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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汽机小样自行往复运转的消息,没有刻意封锁,终究还是顺着宫中人的口,飘进了六部与内阁的值房。
      起初只是零星传闻,只说总匠院造出一桩异器,不靠牛马风力,烧水煮汽便能转动机轮。多数官员只当又是匠人闲来摆弄的小玩意儿,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可没过几日,工部主事奉召入宫回话,将那汽筒、活塞、联动阀门的图样摆在了清心殿,不少轮值觐见的大臣,亲眼看见了纸上那副前所未有的机括。
      风波,由此而起。
      这一日早朝,诸事奏毕,原本该散朝之时,一名出身江东士族、素来守旧的给事中忽然出列,持笏躬身,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本启奏。听闻总匠院近日研造一物,封铁为筒,蓄汽为力,欲以水火之变,代畜力行路。臣以为此事不妥!”
      殿内登时一静。
      温良抬了抬眼,神色平静:“卿且说来。”
      “自古天地有常序,力出牛马,动凭风帆,皆是造化所定。水火本是供人炊煮灌溉之用,如今却要拘水汽于铁筒,强逼其力,驱使机轮,乃是逆天地自然之理的奇技!”那给事中叩了个头,语气愈发恳切,“此物凶险无比,前番小样试验,已有铁筒喷汽伤人之事。若他日放大造大,一旦筒崩铁裂,烈火沸汽四散,死伤必不可计。再者,士农工商,各安其分,工匠本该打造农具器物,如今穷究这种旁门机巧,耗费炭铁钱粮,引诱士子舍圣贤经书,沉迷机括小道,长此以往,人心浮躁,经学荒废,于国无益!”
      话音落下,立刻有数名朝臣应声附和。
      “周给事中所言极是!工科取士已是破格,如今还要推这种凶危异器,实在太过冒进。”
      “先前的耕具、水车,皆是顺应地利,助农桑而生。这水汽机括,全无古制可循,古之典籍从未记载,谁能预料后患?”
      “国库银钱来之不易,与其耗在这种吉凶难料的东西上,不如抚恤边民、储备粮秣。”
      反对之声层层叠叠,渐渐占了上风。汪曾嘉皱着眉,立于班中,一时没有开口。他心中也有顾虑,汽机的凶险摆在明面上,只是他深知新政一路走来,哪一桩新物不曾被斥为奇技淫巧。
      于龙城见状,跨步出列,高声辩驳:“诸位同僚此言差矣!当年江南新式耕犁初出,同样有人说它背离古法,可如今田亩增产,百姓受益,是谁都看得见的。天地造化本就待人探寻,水车借水力、风磨借风力,何尝不是取用自然之力?何以水汽便独独是逆天之举?只要章程严谨,层层试测,便可控其凶险!西域商路万里,撒罗城渠成之后,互市兴旺,转运之苦一日不除,通商之利便难以尽数施展,此物若是能成,利在边陲,利在万民!”
      两边各执一词,言辞往来,殿中的气氛渐渐紧绷。
      有人站在中间观望,既怕汽机出事担责,又舍不得西域通商源源不断带来的收益,只垂首不言。
      恭俭让一直静静立在一侧,听众人争辩,直到喧嚣稍稍回落,才缓步出班。他身姿端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了殿内的纷扰。
      “臣敢问诸位,何为顺天,何为逆天?”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臣,缓缓道:“天降雨露,先民凿渠引水,灌溉良田,莫非也是逆天?江河奔涌,匠人制水车碾米舂谷,莫非也是逆天?水与火,本就是天地所生,百姓日日炊饭、冶炼,无一日不用。我们只是寻法子,把沸水蒸腾的力道收拢起来,用来载货通路,不是引邪祟,不是乱纲常。”
      “至于凶险,臣不否认。铁筒承压,确有崩裂之危,正因知晓凶险,所以总匠院先造小样,空地试测,步步校验,不急于装车远行。但凡利器,皆有风险,刀斧可垦荒,亦可伤人,难道我们便要弃刀斧不用?”
