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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旨意传出不过三日,朝野之中,议论之声再起。
      这一日早朝,例行奏报西北边事,待工部将修整官道、嘉峪关外试铺铁轨的章程呈递上来,班列之中,立刻有人出列持笏进言。
      领头的仍是几名素来持重、看重民力的老臣,为首之人躬身叩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谏言!方才听闻朝廷要为那水汽机车铺轨修路,臣心中不安。铁轨一物,绵延数里,每一步都要熟铁、枕木,征调民夫开山伐木、锻铁铺筑。西北本就徭役不轻,如今为了一桩尚且未必能用的机巧,兴这般大工,耗费铁料、耗散民力,若是最后汽车终究不堪大用,这人力物力,岂非白白虚掷?”
      话音刚落,紧跟着便有数人附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铁料本该优先供给农具、甲仗,戍边将士、田间农夫,皆离不开铁器。如今分出大量熟铁去铺地上铁条,本末倒置!”
      “修路本是利民善政,可专为一物而兴大役,若是开了先例,往后但凡匠人造出新奇器物,便要朝廷铺路配套,何时才是尽头?”
      反对的声浪层层叠叠,矛头直指铁轨试铺一事。
      汪曾嘉从容缓步出班,不疾不徐地回话:“诸位同僚,臣请分而论之。铁轨只先试铺短短数里,并非一口气绵延千里。这段轨路,本就是用来测算利弊的试验。若是试完,发觉耗损过重、得不偿失,便即刻停工,不再延伸。且参与修筑的民夫,朝廷皆从通商收益里支取工钱,并非无偿征徭,和无偿摊派徭役截然不同。”
      他话音未落,又一名御史上前,话锋一转,避开铁轨,抓住了另一个要害:“就算暂且搁置铁轨,只修那一条平整官道,依旧有隐患。西北一带,夏日虽多晴旱,可一旦逢上雨季,骤雨倾盆,黄土碎石夯成的路面,遇水便软,泥淖横生。寻常土路尚且如此,这条专道,就算夯得再实,大雨一浇,照样泥泞打滑。到那时,别说笨重的汽机大车,便是牛马行走,也极易陷在泥里,先前投入的人力,大半都要白费!”
      这话一出,不少原本中立观望的大臣纷纷点头。
      “是啊,土道最怕雨水。戈壁近处的土质疏松,雨水留存不住,表层化开便是烂泥,天晴之后又干裂起缝,反复损毁,年年都要征民夫翻修,长年累月,开销何尝不大?”
      于龙城上前一步,眉头微蹙,据实回禀:“臣核算过账目。夯土碎石路面,养护确实是长久难题。多雨之时泥泞,干旱之时起沙,这是土质本身的弊病,不是工匠夯筑不够用心。”
      殿内一时僵持。反对者抓住铁轨费铁、土路怕雨两处短板轮番诘问,支持新政的人,一时也寻不出万全的对策。
      恭俭让静静听了许久,才上前出列:“臣以为,两处难处,不必混为一谈。铁轨试验,规模极小,意在探明轨上行车之利,利弊可速见分晓,大可不必急着全盘否定。而官道泥泞一事,确是实打实的难关。”
      他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温良,再转向众臣:“夯土碎石,终究耐不住雨水浸泡。若是想要这条专道长久可用,或许不能只靠黄土夯实。只是新的筑路法子,也需匠人慢慢试,寻耐水、坚实的材料。眼下先不必停下修路的工事,分段修筑,一边修,一边让工部、总匠院一同琢磨筑路之法。一部分路段照旧碎石夯土,另择小段,试着掺石灰拌合,看能不能耐水防泥。”
      “至于铁轨,依旧按原计划,只在嘉峪关外绿洲平地试造短短一段,不贸然大举铺开。试验的花费有限,成,则寻得长久转运的坦途;不成,损失也可控。不孤注一掷,也不因有难处便直接停手。”
      温良端坐御座,将所有人的争辩听在耳中,心中已有权衡。
