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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晨光透过纱帐,浅浅滤进寝殿之内。
      帐外的铜炉静静燃着安神的香,烟气淡缓,昨夜紧绷的气氛散了大半。
      温良是在一片暖融融的安稳里慢慢醒过来的。高热退去大半,头依旧隐隐发沉,身上酸软无力,可胸口贴着的那一片熟悉的温度,让他一瞬间便安下心。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朦胧,先看见的,是恭俭让清隽的下颌。
      恭俭让一夜没有好好合眼,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还维持着半坐半靠的姿势,手还虚搭在他的后背,时时留意他的动静。
      温良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收紧环在恭俭让腰上的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一点。
      这一动,恭俭让也醒了。
      他垂眸,撞进温良带着惺忪水汽的眼底,放轻了声音:“醒了?头还疼不疼,身上可还发烫?”
      说着,他抬手贴向温良的额头,触手已经不似昨夜那般灼人,只是余温尚在。
      “好多了。”温良声音还有一点沙哑,脑袋往他胸膛蹭了蹭,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手臂箍得牢牢的,“不要起来,再陪朕躺一会儿。”
      恭俭让无奈,指尖轻轻抚过他汗湿过后有些微乱的额发:“太医说了,醒了之后该起身喝药,还要进一点粥食,总赖在榻上不利于调养。”
      “药等会儿再喝。”温良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撒娇,像不肯听话的孩童,“一睁眼看不到你,朕心里就慌。就这样再待片刻。”
      昨夜病中迷糊,他只记得自己抓着这个人,不让他走;如今清醒过来,那份眷恋依旧没有收敛,半点帝王的威仪都抛在了脑后。
      恭俭让由着他抱着,另一只手伸过去,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拢了拢,裹好他单薄的肩头。
      “陛下这般赖着,若是内侍进来撞见,成什么样子。”他低声打趣,眼底却满是温柔,“百官若是知道,他们杀伐果决的君主,病好了还赖着辅相不肯起身,不知要如何吃惊。”
      温良才不在意,鼻尖蹭着他的衣料,闻着上面干净清淡的墨香:“这里是内寝,不是清心殿朝堂。在这里,朕不必做人人敬畏的帝王。”
      他顿了顿,抬眼望恭俭让,眸光柔软:“在这里,朕只是想靠着你的人。”
      恭俭让心头一软,不再催他。
      帐外的内侍早已候了许久,听见里面有动静,轻声在外叩门禀报:“陛下,恭相,早膳和汤药已经备好了。”
      温良听见这话,微微蹙了蹙眉,抱着恭俭让不肯松手,小声跟他商量:“让他们先放在外间,再等一小会儿。”
      恭俭让对着帐外扬声吩咐:“先搁在偏厅,稍后再取进来。”
      内侍应声退远,寝殿重归安静。
      温良靠在他怀里,慢慢同他说话,低声说起昨夜昏沉之中的零碎梦境,梦里是铺向西域的轨道,长长的车辙沿着绿洲延伸,而恭俭让一直陪在他身侧,不曾离开。
      “朕昨夜梦里,都怕你走了。”
      恭俭让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想起昨夜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模样,心底轻叹,果然是那只粘人的大狗崽,病的时候要粘着,烧退清醒了,依旧不肯撒手。
      “臣答应过不走,便不会走。”他缓缓开口,“只是往后,陛下再也不能这般透支身子。新政再急,江山再大,也不及陛下自身要紧。若是再这般熬到病倒,臣……”
      话说到一半,他没有继续往下,可其中的担忧,温良听得明白。
      温良乖乖“嗯”了一声,却得寸进尺,又往他身上贴得更紧:“那先生答应朕,朕养病这些日子,你都留在宫里陪着朕,每日不必午时回府,派人去跟老夫人说明便是。”
      恭俭让微微一顿。他原本还打算午时抽空回相府看望母亲,可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眼睛,实在难以回绝。
      “好。”他终究应下,“臣会派人回府禀报老夫人,安心留在这里陪着陛下。只是病好了之后,可不能再这般任性。”