      他顿了顿,转向御座上的温良,又转回众臣:“还有人担忧士子弃经学而逐机巧。陛下设立工科,从来不是废黜经义,乃是文武工三科并行。士子习匠造,同样要守礼法、知民苦,造出机具,最终还是为百姓谋生。经学守本心,百工济民生,二者本不是对立。”
      “只是此事,臣也并非主张一蹴而就。汽机如今仅有小样能动,力道微弱,耗炭甚巨,戈壁又缺柴薪,眼下远远不能直接送往西域。不如定下规制:汽机试制,仅限京师工坊,严划禁地,专人看管,所有试造记录一一归档,每一次放大改良,必先反复试压。若是始终无法控住隐患,便就此搁置;若真能稳步精进,再谈大用。不堵死前路,也不盲目冒进。”
      这番话说得公允,既承认风险,又不否定革新,不少观望的大臣神色松动下来。
      温良端坐御座,静静听完所有人的争论,良久才缓缓开口。“恭卿所言,正中要害。朕设立工科,鼓励百工,本意不是求奇巧博耳目,是为解民生疾苦、安边陲商路。水汽机括,是祸是福,不在于器物本身,而在于管束之人。”
      “准恭俭让所请。总匠院继续试制,但定下三条规矩:其一,汽机试验之地,单独圈划,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每次试造前必验筒身、查阀件;其二,不得骤然放大尺寸,每一次改型,都要经过数十次试压,有隐患便立刻停手整改;其三,经费单独记账,从西域通商盈余之中支取,不动各地税粮正赋。”温良一条条陈述,“但朕也有言在先,若是日后接连出现伤人大祸,屡改而不能除险,那这项试制,便就此停下。”
      圣谕落下,反对的朝臣虽心中不甘,却也无词再辩,只得躬身领旨。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大殿。恭俭让走在后方,温良特意放缓脚步,等他跟上,二人并肩沿着廊下往清心殿走。
      “方才若是没有你这番折中之言,今日怕是要僵持不下。”温良低声说道,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既给了守旧朝臣台阶,又保住了工坊继续摸索的机会。”
      恭俭让微微垂眸:“臣只是据实而言。此物潜力极大,可危险也同样真切,不能一味强推,激起朝野更大的抵触。慢慢来,才走得长远。”
      “嗯。”温良望着远处工坊的方向,“让陆桢他们小心行事。我们等着看,这一锅沸水生出的力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精工工坊之中,陆桢已经接到朝会传来的消息。他握着那份记录汽机运转的手记,心知往后每一次试验,都被满朝目光盯着,肩上担子更重。匠人重新打磨铁筒,琢磨省炭的法子,新一轮的改良,又在炉火叮当声里开始了。
      远在撒罗城,水渠滋养的绿洲之上,市集日益繁盛。苏允站在渠边清点商货,依旧不知道京师朝堂,为了一台尚在襁褓之中的汽机,已经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朝会的风波过后,精工工坊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今每一次点火试机,不止是匠造上的摸索,身后还牵着满朝的目光。一旦再出重大险情,或是久久不见长进,这桩汽机的差事随时可能被勒令停罢。陆桢把先前历次试造的手记尽数摊在案上,一盏油灯从黄昏燃至夜深,反复比对每一组数字。
      最扎眼的那一行,便是耗炭。
      小小的一具汽机小样,想要维持活塞往复转动,一刻不能断火,半日间烧去的木炭,便有满满一筐。若是往后放大,真要用来拉动重载大车,一路行过戈壁荒漠,沿途柴薪稀少,单单运载燃料,便要占去大半运力,反倒本末倒置。
      “水汽从排汽口喷出来的时候,依旧滚烫。”一名老匠师蹲在样机旁,伸手虚虚悬在泄汽管口,热浪扑在掌心,“白白散到空气里去了,这热气,原也是烧炭换来的。”
      一句话点醒了陆桢。
      他盯着那道不停吞吐白汽的管口,脑中念头翻涌。炭火烧出来的热量,只用来烧开一锅水,余下大半跟着废汽一道消散,实在可惜。若是能把这股余热收回来,预先加热即将送入汽锅的冷水,是不是便能少烧许多木炭?
