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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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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新元年的春日渐暖,朝堂大政一一落定。
江南轨路勘线有序,西域轨道铺筑不停,市舶司的互市条例运转顺畅,工科取士的考题已经交付翰林院拟定,各处积压数年的旧案、弊政,一桩桩梳理清楚。连日紧绷的朝局,终于难得腾出一段清闲的时日。
恭俭让这些年几乎长在宫里。先帝崩逝之后,他受托孤之重,伴着尚且年少的温良,从风雨飘摇之中一步步稳住江山。平东南之乱、定通商规制、研汽机轨路,晨昏入值,深夜伴驾,清心殿的烛火他看了无数个长夜,自家府邸,反倒成了偶尔落脚的客舍。
他的老母尚在府中,年事已高,这些年鲜少能和儿子安稳相聚。往日风波迭起,国事如火,恭俭让不敢提归家静养的话,如今诸事稍稍安定,心中惦念日深。
这日傍晚,政事处置完毕,内侍奉上清茶退下,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恭俭让垂手立在案前,语声温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陛下,如今四方新政次第铺开,内阁、六部各司其职,短日内无急变。臣想告假数日,回府侍奉家母。老人家年高,许久不曾好好陪她说话。”
温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静了片刻。他抬眼看向恭俭让,眸底那一份帝王该有的沉稳淡去不少,只剩下几分直白的不舍。这些年,大事小事,危难安稳,恭俭让几乎时刻都在他身侧。朝堂议事有他,勘阅密折有他,夜里商议国策,遇着阴谋暗算,也是这人陪他一同权衡进退。长久相伴,早已成了习惯。
他放下茶盏,没有直接准奏,只淡淡开口:“府中有仆妇伺候,母亲衣食起居不愁,何必急于这几日?近日闲了,正好陪朕看看各地送来的轨路图样,还有南洋海商新呈上的物产册子。”
恭俭让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再劝:“仆仆照料衣食,终究不同亲子承欢。家母常常遣人捎话,只盼臣能抽空回去小住几日。国事如今平稳,汪公、于龙城他们都能担起,不会误了朝事。”
“旁人是旁人。”温良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距离挨得近了些,声音压得轻,带着一点执拗,“他们能处置政务,却替代不得你。”
恭俭让心头微颤,抬眸望他。
少年帝王已经褪去了登基之初的青涩,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沉稳,可此刻眼底那一点不愿放他走的心思,藏不住。
“自先帝撒手,但凡有难,都是先生在朕身侧。”温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这些年,朕早已习惯了遇事转头便能看见你。你一回府,清心殿夜里就空了。”
恭俭让喉间微涩,软了语气,依旧坚持:“臣不是不回宫中,只是告短假,三五日便归,并非长久留在家中。家母年齿日增,时日难再,臣实在放心不下。”
“三五日也久。”温良轻轻上前半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虚虚碰了碰他的衣袖,又很快收了回去,自知君仪,不敢逾矩,可语气不肯松口,“能不能再缓一缓?等江南第一批钢轨起运的奏报到了,朕再放你回去。”
恭俭让看着他,心里清楚,温良不是不知事理,也不是不懂孝道。只是多年相依,风雨同扛,早已生出割舍不开的依赖。天下安稳了,危机退去了,帝王反而舍不得放他离开视线。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温和:“陛下,君臣有职,人子亦有亲恩。臣陪陛下定江山、推维新,是分内之责;侍奉老母,亦是为人子的本分。江山已经稳住,陛下也该学着,不必时时将臣拴在殿中。”
温良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殿外春风穿过回廊,卷起檐下的铃铎,叮铃轻响。他心里明白恭俭让说得句句在理,于情于理,都没有强留的道理。可心底那股不舍,翻涌着压不下去。
良久,他低声道:“那……不能只在家中闭门不出。府中离宫不远,每日黄昏,你遣人递一封信来,和朕说说府里光景,说说老夫人近况。若是朝中忽然有急事,传召你,你要即刻入宫。”
恭俭让见他松口,眉眼间浮起浅淡笑意,躬身一拜:“臣遵旨。臣每日必遣人递信,但凡宫中传召,无论何时,即刻进宫。”
温良望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早点回来。”
恭俭让应下,转身告退。
走出清心殿的门,晚风拂在面上,他回头望了一眼殿内亮着的烛火,心知殿中的那人,要独自熬过这几日安静的长夜了。
温良立在窗内,隔着窗棂,目送恭俭让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空荡荡的大殿,方才还两相对坐,此刻骤然冷清。他拿起案上摊开的轨路图,往日里总有恭俭让在一旁一同商议,如今只剩他一人,连图册看着,都觉得寡淡了几分。
他唤来内侍,吩咐道:“挑选些上好的点心、滋补的药材,送到恭相府,就说是朕赏赐给恭老夫人的。”
内侍领命退下。
温良独自坐回案前,望着那盏孤灯,心里暗暗盘算:只许他休三五日,日子一到,一定要早早催他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