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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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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漫宫墙,清心殿外的廊下凉风吹散了白日案头墨卷的燥热。温良与恭俭让刚从精工工坊巡查回来,没有急着入殿,沿着宫道缓步慢行。
一路闲谈,说的依旧是总匠院那些迟迟难破的动力难题。风帆不稳,畜力有上限,众人试了许多路子,皆是差一口气,陆桢那伙士子做的水汽小模型,反复烧水煮汽,也只能让木轮颤上几下,撑不了片刻。
恭俭让听着温良低声说着难处,正欲开口回话,不远处偏殿的耳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是铜壶坐于炭火之上,水渐渐烧开,水汽自壶嘴汩汩涌出,滋滋地响。伴着小太监轻轻的话音,大约是备晚膳的热水,炭火煨着,壶盖被水汽顶得轻轻一跳,磕碰壶身,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恭俭让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头望向那间耳房,目光牢牢锁在那只蒸腾着白汽的铜壶上,方才纷乱缠绕的思绪,仿佛一瞬间被这滋滋作响的水汽撞开一道口子。
温良见他骤然驻足,神色怔然,不由得放缓脚步,侧头看向他:“老师怎么了?”
恭俭让回过神,眼底翻涌着难掩的亮色,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陛下,臣方才听见这壶水沸之声。”
温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耳房窗棂间飘出缕缕白雾,不解其意:“不过是内侍烧水而已。”
“正是烧水。”恭俭让语速稍快,指尖虚虚比划,“陛下请看,一壶清水,架火煮沸,生出的水汽便能顶起沉甸甸的壶盖。水汽之中,藏着力气。先前工坊里的士子造水汽转轮,只当是旁门小技,总觉得力道微弱,不足拉动大车。可方才臣忽然在想——若是不只是拿水汽轻轻拨动木轮,能不能造密闭的筒器,将这股水汽尽数收拢,以水汽的推力,去推动人机括、驱驶车轮?”
这话一出,温良眸中豁然一亮。
他从前只听工匠说起过水轮、风篷,也看过他们那残缺的小模型,却没有这般清晰地抓住这一层关节。众人先前试验,大多是任由水汽散逸,力道散在空气里,自然孱弱。若是把水汽封在器物之内,蓄起压力……
“你的意思是,锁住水汽,借沸水蒸腾之力,化作源源不断的劲力,不必依靠牛马,也不必仰仗时有时无的风?”
“臣只是忽然生出一个粗浅念头,尚且不知能不能成。”恭俭让敛了几分激动,又恢复了审慎,“只是壶盖这小小的力道,给了臣启发。一壶之汽尚能顶盖,若是放大器型,加厚筒壁,以铁铸筒,源源不断烧水煮汽,积蓄其力,未必不能牵引轮轴。只是铁筒要承受水汽冲力,稍有不慎,恐有崩裂伤人之险,万万不能仓促试制。”
温良望着那片悠悠散开的白汽,心底连日来郁结的难题,像是忽然照进一束光。他抬手,轻轻按了按恭俭让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期许:“这个想法极好。方才那么多人在工坊苦思,竟没人从这样寻常的铜壶沸水上想明白这一层。”
他立刻回身,吩咐身侧随侍的内侍:“即刻传旨总匠院,召陆桢与一众主事匠人,明日一早到清心殿议事。把恭卿这个想法原原本本告知他们,令他们先画小样,推演铁筒承压、汽路开合的法子。先做极小的模型,在工坊空旷处试测,务求稳妥,万万不可急于求成。”
“是。”内侍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宫道上又安静下来,炭火的滋滋声还断断续续从耳房飘来。
恭俭让望着那道白汽,渐渐冷静下来,眉头微蹙:“陛下,这法子难处极多。如何收汽、如何泄汽、铁筒要多厚、火势怎么控,无一不是难关。若是控不住水汽之力,轻则机件损毁,重则伤人。”
“朕知道难。”温良看向身侧之人,暮色落在恭俭让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在朝堂上的端谨锋芒,“可若无这一闪而过的念想,我们永远困在畜力和风帆里。今日这一壶沸水,说不定,便是西域长路的转机。不过我相信,有老师在,我们一定能完成这难题。”
恭俭让抬眼,撞进他明亮的目光里,心头一暖,轻轻颔首。
晚风卷着水汽的淡白雾气,在朱红宫墙之间缓缓飘远。
一道新的旨意连夜送往精工工坊。灯火之下,陆桢接过内侍传来的口谕,听完恭俭让由烧水壶生出的构想,握着炭笔的手都微微发颤,当即铺开图纸,和一众匠人凑在一处,连夜推敲密闭汽筒的图样。
千里之外的撒罗城,引水渠已经全线贯通,绿洲日渐繁茂,商旅往来不绝。只是所有人依旧还不知道,京师宫道上,一壶开水,已经推开了一扇从前无人踏足的大门。
