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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嘉峪关轨道试车大捷的奏报送入宫中,还没等欣喜的余温漫开,新一轮的诘难便在朝会之上如期而至。
      待工部将关外轨路长期试运行的账目、机件损耗清册一一呈到御案,一名出身中原老牌士族、主管屯田的少卿当即持笏出列,神色肃穆。
      “陛下,臣有本启奏。轨上车行虽见奇效,可熟铁消耗实在骇人。如今各处州县春耕在即,打造犁铧、镰刀都等着铁料;北边边镇轮番报备,甲胄、箭镞、守城器械的冶造,库存已然吃紧。冶坊一年出铁的数量本就有定数,若是持续调拨熟铁延伸铁轨,农具军械的供给,必要被挤占。农事、边防乃是国之根本,怎可为了西域一条轨路,本末倒置?”
      话音落下,附和之声接连响起。
      “李少卿所言切中要害!铁不是无穷无尽之物,先顾耕战,再谈通商奇技才是正理!”
      “短短数里轨道便耗铁无数,若是一路铺至撒罗城,所需铁料难以想象,数年冶炼积攒,怕都填不满这个缺口!不如就此停了轨路延伸的打算,专心养护灰土官道,省下铁料供给军民刚需。”
      汪曾嘉出班从容应答:“臣并非主张不顾一切大举铺轨。原定章程本就是一段一段试探推进,优先保障农具、军械用料,铁料库存一旦告警,便即刻停工。西域通商日久,源源不断的商税流入国库,长远来看,反能拿钱向别处采买铁矿、扩充冶坊,反而能增厚铁料的根基,并非只出不进。”
      “长远太远,眼下的缺口却是实打实的!”反对的官员不肯松口,朝堂之上一来一往,争辩不休,气氛渐渐紧绷。
      恭俭让静静立在一旁,心中暗自权衡。汪曾嘉的道理没错,可耕战优先,也是朝野上下根深蒂固的共识,单凭通商远期收益,很难说服一众守旧臣子。
      就在两方相持不下,御座上的温良正要开口调和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启禀陛下,东南沿海市舶司差官,自泉州星夜赶来,有急报面奏!”
      满殿人声,骤然一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那名风尘仆仆的市舶司官员快步入内,跪拜行礼,声音清亮,穿透大殿:“臣奉市舶司之命奏报,近日有数支海外海商船队抵达泉州港停泊互市!船队载着南洋开采冶炼的铁锭、铜料,还有香料、宝石、苏木、犀角等货。这些海商不求大量白银,最想要购入我大燕上等丝绸,以他们的铁铜物产交换!”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方才还在愁铁料不足的众臣,神色纷纷一变。
      李少卿先是一怔,随即开口问道:“他们自带铁铜来换丝绸?那这些铁料成色如何,来源可查?”
      “回少卿。”差官从容回话,“多是南洋岛国所产矿料,就地冶炼成锭,成色尚可。那些岛国山林茂密、矿脉易得,只是桑蚕织造薄弱,极爱我大燕的绫罗丝绸。船队愿意以铁、铜抵价交易,市舶司已经先行勘验样品,并且登记船队名号、随行人员,只是尚未定下长久互市的规制,特地快马请示陛下。”
      于龙城眼睛一亮,立刻出列:“陛下,这真是雪中送炭!我们现下最大的难处,正是冶铁产能跟不上各处所需。铁轨、农具、军械处处要铁,铜矿更是铸钱、打造机件的要紧物料。以往只靠着国内矿场开采,增产极慢。如今海商反向运来铁铜,以丝绸相易。丝绸乃是江南所长,织户众多,多织一些,便可换回紧缺的金属原料!”