      “恭卿所言稳妥。”他缓缓开口,定下决断,“铁轨试铺,维持原定安排,仅限嘉峪关外数里,先行试验,铁料单独调拨,优先保障农具军械供给,一旦铁料供给吃紧,即刻停造铁轨。”
      “至于重载专道泥泞之弊,准工部之请。修路之时,分出两路试样:一路依旧碎石夯土,作为对照;另一部分路段,采用灰土拌合之法筑路,雨后查验泥泞、损毁情形,记下优劣。每一季雨期过后,上报损毁、养护花销。若灰土路面依旧不堪雨水,我们再另寻他法。”
      “还有一句,朕说与诸位。”温良声音沉定,“修路的本意,从来不止供汽车独行。边关转运粮草、铁器、药材,商队重载货物,皆可走此干道。就算日后水汽大车终究有局限,这条修好的大道,依旧能惠及西北军民。并非单单为一件奇器耗费民力。”
      圣谕既定,朝堂上的争论渐渐平息,只是不少官员心中依旧存着疑虑。
      旨意传到总匠院与西北工地。
      陆桢一边继续打磨汽机大车的机件,一边还要和工部的筑路匠人商议灰土配比,反复试验,看如何拌合石灰、砂石,才能让路面遇雨不化。
      远在嘉峪关外,民夫已经开始清理地面,枕木、熟铁条陆续运抵,短短一段轨道的地基,缓缓动工。
      千里之外的撒罗城,苏允收到京师的消息,得知修路遇雨的难处,便写下一封回信,说起绿洲周边的红胶泥,混上砂砾,干透之后坚硬如石,不惧雨水,或许可以送些样本送往京师,供筑路的匠人参考。
      驿马驮着书信与土样,迎着戈壁长风,向东疾驰。
      而京师之外,那条向西延伸的官道上,民夫的夯声此起彼伏,谁也不知,这一条通往西域的路,还要在风雨之中反复打磨多少次。
      自撒罗城送出的驿队,穿越漫漫流沙,跋涉两月有余,终于抵达嘉峪关。
      除了苏允的手书,马背上还捆着数只密封的粗陶瓮,瓮中盛装的,便是他信里提起的红胶泥。戈壁深处少见黏韧沃土,唯独撒罗绿洲边缘的山坳里出产此土,当地人世代用它砌屋垒墙,遇雨不坍,晒干之后坚硬如砖。苏允想着京师筑路正苦于夯土遇雨成泥,便特意命人掘取,连同砂砾试样一并送来,供工部匠人查验。
      陶瓮连同文书快马转送京师,送入工部衙署。
      主管筑路的主事拆开信函细读,又命匠人敲开瓮口。那泥土呈深沉的赭红色,捏在手中黏韧绵密,和中原松散的黄土截然不同。匠人依苏允信中交代的法子,取红胶泥混上粗砂、少量石灰,加水反复翻捣,拌成料坯,铺在工部后院空地上,夯筑出一小段试面,静待风干硬化。
      一连数日,京师恰逢一场连绵春雨。细密雨丝昼夜不停,落在这片试筑的路面上。
      原先纯黄土碎石夯成的对照段,不出半日便泡软起浆,一脚踩上去,泥浆裹住靴底,坑洼处处,和朝臣先前预料的一模一样。而那混了撒罗红胶泥与砂砾的路面,雨水淌过,只在表面洇出一层深色,内里坚实,不见翻泥软化。雨停之后,日头一出,不消多久,表层水渍晒干,路面依旧平整硬实,只留下浅浅水痕。
      工部主事大喜,连忙带着实测记录、土样赶赴清心殿回奏。
      温良与恭俭让、汪曾嘉、于龙城一同看了勘验的文书,又听匠人当面细说两种路面在雨中的差别。
      “这红胶泥果然奇妙。”汪曾嘉俯身看着图样,缓缓道,“只是有一桩难处,此物只产自撒罗城附近山坳,产量有限,若是千里迢迢运回中原铺路,转运成本极高,反倒得不偿失。只能就近在西域路段使用,中原主干官道,难以尽数取料。”
      恭俭让微微颔首:“汪公说得实在。此物是解了撒罗附近路段的燃眉之急,却不能全盘照搬。不妨分定规制:嘉峪关以西、靠近撒罗绿洲的道路,就地取用红胶泥掺砂筑路,耐雨稳固;嘉峪关以东的中原干道,我们继续就地取材,摸索灰土、砂石的配比,寻本土能寻到的原料。”
      于龙城拨动算盘,核算一番,补充道:“若是西域路段就地取材,只需要调集本地民夫开采,省下长途运土的开销,这笔账便划算。苏允在撒罗城,正好可以安排部族百姓闲暇之时采泥备料,算作互市配套的工役,以通商红利给酬,不征无偿徭役。”
      温良听罢,定下旨意。
