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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选定试运行的那日,天朗风清,少有风沙。
      精工工坊的匠人提前忙碌了大半日,将这台加装余热盘管、减震簧座的中型汽机,稳稳固定在重载大车的车架中部。车架还是先前专为戈壁打造的宽轮铁毂样式,原本用来拴套牲畜的挽具尽数撤去,连杆齿轮与车轴咬合相接。车斗里备足木炭、储水木桶,一旁单独安放工具箱,整齐码放标准化的密封垫片、阀件、铜管备件。
      围栏外围了不少人。有总匠院的匠师、工科士子,也有工部几名主事,甚至还有几个闻讯而来、抱着观望心思的朝官,远远立在道旁,低声议论。
      温良与恭俭让同乘一辆轻舆,抵达南郊试车的官道旁。
      陆桢上前见礼,神色紧绷:“陛下,恭大人,机具已然装配妥当。只是初次装车,一切都是未知,臣已经清出前后数里路段,闲杂人等都已遣开,我们先低速试行。一旦有异,立刻熄炉停汽。”
      “稳妥便好。”温良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那台冒着淡淡白汽的铁机上,“开始吧。”
      陆桢回身示意匠人手。司炉的匠人小心添炭,控制火势,水汽顺着管路缓缓充入汽筒。片刻之后,活塞开始平稳往复,连杆带动齿轮咬合转动,“咔嗒、咔嗒”,节奏均匀,顺着车轴,驱动宽大的铁轮缓缓滚动起来。
      大车动了。
      没有牛哞,没有马嘶,只有炉火噼啪,伴着汽阀规律的嗤嗤排汽声。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慢慢向前行去。
      道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望着。
      起初一切顺当。减震簧座卸去了路面颠簸,汽机运转稳定,余热盘管持续工作,炭料消耗比最初的小样省了不少。大车负重不轻,车斗里装着和往日驼队等量的石料,依旧能够稳步前行。
      有人忍不住低呼:“动了!不靠牛马,真的走起来了!”
      恭俭让目光紧紧跟着前行的大车,唇角微松,却没有放下戒备。他看得出,车速依旧不快,只比慢行的牛车稍快些许,可意义全然不同——驱动它的,是一锅沸水的力量。
      可还没有走出二里地,变故悄然而至。
      官道上一段路面坑洼更深,车轮重重颠落,虽有簧片缓冲,储水木桶里的水剧烈晃荡,溅出不少,流到汽锅外壁。冷热骤然相激,“滋啦”一声,一股白雾猛地腾起。司炉匠人慌忙减薪控火,可汽锅内压力波动,阀门一时失调,运转节奏乱了。大车的速度忽快忽慢,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停!快熄炉!”陆桢高声呼喊。
      匠人手忙脚乱抽出柴火,关闭进汽阀。大车缓缓滑出一段距离,才慢慢停稳,机括的咔嗒声渐渐沉寂,只剩下管口还在徐徐飘着余热白雾。
      众人快步围上去检查。
      所幸并无炸裂大祸,只是一处铜管接口受冷热冲击,出现了细微渗漏;齿轮齿牙因为转速不稳,磨出浅浅的划痕。陆桢蹲下身,指尖抚过渗漏的焊口,面色凝重,在手记上飞快记录:行路之时,水体震荡泼洒,冷热交替,极易扰动汽锅工况;传动齿轮缺少缓冲,转速波动便容易磨损。
      远处观望的几名官员见状,低声的非议又起。
      “你看,终究是不稳。平地上尚且出岔子,若是放到戈壁乱石之中,风沙漫天,岂不是处处都是隐患?”
      “耗费这么多铁料木炭,走得也不算快,还要时时提防出事,实在得不偿失。”
      恭俭让听见了那些话语,却没有回头争辩,只是和温良一同走到车前,细看受损的管件。
      “问题不在水汽之力,在行路的工况。”恭俭让轻声说道,“固定在工坊平地之上,它运转安稳;一旦上路,颠簸、洒水、风沙,都是先前在工坊里难以周全模拟的。戈壁之中,没有平整官道,情况只会更苛刻。”
      温良伸手碰了碰尚且温热的汽机外壳,缓缓道:“今日试跑,虽有纰漏,却已经印证了一桩大事:汽机确实可以驱动大车。这些故障,都是实实在在告诉我们,还要补哪里的不足。”
      他转向陆桢:“记下两处症结。其一,储水容器要密封防晃,增设隔水挡板,不让行船一般晃荡泼溅;其二,传动之间,加设缓冲离合,转速不稳之时,可以隔开汽机与车轮,保护齿轮不被打坏。易损的齿轮,也按制式多铸几套备件随车。”
      “臣记下了!”陆桢郑重应下。
      试车就此暂停,匠人拆开渗漏的管路,当场更换垫片,把这台样机慢慢推回工坊。
      回去的路上,舆车之内,温良望着窗外掠过的田亩,轻声开口:“撒罗城那边,商货堆积,日日盼着转运提速。可咱们不能急着把不成熟的机具送过去。一旦在西域半路出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物资、匠师都要陷入险境。”
      恭俭让坐在一旁,闻言点头:“正是。不如定下次序:先在京师近郊反复试跑,把颠簸、洒水、风沙这些难题一一打磨妥当。等样机能够连续数十里稳定无虞,再送到西北边境,在靠近边关的戈壁短途试炼。边关站稳了,再向西送往撒罗城。一步一步往外推,不可跳级。”
      “好,就依这个次序。”
      消息传回工坊,新一轮的改良方案很快铺开。匠人着手改造密闭隔水水箱,打造简易离合传动件,同时还在思考如何给整套机具加一层护罩,阻挡戈壁细沙钻进齿轮、阀缝,磨坏机件。
      千里之外的撒罗城,苏允又一封书信送到。信里说绿洲收成再丰,西域各部的商队络绎不绝,丝绸、铁器、药材、皮毛,在市集上堆积如山,只是往返转运的瓶颈,依旧卡在漫漫流沙路上。他在信末写,静待京师的好消息。
      驿卒把信送入清心殿的时候,精工工坊里,铁锤敲击铁坯的声响,又日复一日响了起来。
      南郊试车折损管件的消息传到内阁值庐,几人聚在一处,对着工坊送来的试车笔录低声商议。于龙城核算着汽机大车后续改良还要投入的炭铁经费,眉头紧锁;恭俭让反复翻看那页记载故障缘由的纸页,目光停留在“坑洼颠簸,水晃激锅,机件受震易损”一行,久久不语。
      汪曾嘉静坐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舆图,沉思许久,忽然开口:“诸位,我倒生出一个想法。”
      众人一齐转头看他。
      汪曾嘉将舆图往中间推了推,指尖沿着通往西北、连通撒罗城的官道一路划去:“如今汽机大车最大的难处,根源多在路面。碎石坑洼连绵,一路震荡不休,才会有水泼、管漏、齿轮磨损接连不断的麻烦。机具本身的力道已经成了,只是受不住野路的折腾。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在路上面下功夫?”