      方才持反对意见的几名大臣一时语塞,原先“铁料不足,不可铺轨”的立论,一下子松动了不少。
      恭俭让缓缓上前,审慎进言:“此事利处分明,但也不可疏于防范。海商来路繁杂,当定下规矩:先查验矿锭成色,定价立档;限定交易规模,分批准入,仔细盘查船队,严防夹带违禁之物、奸细细作。丝绸虽非军国重器,却也是民间赖以谋生的货品,也要斟酌织造供给,不可为了换铁,过度压榨江南织户。管控得当,便是稳定的原料来路;若是疏于管束,后患难料。”
      温良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市舶司差官:“传朕旨意,准许这批海商正常互市。令市舶司尽快拟定条例:凡外来商船携铁铜入港,逐一登记、核验矿料成色,单独记账。换来的铁铜,优先归入国库官仓,按需分配,一部分补给边关军械、农耕农具,一部分留存,待储备充裕之后,再酌情供给轨路工事。”
      他转头望向殿中群臣,声音沉稳:“轨路延伸依旧从缓。如今东南海路送来铁铜补给,解了燃眉之急,却不等于我们可以肆意耗费物料。关内灰土专道、撒罗城红胶泥大道照旧修筑;嘉峪关外的试验轨道持续试运行,养护不辍,只待官仓之中铁铜储备日渐丰厚,再商议向西续铺轨道。”
      圣谕既定,朝堂上的争辩渐渐平息。一众大臣再没有强硬的理由阻拦,只能躬身领旨。
      朝会散去,恭俭让陪着温良缓步走回清心殿。廊间风过,卷起阶前落花。
      温良轻笑一声:“方才殿上还在为缺铁争执,谁能想到东南海面之上,送来这样一桩转机。我们拿江南的丝绸,换海外的铁铜,南北海陆,恰好互补。”
      “只是依旧不能大意。”恭俭让垂眸,轻声道,“海路远隔重洋,商队鱼龙混杂。市舶司的条例若有疏漏,好事也容易生出风波。陆路通商稳边疆,海路贸易补原料,两条路都要慢慢管好。”
      旨意一南一西分头传递。
      泉州港口帆樯林立,海商与江南织户、市舶官吏当面交割,一船船丝绸卸下,沉甸甸的铁锭、铜锭搬进官仓;嘉峪关外,汽机大车依旧在数里轨道上来回奔驰,匠人细心清扫风沙、给铁轨上油养护,静静等候源源不断的原料自东南渡海而来。
      只是消息传到江南,也生出别的议论。江南部分士绅担心官府大量收购丝绸用于海贸,哄抬丝价,惊扰民间织业。
      东南海商以铁铜易丝绸的旨意传到泉州不过数日,江南那边的奏疏便接连送入京师。
      江南数州的地方官联名上书,言及本地丝行已有风声传开,官府要大量采办丝绸出海互市。不少绸缎商趁机囤货惜售,抬高丝价,寻常百姓置办一匹绢布都比往日贵上几分;乡间养蚕织绸的农户见状,或是跟风抬价,或是一味扩种桑田,弃了粮田,长此以往,江南粮储恐要受牵累。
      这一桩新的隐患,很快摆上早朝的御案。
      温良将奏疏传下,众臣传阅过后,又是一番议论。
      有人道:“海贸是大利,可不能苦了江南百姓。丝价暴涨,民间日用艰难,不可为了换海外铁铜,搅乱江南民生。不如直接削减丝绸交易的额度,少换一些铁铜,稳住丝价为先。”
      也有人反驳:“好不容易得来稳定的铁铜来路,若是轻易缩减交易,南洋海商未必愿意久来。国内冶坊增产缓慢,铁轨、军械、工科工坊的机具,样样等着原料,断了这条来路,先前的困局又要重来。”
      两边各有道理,一时僵持。
      恭俭让待众人话音稍歇,缓步出班。
      “臣以为,不必一刀切缩减互市,当立规矩,分流买卖。”他条理清晰,缓缓说道,“丝绸分两类,一类是民间自用的素绢、粗绸,官府绝不插手采买,任由市面自行流通,保障百姓日用;另一类是上等贡绸、精致绫罗,本就是富家外销之物,专门用来和海商交换铁铜。官府只收购这一类精品绸缎,不抢百姓日常所用的布匹,便不容易搅动民生丝价。”
