
      管家引着宫中内侍悄悄入内,将信函奉上。
      恭俭让看见信封的样式,心里便已经有了数。待内侍告辞离开,他才拆开。
      一行行读下去,指尖慢慢攥紧笺纸。
      前面几句尚是得体问候,越往后,字句里藏着的思念与孤单,越是清晰。他仿佛能想见温良独坐清心殿,对着空落的坐席、摊开的舆图,怅然落笔的模样。
      恭俭让垂着眼,目光反复扫过那句“下意识侧首想同你说话,身侧空荡”,心口微微发暖,又伴着一丝无奈。
      帝王坐拥四海,万人朝拜,可这一刻,他所求的,不过是能同自己并肩议事,灯下闲谈。
      风穿过庭院的枝叶,落在纸页上。恭俭让将信收好,没有立刻动笔回信。他想等黄昏,等伺候母亲用过晚膳、老人家安睡之后,再慢慢斟酌字句。既要安抚他这份沉甸甸的惦念,又不能失了君臣的尺度。
      而皇宫清心殿内,温良送走信使之后,又坐回案前。
      他明明知道,书信送去,回信要等到黄昏之后才会来,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望向殿门,心底又开始安静地等候。
      维新山河,轨路绵延,万事都在向着盛世走去。唯独这短短几日别离,于他,竟是最难熬的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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