      一面传信给苏允,令他组织撒罗城附近百姓,有序开采红胶泥,修筑绿洲周边的重载道路,专供日后汽机大车、官货通行;一面命工部继续在中原各处寻访耐水黏土,反复调配石灰、砂石比例,改良关内的筑路配方。
      旨意西传,撒罗城内,苏允接信之后,便与部族首领商议妥当。戈壁的百姓亲眼见过引水渠带来的丰收,也盼着商路通畅,听闻是修筑长久不坏的大道,都愿意应募。山坳之中,日日有人掘取红胶泥,混上戈壁砂砾,夯筑路面,一段赭红色的大道,自绿洲市集向外缓缓延展。
      另一边,嘉峪关外那一段试验铁轨的工事,也不曾停下。枕木埋入夯实的地基,熟铁轨条依次固定,短短数里轨道,渐渐成型。陆桢特意打造了适配轨距的窄轮样车,等着轨道完工之后,便把改良后的汽机大车推上去试车。
      只是好事之中,依旧藏着隐忧。
      工部的匠人试出来,红胶泥路面虽不怕雨水,却畏惧戈壁持续的烈日暴晒。长久暴晒之下,表层容易生出细密裂纹,若是裂纹日积月累扩大,路面依旧会损毁,需要定期填补养护。
      消息送进清心殿,恭俭让看着奏报,轻声对温良说道:“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材料。红胶泥耐雨却怕久晒,灰土路面怕雨,铁轨耗铁费工。我们不过是在诸多取舍之中,挑出当下最合适的法子。”
      温良立在窗前,望向西方连绵远山,低声应道:“本就是一步一步试出来的。路也好,车也罢,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等关外轨道修成,我们便看一看,汽机大车行在铁轨之上,又是何等光景。”
      精工工坊里,汽机大车的检修备件、窄铁轮都已经备好。匠人们擦拭机件,检查汽阀、盘管,静静等候关外轨道完工的消息。
      嘉峪关外的试验轨道终于竣工。
      数里长的路基夯得严实,枕木横排埋入土中,两根锻打的熟铁轨条牢牢固定其上,笔直向着戈壁的方向延伸开去。轨道两侧清出空地,拦起木栅,闲杂商旅、牧民尽数避让,只留匠师、值守兵卒在此等候试车。
      陆桢带着一众工科士子与老匠人,提前数日将改造妥当的汽机大车拆分,分批运至关外。原先适配砂石土路的宽轮尽数换下,换上专为轨距打造的窄缘铁轮,轮缘内侧凸起,恰好卡在铁轨两侧,不容易脱轨。水箱加装隔水挡板,余热盘管、联动汽阀、缓冲离合一一查验,随车的备件、密封垫片、更换用的齿轮整齐收纳在木箱之中。
      试车这一日,风不算大,戈壁上空天高云淡。
      温良没有远赴边关,却特意传了口谕,令汪曾嘉代表朝廷前来观试。苏允也自撒罗城赶来,和西域各部的首领、撒罗城主一同立在栅外,目光落在那台静静停在轨道起点的铁机大车上。
      司炉匠人点燃炉火,木炭在汽锅之下噼啪燃烧,清水慢慢沸腾,白汽顺着管路涌入汽筒。
      “启禀汪大人,各部阀件、压力都已校验完毕,可以试行。”陆桢拱手禀报,神色紧绷。
      汪曾嘉微微颔首:“小心行事,循序渐进。”
      司炉缓缓添炭,汽压稳步抬升。嗤——汽阀开合,活塞往复推动连杆,齿轮咬合转动。这一回,不再是砂石路面上的颠簸摇晃,铁轮贴着光滑的铁轨滚动,声响低沉匀净,没有乱石撞击底盘的哐当巨响。
      大车,缓缓向前滑出。
      速度慢慢提了上来,车身安稳得惊人。
      轨道平顺,轮轨咬合紧密,先前土路试车时最头疼的剧烈震荡几乎消弭大半。水箱里的水不再大幅度泼溅,冷热骤激、管路渗漏的风险少了许多。车斗之中满载石料、铁料,负重远超过之前土路试车的载荷,行进起来依旧从容。
      栅外一片寂然,而后慢慢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叹。
      “稳!实在是稳!”一名部族首领瞪大双眼,往前挪了半步,“这么重的车,不靠牛马,在这铁条上走得这样顺!”