      汪曾嘉紧跟着上前补充:“除此之外,还要设定价目。市舶司提前定下上等丝绸的收购上限,不许牙商、富商私下囤积哄抬。江南各州府,由户部派员协同地方官吏,登记织坊产能,定下每年可外销丝绸的定额,不得无限加购。同时下谕江南,桑田粮田不可偏废,州县官员依旧要督劝农事,防止乡民弃粮逐利。”
      于龙城拨动算筹,接着梳理物料流转的规制:“换回来的铁铜,入库之后单独立簿,分三等调拨。第一等,优先供给边镇打造军械、各州县打造农耕农具,这是根基;第二等,供给总匠院、各地工科工坊,制造水车、新式机具;余下富余的,才归入轨路工事的料仓,待存量充足,再拿去延伸嘉峪关外的轨道。次序分明,不会本末倒置。
      温良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说得周全。”他抬声吩咐,“即刻拟三条条例,下发市舶司与江南诸州。
      其一,区分绸品,官购只取上等外销绫罗,素绢粗绸任凭民间交易,官府不得征购;核定每年外销丝绸总额,明定市价,严查囤积居奇、哄抬丝价的商贾,一经查获,没收囤货,按律惩处。
      其二,南洋商船入港,铁铜成色、重量逐一勘验登记,所得矿料入官仓,严格依照先耕战、再工坊、后轨路的次序分配,户部按月核销账目,上报御前。
      其三,江南地方官考核,农事依旧为重,桑蚕虽为利源,不可纵容废粮植桑,每年上报桑田、粮田数目,朝廷随时核查。”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海路通商,利在互通有无,不是竭一方之物,供一处之用。若是江南民生先乱,再多铁铜,也得不偿失。”
      旨意快马南下。
      泉州港,市舶司官吏依照新规和海商接洽。海商听闻交易有定额、定价稳定,不必再和各处牙商辗转议价,也觉得省心,依旧按期载着铁锭、铜锭靠岸。一捆捆光华鲜亮的上等丝绸搬上船,沉甸甸的铁铜源源不断送入官仓,再由漕船、驿路转运,一部分送往北边边关,一部分送入京师总匠院。
      江南乡间,官府贴出告示,安定织户与粮农的心。那些原本打算大肆囤绸牟利的绸缎商,见朝廷管控严明,不敢继续抬价,市面丝价渐渐回落。养蚕织绸的人家有了稳定的外销渠道,却也不敢贸然抛荒稻田,桑粮并举,渐渐稳住局面。
      而嘉峪关外,试验轨道上的汽机大车依旧日复一日来回奔驰。匠人们把新运来的南洋熟铁拿去锻造备件、钢轨试样。只是南洋铁料的质地和本土铁矿所出略有差别,陆桢带着工匠反复锻打试炼,摸索新的冶炼、淬火法子。
      恭俭让收到边关送来的手记,入夜后在清心殿伴温良看卷宗。烛火摇曳,纸上一边记着海路源源不断送来的金属存量,一边记着轨路养护、汽机改良的进度。
      “海陆两条商路,算是慢慢理顺了。”温良指尖划过账册上不断增长的铁铜数目,轻声道,“只是规矩立起来,还要有人长久守着。海商之中,难保没有心怀异念之人,边关之外,部族之间也时有摩擦,风波不会就此断绝。”
      恭俭让侧首看向他,眼底温和平稳:“一步一步立规,一处一处补漏洞。车、路、通商、矿冶,本就是一盘牵缠在一起的大棋。如今原料慢慢宽裕,往后轨路续铺,才有底气。”
      夜色渐深,殿外晚风安宁。远在南洋的海船乘着季风往来,西域戈壁上的汽机长鸣不息,大燕的格局,正顺着海路与陆路,一点点向外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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