      温良眼睛一亮,脸上浮起浅浅笑意,在他衣襟上轻轻点了点头。
      又依偎了许久,直到恭俭让再三劝说,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由着恭俭让扶着,慢慢坐起身来。
      只是手,依旧牢牢牵住恭俭让的衣袖,一刻也不肯放开。
      汤药温苦,粥食清淡,温良勉强用完,便又倚回软枕之中。锦被半搭在腿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浅淡苍白,只是眼底不再是昨夜的迷蒙高热,多了几分精神。
      恭俭让刚将药碗交给内侍撤下去,回身就见温良伸着手,朝他轻轻勾了勾指尖:“先生过来。”
      他依言走到榻边,还以为这人是要歇息静养,不料温良抬下巴,指向旁边案上摞得整齐的文书封袋。那都是今日一早加急送入宫的奏报,江南轨路的石料采买账册、北疆勘线匠人的呈文、撒罗城互市的来信,一桩桩,条理分明。
      恭俭让眉峰微蹙:“陛下,太医特意叮嘱,静养之时不可劳神,这些折子,暂且放一放。朝中琐事,臣与汪曾嘉、于龙城他们先代为处置,要紧的再禀报给你。”
      “朕躺着也是闲着。”温良轻轻拉过他的手腕,把人拽得靠近些,语气带着一点执拗,“只是看一看,不亲笔批答,不费心力。轨路的事,朕放不下。”
      他病中虽身子虚,心里记挂的宏图半点没淡。那些伸向四海的铁轨,是他日日盼着的光景,隔上一日不看消息,便觉得空落落的。
      恭俭让拗不过他,只得在榻边的矮凳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江南的勘报,慢慢念给他听。
      阳光透过纱幔落下来,落在纸页上。温良半靠着他的肩头,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轻声开口,问两句工匠安顿、粮料供给的细节,问得条理清晰,并无昏乱。只是说着说着,手便悄悄环上恭俭让的胳膊,贴在身侧不肯松开,一如先前那副粘人的模样。
      念完一卷,恭俭让稍稍停顿,侧头看他:“可听累了?要不要歇片刻。”
      温良摇了摇头,目光一转,忽然想起一桩事,眼底漾起一点浅浅的期待:“对了,你的日记。”
      恭俭让一怔,失笑:“陛下大病之中,别的先不说,倒是还记得这件事。”
      “自然记得。”温良蹭了蹭他的肩头,声音轻轻的,“说好每日都写。昨日你守着朕,忙着照料,想来是没有空余落笔,今日可不能再耽搁。”
      恭俭让想起昨夜整夜守在榻前照料他,心绪全都悬在他的寒热之上,确实无暇提笔。
      “是臣疏漏了。”
      “也不怪你。”温良倒是体贴,可期待半点不减,“等会儿闲下来,你写几句好不好。不必长篇大论,记下今日之事便可以。记下你守着朕看诊、喂药,记下朕赖着你不肯起身。往后翻起来,也知道朕这场病,是如何缠着你的。”
      恭俭让望着他亮晶晶的眼,心底暗叹一声,果真是他那只大狗崽,病里也不忘惦记这点念想。
      “好。”他应下,“等看完这几份奏报,臣便写。”
      二人接着往下看北疆轨路的文书。北疆风沙酷烈,勘线队伍遇上不少阻碍,奏报里写了不少匠人的难处。温良听得认真,低声和恭俭让商议,该调拨哪些物资、派哪一位工科官员前去辅佐,思路依旧清晰。可商议间隙,他的手指总无意识捻着恭俭让的衣袖,一有片刻安静,便往他身上靠一靠。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恭俭让见他眉心隐隐泛起倦意,便合上卷宗:“到此为止,不能再看了。再劳神,热度怕是又要反复。”
      温良不情愿地抿了抿唇,却也知晓自己身子尚弱,乖乖点头。
      恭俭让起身,取来备好的素笺与笔墨,就着榻边小几坐下。
      日光落在纸上,他缓缓落笔。
      没有写繁杂朝政,只淡淡记下:今日陛下高热稍退,醒后赖榻不肯起身,执意要看轨路奏报,病中依旧心系四方轨道。又添一句,陛下催臣补写昨日日记,黏人模样,一如往日。
      字句简短,温和平实。
      温良歪着头,靠在枕上,静静看着他执笔书写的侧影,嘴角一直噙着浅淡的笑意。
      等恭俭让写完吹干墨迹,将笺纸递过来,他立刻伸手接过,一字一句慢慢读完,爱惜地折好,招呼恭俭让:“帮朕收进柏木匣里。等朕痊愈之后,我们再一同翻看。”
      恭俭让拿着那页日记,走到殿侧的案几旁,打开那只熟悉的柏木匣子,轻轻放进去,和往日一封封书信、一页页日记叠在一处。
      回身之时,温良已经又朝他伸出手。
      “先生回来。再陪朕坐一会儿。”