      苏允望着向前行驶的白色汽影,眼底漾开笑意。他在撒罗城守着绿洲商市,深知转运之苦,驼队要耐饥渴、怕风沙,一趟能载的货物有限,遇上歹人劫掠更是凶险。眼前这台车,载重可观,只要炭水供给跟上,便能持续远行。
      大车沿着轨道跑完全程,行至尽头,匠人调转阀组,汽机反向驱动,稳稳折返回来。待停稳熄火,众人连忙围上前查验机件。
      汽筒、盘管、焊口完好,齿轮磨损极轻,远比不上土路试跑时候的损耗。
      陆桢拿着手记,一笔一笔核算,抬头向汪曾嘉回禀:“汪公,同是这一台汽机,走铁轨,同等炭火之下,载重能加到原先的两倍有余,行进速度也更快,机件损耗减了大半。汪公当初提出铺轨之策,果然是远见。”
      汪曾嘉望着这条短短的铁轨,面上有喜色,却依旧清醒:“好处显而易见,可难处也不能视而不见。铁轨耗铁巨大,枕木需要伐木,铺设、养护都要人手。这短短数里尚且如此,若是想要一路铺到撒罗城,耗费的物料、人力,难以估量。”
      苏允在一旁缓缓开口:“可西域商路一旦通开,撒罗绿洲粮产、皮毛、药材,源源不断向东输送;中原的铁器、布匹、茶盐西运,通商所得,日积月累,未必不能慢慢填补修路铺轨的花销。只是不可求快,只宜一段一段慢慢延伸。”
      当日试车的笔录、图样,快马加急送回京师清心殿。
      恭俭让陪着温良一同细读文书,纸上细细记着载重、时速、炭料消耗、机件损耗的各项数字。
      “汪公这一步棋,算是走通了。”恭俭让指尖拂过那行“载重倍增,震动大减”,轻声道,“机具的短板,靠平整轨道补上了。只是成本摆在明面上,朝堂之上,依旧会有争论,说铺轨耗资过重。”
      温良看着纸上描述的试车景象,眸中明亮:“利弊已然分明。铁轨之上,汽机大车方能施展所长。朕不打算即刻大举铺轨,就依苏允、汪曾嘉所言,徐徐图之。先以嘉峪关这一段试验轨路,长久试运行,持续记录养护开销。若是长期运转依旧划算,再慢慢向西延伸,一段接一段,铺往撒罗城。关内的重载官道,依旧用灰土、黏土配方修筑,兼顾寻常车马转运。两路并行,各取所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恭俭让,低声道:“从前我们只想着改造车子,如今才明白,车与道路,本是一体。”
      “陛下说得是。”恭俭让抬眸与他对视,唇角浅浅扬起,“车借路之力,路承车之重。这条路,我们还要慢慢铺很久,就像我们的路,还要一起走很久很久。”
      边关的轨道之上,往后的日子里,汽机大车日复一日往复试跑。戈壁的风沙不时吹落在铁轨之上,匠人们定时清扫、上油防锈,摸索着大漠环境下轨道养护的法子。撒罗城那边,红胶泥筑成的赭色大道,也一点点从市集向外延展,和关外的轨道遥遥相望。
      只是消息传回朝堂,不少官员看过奏报,虽承认轨上行车的奇效,可一想到绵延千里铁轨所需的海量熟铁,又开始暗自筹谋,准备在下一次朝会之中,再论铺轨耗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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