      恭俭让眸光一动:“汪公请细说。”
      “两条路子。”汪曾嘉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其一,修整主干官道,单独辟出一条专道,夯实路基,铺以碎石、硬土,碾压平整,专供这蒸汽车行走,其余车马驼队另行分道,互不干扰。路平了,颠簸自然大减,机件损耗、水箱晃荡的麻烦,便能消去大半。”
      他顿了顿,又说出另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其二,若是想要更稳,还可以预先铺设铁轨。两条铁条平行固定在枕木之上,车轮沿着轨道滚动,不再直接碾在凹凸的泥砂地里。轮轨相扣,行走轨迹固定,震动极小,负重还能再往上提。只是铺轨耗铁、耗人工,工程量极大,绝非朝夕之功。”
      这话一出,值庐之内顿时安静下来。
      于龙城倒吸一口气,连忙拨着算盘略算一二:“修整官道还算尚可,调集沿线民力,分段修筑,钱粮尚能从通商盈余里面匀出来。可铺铁轨……从京师一路往西北,千里长路,要用的熟铁难以计数。眼下各处工坊炼铁产能有限,若是大举铺轨,农具、军械的铁料供给,都要受挤压。”
      “我也知晓其中利弊。”汪曾嘉从容道,“所以不可一并推行。可以先分先后,先修专用平路,作为眼下应急之策,供改良后的蒸汽车在京师到西北边关之间试行;至于铁轨,不必一口气铺到撒罗城,先选一小段,比如边关城外到就近的互市据点,修一小段轨道作为试验,看看轨上行车的优劣,核算铁料、养护的成本。若是果真划算,再慢慢延伸,若是耗费过重,便暂且搁置。”
      恭俭让缓缓颔首,眼底带着赞许:“这个思路,跳出了只改良机具的圈子。我们连日来都想着改造汽机、加固零件,却忘了路,也是运载的一部分。机具与道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是修专道、试铁轨,同样要面对朝堂非议,不少官员会说朝廷为了一台异器,劳民修路。”
      “非议是免不了的。”汪曾嘉淡淡一笑,“但我们可以说,这条平整的干道修成,不止汽机大车能用,日后官府转运粮草、铁器,寻常重载牛车走上去,一样省力,惠及边关转运,不是单单为了一桩奇技。”
      商议已定,几人一同去往清心殿,将汪曾嘉的两条谋划面奏温良。
      温良听完,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向西的长路,沉思良久。
      “汪卿想得周全。”他抬眼,语气笃定,“先做近而易行之事。传旨西北沿线州府,抽调人力,分段整治京师至嘉峪关的主干官道,划出专属的重载车道,夯实地基、铺平碎石,严令不得随意堆料占道,专供新式大车、官运重物通行。此事归入边贸通商的配套工事,钱粮依旧取自西域互市的收益,不挪用农税。”
      “至于铁轨,准先做小段试验。令总匠院规划,在嘉峪关外、靠近绿洲的平地,铺设数里轨道,造适配轨面的轮式样车先行试跑,记录运力、损耗、铁料消耗,把得失摸清楚,再谈长远延展。”
      旨意下发,两边的事同步开动。
      一边,陆桢带着匠人,继续改造汽机大车,依照之前定下的方案加装隔水水箱、离合缓冲构件,还特意重新铸造了窄边铁轮,以备日后轨道试车所用;另一边,西北沿线的州县接到文书,民夫被调集起来,扛着夯石、铁锹,沿着旧官道清理乱石、填平坑洼,一段崭新平整的专道,自京师向西一点点延伸出去。
      消息也借着商路传到撒罗城。苏允读罢来信,望着日渐繁盛的市集,轻声对身旁部族首领笑道:“京师不单在造车,连行路的道,都在为我们铺。假以时日,流沙长路,或许真的要换一番模样了。”
      只是远在京师朝堂,消息传开,新一轮的争论又慢慢酝酿起来。不少朝臣听闻朝廷要专门修路、甚至要耗铁铺轨供养那台水汽大车,又开始私下串联,准备在下一次朝会之上进言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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