      恭俭让走回榻边坐下,任由他重新靠在自己肩头。殿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微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万里维新长路,尚有无数轨路待铺,无数难关待解。可在这养病的几日里,温良所求的,不过是身边这人长久相伴,日日有他写下的只言片语,妥帖安放于木匣之中。
      一连数日调养,汤药按时服用,又有恭俭让时时在侧照看,温良身上的气力一日胜过一日。
      最初还只能倚在枕上听奏报,慢慢便能扶着榻沿起身,在寝殿内缓步走动,到后来,已经可以换上常服,坐到清心殿的案前。只是大病初愈,到底不能像从前那般日夜熬到三更,恭俭让盯得紧,一到时辰便催他歇息。
      只是病里养出来的依赖,却没随着热度一同散去。
      往日朝堂之上,温良是威仪自持的帝王,决断利落,喜怒不轻易显露。可只要退了朝,百官一散,殿内只剩他和恭俭让,那股粘人的性子便藏不住了。
      商议文书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往恭俭让那边靠,胳膊挨着胳膊;恭俭让提笔批注,他便支着下巴在一旁看,目光落在恭俭让的侧脸上,久久不移;恭俭让起身去取卷宗,他便停下手里的事,目光跟着人转,等人回来才肯继续说话。
      这日早朝散去,汪曾嘉、于龙城二人尚有江南粮储的要事,一同来清心殿回话。
      二人捧着账册入内,刚跨进殿门,便瞧见里面的景象。
      温良坐在主位,本该独自审阅册籍,此刻身子微微侧着,几乎挨到恭俭让身侧,低声同他说着北疆勘线的安排。恭俭让手里捏着朱笔,一边听一边在纸页上标注,而温良的一只手,悄悄搭在恭俭让身侧的椅沿,离他极近,仿佛稍稍一动便能牵住衣袖。
      汪曾嘉脚步微微一顿,和身侧的于龙城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却都不动声色,垂首稳步上前奏事。
      于龙城将江南粮册铺开,逐条禀报粮料转运、钢轨工匠的饷银支取。温良听得认真,应答之时条理分明,帝王的分寸一丝不差。可每当恭俭让开口补充几句政见,温良便下意识转头看向他,眼里的专注,和看向旁人时全然不同。
      一桩事商议完毕,二人领旨告退。走出清心殿的回廊,离殿门远了些,汪曾嘉才低低笑了一声,捻着胡须轻声道:“陛下这一场病养好,国事不曾松懈,倒是对恭相,愈发亲近了。方才在殿内,目光大半都落在恭相身上。”
      于龙城也是含笑点头:“往日君臣相契,本就不同于寻常。如今大病初愈,大约是知晓珍重,一刻也不愿同恭相分开。咱们只装作不见,各司其职便好。”
      他们都是老成持重之人,看得明白二人之间那份与众不同的羁绊,心中只盼君臣同心,新政安稳,并不多言闲话,相视一笑,便各自散去理事。
      殿内,二人走后,清心殿又恢复安静。
      温良看着恭俭让,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方才汪公和于大人,是不是看出来了?”
      恭俭让放下笔,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点无奈又温柔的笑意:“陛下这般不肯离远些,旁人又不是瞎子,自然瞧得出几分。”
      温良半点不在意,顺势往他这边又靠了靠:“看出来便看出来。朝堂之上朕守君规,退了朝,朕只想同你一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看向案边那只柏木信匣:“今日的日记,可写好了?”
      恭俭让失笑:“陛下才刚好利索,别的不急,第一件事便是惦记日记。”
      “自然要紧。”温良理直气壮,“一日一页,日积月累,往后轨道贯通西域,四海安定之时,我们翻出来看,便能记得今日种种。”
      恭俭让取过笺纸,提笔缓缓落下字句,记下今日早朝、汪曾嘉与于龙城入内奏报,顺带淡淡提一句:陛下病愈,依旧时时相傍,旁人见之,不免会心一笑。
      写罢吹干,他将笺纸折好,起身放进柏木匣,和先前那些书信、一页页日记叠在一处。
      温良跟在他身后,看着木匣合上落锁,伸手轻轻拉住恭俭让的衣袖。
      “先生,等再过几日,朕身子彻底大好,我们一同去工部,看看新一批轨模铸得如何。”
      “好。”恭俭让应下,任由他牵着,“只是不可走太久,不能累着。”
      阳光透过窗棂铺满案上舆图,红线向着四方不断延伸。维新的路还长,无数政务、难题还在前方等候。只是于温良而言,只要恭俭让陪在身侧,心头便是安稳。
      那只粘人的大狗崽,熬过一场病痛,依旧寸心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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