      他当即取炭笔,在纸上勾勒管路。在主汽锅之外,增设一层夹层盘管,排出的高温废汽从盘管之中穿过,盘管之内预先通入冷水,借废汽余温预热,待水温抬升之后,再汇入主锅煮沸生汽。
      图样画完,他立刻招呼匠人下料打造。
      新添的换热盘管很快锻焊成型,盘绕在汽锅外侧,管线排布细密。众人小心装配妥当,再一次清出试验空地,围上木栏,点火测试。
      炭火慢慢燃起,清水顺着盘管缓缓流过。废汽从汽筒排出,不再直接四散,顺着铜管绕着盘管走了一圈,才缓缓泄出。这一回,同样烧同等分量的木炭,汽锅沸腾的速度快了不少,维持机括持续运转的时间,比从前多出近三成。
      “有用!”陆桢眼中一亮,连忙取簿子记下数据,“余热回收,省下不少炭。只是盘管容易积上水垢,时日一久,管路淤塞,换热便要大打折扣,而且铜管焊口繁多,受热反复胀缩,极易渗漏。”
      接连数日,众人又围着盘管的弊病打磨。换用耐蚀的熟铁管,增设排污的小阀门,每隔一段时日便可放水清垢;焊口之外再加箍片加固,减少漏汽漏水。几番调整下来,耗炭量稳步往下落,原本的一大难题,总算寻到了缓解之道。
      可新的难处紧跟着来了。
      汽机运转之时,震动剧烈,整套机件颠簸摇晃。若是将来安置在大车车架之上,车轮碾过戈壁碎石,震动只会更甚,管路、阀件、铆接之处,长久颠簸之下,难保不会松脱开裂。
      消息送入清心殿时,温良正与恭俭让一同翻看西北递来的文书,上面写着撒罗城互市的近况,绿洲良田连年丰收,各国商旅络绎不绝,只是转运依旧受制于驼队与重载牛车。
      恭俭让细读工坊的奏报,指尖落在“震动易致管路松脱”一行,轻声道:“能省炭,已是大进益。只是戈壁行路,颠簸为本性,机件不耐震荡,便是天生的短板。”
      温良颔首,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既是震动伤人、损件,便要想法子隔震。先前造戈壁重载大车之时,咱们试过钢片簧减震,能不能将这套法子,用在汽机基座之上?把整套汽机,安置在带簧片的底座,和车架隔开,颠簸之力由簧片承接,少传到汽筒与管路之上。”
      旨意传至工坊,陆桢茅塞顿开。
      匠人依照吩咐,打造厚重木台,底下叠装多层钢簧,将整套汽机牢牢固定在减震基座上。再次推动样车在砂石滩行走试验,车架颠簸摇晃,基座上的汽机却平稳许多,管路渗漏、接口松脱的频次大大减少。
      只是接连的改良,也让整套机具愈发繁复。汽锅、盘管、汽筒、活塞、连杆、簧座,零件层层叠加,体积与自重节节上涨。
      有工部官员前来查验,看过层层叠叠的机件,不由得蹙眉:“这般繁杂的器物,若是远赴西域,一旦某处零件坏了,沿途没有匠坊,没有齐备的料材,根本无从修缮。驼队车夫、边关戍卒,谁能看得懂这一堆管路机括?”
      这话戳中要害。
      陆桢听闻之后,沉默许久,又在手记里添上一条:机件设计,当兼顾拆修,易损件要做成标准化式样,便于就地更换。
      这边京师工坊步步打磨,那边西域的书信如期送到苏允手上。
      信中细说汽机试制的种种曲折,苏允站在渠边,迎着戈壁热风看完,转手将信递给身侧的撒罗城主与部族首领。几人听完,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满怀期待。水渠滋养绿洲,粮货越来越多,积压在撒罗城的商货堆得日渐高了,所有人都盼着更快的运载之法,却也明白,这一桩新生的器物,急不得。
      苏允提笔回信,说绿洲之内已经预留出空地,若是他日汽机大车真能成型,撒罗城愿意划出地块,修建简易工坊,储备备件,就近维护。
      驿马载着回信,踏过漫漫流沙向东而行。
      工坊之内,炉火日夜不息。陆桢将余热盘管、减震基座、标准化易损件三样改良一一落地,一台比先前成熟许多的中型样机,静静立在围栏之中。炭火燃起,白汽缓缓升腾,活塞往复,齿轮转动,声响沉稳,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险象环生。
      恭俭让陪着温良,择了一个无风的午后,亲自到工坊看这台新样机。
      隔着围栏,看着那团缓缓吞吐的白汽,听着机括均匀沉稳的响动,温良侧头看向恭俭让,低声笑道:“当初只是耳房一壶沸水,谁能想到,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
      恭俭让目光落在缓缓进退的活塞上,神色依旧审慎,眼底却藏着柔和的期许:“难关还有许多。自重太大、给水不便、检修繁杂,想要安稳行于戈壁,还有很远的路。可至少,我们一步一步,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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