第二日天光刚破,晨雾还缠在工坊的木檐上,陆桢便带着几名匠师、工科士子早早候在清心殿外。
恭俭让将昨夜由铜壶沸水生出的构想细细复述一遍,他说得克制,把其中的凶险之处放在前头:水汽聚于密闭铁筒之内,积蓄压力,一着不慎,铁筒炸裂,便是死伤之祸。只可先造寸许大小的小样,探明力道,再谈放大。
温良静听着,末了嘱道:“钱财物料尽管支取,只是工坊之内,划出单独一片空阔场地,旁人不得随意靠近。试造之时,步步留心。”
旨意落定,一行人匆匆赶回精工工坊。
众人围着案上空白的图纸争论不休。有人说铁筒当一体锻铸,接缝最是薄弱;有人思索汽门,该如何开合,让水汽按时推入、废汽顺利排出;还有人担心火势难控,水沸无度,压力会一瞬暴涨。陆桢取了薄熟铁,先敲打出一只巴掌大的圆筒,两端封死,只留两处细管,一管接灶上的汽,一管做泄口,筒内安置可以往复推移的活塞。
模型粗粗成型那日,工坊里大半匠人都搁下手头活计,远远围在围栏之外,屏息观望。炭火在炉中烧得通红,清水注入汽筒下方的水锅,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白汽顺着细管缓缓灌入铁筒。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
众人凝神盯着,筒身微微发烫,片刻之后,“嗤——”一声轻响,活塞猛地向外顶出,力道不小,撞在前置的木挡块上,震得整副架子一抖。可还不等众人欣喜,汽路没有及时疏导,筒内压力骤增,接缝处猛地喷出一股灼热白汽,烫得守在近前的学徒慌忙往后缩手,惊出一身冷汗。
“停火!快撤炭火!”陆桢厉声喝止。
匠手连忙抽去柴薪,那股滚烫的蒸汽喷了片刻才慢慢消散,铁筒接缝已经被高压冲开一道缝隙,铁边微微翻卷,幸而只是小样,体量甚小,未曾酿成大祸。
围栏外一片低声哗然。
有老匠师连连摇头:“果然凶险。这水汽之力,看着不起眼,锁在铁壳子里,竟这般暴烈。若是放大尺寸,当真不敢想象。”
消息送入宫中,恭俭让和温良一同看了匠人们递上来的笔录与破损的小样。纸上记着喷发的时刻、预估的压力、接缝崩开的缘由。
恭俭让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道炸开的缝隙,沉声道:“臣早料到有此一关。方才是汽门开合无度,泄汽迟了。只知聚汽,不知适时放汽,便如洪水堵而不疏,必然溃堤。”
温良看着那一行行记录,没有怪罪任何人:“险,不是路子错了。是我们还没学会管束这股力量。叫他们重新改图样,增设两道汽阀,一进一排,互为节制;接缝之处,改用多层垫片,铆接加固,每一次试之前,先以冷水试压,查验筒身有无隐裂。”
旨意再下工坊。
一连数日,工坊里不断传出嗤嗤的汽响,伴着或是惊喜或是惋惜的低语。改了阀件,又遇上活塞与筒壁缝隙漏气,水汽从侧边悄悄散走,推力微弱;调好了密封,又控不住火候,火势一大,压力上涨便快得吓人,好几次都险象环生。
陆桢夜夜点灯演算,将每一次成败一一记在《汽机手记》之中。
直到这一日午后,日头正盛。改良后的第二具小样抬到空场。双层铆接的铁筒,进出汽阀由一根木连杆联动,火势调得舒缓均匀。水汽缓缓灌入筒内,活塞平稳向外推出,待到行程尽头,联动机关自动切换阀门,废汽从另一道管口嗤嗤排出,活塞竟稳稳往回退了回去。
一来一回,往复不止。
木连杆连着外侧一根小小的齿轮,齿轮缓缓转动,带动边上一只小木轮不停旋转。速度不算快,力道看着也算不上磅礴,可它不靠牛、不靠马、不借风势,仅凭一锅沸水,便能自行往复做功。
围栏内外,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低低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压抑不住的惊叹声慢慢涌了上来。
陆桢怔怔望着转动的木轮,手心全是冷汗,许久才转头对身旁众人道:“成了……它能持续动起来了。”
加急的喜讯,快马送入清心殿。
温良放下手中的奏折,和恭俭让一同翻看工坊送来的手记与草图。纸上画着汽筒、活塞、联动阀件,旁边小字记下试验的时辰、火势、推力大小。
恭俭让盯着那幅简图,眼底有微光,却依旧清醒:“小样能动,是万里第一步。可这小小的器物,耗水耗炭极多,力道也有限。想要拉动戈壁上重载的大车,还要放大形制,难处只会成倍叠加。铁料、给水、柴炭,无一不是负担。西域戈壁,柴薪本就稀缺,这又是一道绕不开的坎。”
温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难是难。可至少我们亲眼见了,水汽之力,确确实实可以驱使机括。先不急着立刻装车。令总匠院分两支,一支继续改良汽机,放大筒身、提升力道,想法子省炭节水;另一支,依旧打磨先前那批畜力重载大车,先源源不断给撒罗城输送建材、农具。两条路并行,互不耽误。”
千里之外的撒罗城,引水渠滋养的绿洲日渐繁茂,田亩成片,市集一日比一日热闹。苏允站在渠畔,送走一队拉着铁器的重载大车,依旧习惯性望向东方。他还不知,京师那间工坊里,一锅沸水催生的机括,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