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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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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马自西而来,尘土裹着戈壁的风沙气息,加急文书一路递入京师清心殿。
温良刚批完工部呈报的匠造账目,指尖尚沾墨香,接过内侍呈上来的信函,一眼便落在苏允的字迹上。信中所言,是撒罗城的筹划:他与当地部族、城中匠人商议已定,要合力开凿一条新式绿洲引水渠,改旧渠散漫漫灌之弊,借地势修闸分水,既供给城中百姓日用,又滋养外围草场与商路沿线田亩。渠成之后,撒罗城的粮产可增数成,西域这条商道,便多了一处安稳的歇脚根基。
温良慢慢将信纸合上,抬眼看向身侧侍立的恭俭让。
“苏允此举,长远。”恭俭让俯身,目光也在信上停留片刻,“撒罗城缺水一直是心腹大患,旧渠年久失修,一遇旱季,商旅、部族便要为水起争端。这条渠修成,于互市、于安定西域都大有裨益。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物料、工匠调度艰难,若是朝廷应允,需让西北布政司就近接济一部分铁料、匠师。”
温良微微颔首,转手将文书传给一旁的汪曾嘉、于龙城等人传阅。一众大臣依次看过,议论声渐起,大多都赞同此事。于龙城核算了钱粮,回奏朝廷可以调拨专项银料,由西北就近转运支援,不挤占别处的储备。几番商议下来,温良朱笔落下,准了苏允所请,另附手谕一道,叮嘱他兼顾当地部族的诉求,不可强役本地人,利益均分,方能长久和睦。
旨意拟好,待发往西域,殿内的气氛却没有就此松快。
温良望着殿外高远的云天,轻声叹道:“撒罗城远在流沙之外,一封奏书往返便要两月有余。往后商路日盛,匠造物料、商货、文书源源不断来回,靠驼队、马队,太慢了。戈壁路途艰险,风沙劫掠、水源不定,一批货在路上耗上数月,损耗极大。”
恭俭让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朕在想,能不能造一种全新的运载之器。”温良的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深思,“不靠单纯畜力,运力更大,能扛住戈壁风沙,走得更快更稳。不必求一步登天,先能在西北官道、戈壁干道上通行,减少商旅转运之苦,往后西域互通才不会被路途困住。”
这话一出,殿中朝臣皆是一怔。
汪曾嘉沉吟道:“古往今来,载具无非车马、驼轿。戈壁乱石遍地,寻常马车极易颠坏轮轴,负重稍大便寸步难行,想要另造新物,怕是千难万难。”
“难,也该试一试。”温良转头看向站在班列里的工部主事,还有新近入仕的工科进士们,“总匠院不是汇集天下百工图样吗?召集精工工坊里最好的匠人、工科士子,一同会商。先从轮轴、车架、减震着手,看看能不能造出适配荒漠路途的重载运载器具。经费由内库与西北通商收益里面支取,不侵农桑税赋。”
恭俭让垂眸思索片刻,随即上前一步:“臣以为可行。只是需定下章程,不必急于求成。先造小样,在西北戈壁近处试跑,记下来哪里易损、何处费力,慢慢改良。若是仓促造好直接送往西域,徒耗物料。”
“正是这个道理。”温良含笑,眼底藏着期许,“江南机具能增产,工科取士能寻良才,如今轮到行路的法子了。水路有漕船,陆路,咱们也该走出一条新路子。”
旨意很快下发总匠院。消息传到精工工坊,一众匠人、工科士子听闻要研制戈壁专用的新式运载器具,一时哗然,有跃跃欲试者,也有暗自疑虑、觉得异想天开之人。图纸、木料、铁料陆续备好,一场围绕陆路运载的新试制,便在京师的工坊里悄然铺开。
而千里之外的撒罗城,苏允已经拿着朝廷准允的回文,和当地匠人、部族首领站在戈壁滩上,丈量河道走向,渠基的标桩,已经一根根钉进滚烫的沙土之中。
京师外城的精工工坊,连日里炉火不息,铁锤撞击铁坯的叮当声从清晨直落到暮色沉沉。
总匠院接了圣谕,抽调工坊里经验最老道的铁匠、木工,连同数名工科进士一同入局,专研适合戈壁行走的重载运载器具。众人起初兴致极高,先凭着往日造车的经验,放大车架,加厚轮辐,以为只要结实,便能扛住戈壁乱石。
第一具样车不出三日便造了出来,车架厚重,轮板裹着厚铁皮,看着敦实稳固。一行人将它推到城外砂石遍地的郊野试走,才行了不过数里,便听见“咯吱”一声闷响,一侧轮轴硬生生拗断,满载石料的车身歪在碎石地上,木梁也崩开一道深长的裂纹。
带队的匠首脸色发白,围着残骸蹲下身细细查验,指尖抚过断裂的铁轴:“戈壁之上,并非只是硬就行。乱石高低错落,颠簸无休,重荷全压在轮轴一处,铁料再厚,也禁不住反复震颤拉扯。”
一同前来的工科士子陆桢蹲在旁侧,把断裂处的碎屑收进布袋,又在纸上细细记下路况、负重、损毁之处:“寻常车马,只求平坦官道行走,减震全无章法。戈壁多砾石,震动连绵不绝,这便是症结。若是只一味加厚用料,车子愈发沉重,畜力拉着费力,走得更慢,反倒本末倒置。”
消息传回清心殿时,温良正与恭俭让对着西北舆图商议。
恭俭让捏着工坊递上来的奏报,轻声念出试造损毁的经过,末了抬眼:“臣早料到不会一帆风顺。千百年来行路之法已成定式,想要跳出旧车架的路子,哪能一次便成。不少朝臣听闻样车损毁,私下已然议论,说陛下这是耗银钱于无用奇技。”
温良指尖轻轻敲着案上舆图,目光落在西域那片漫漫黄沙之上,神色并未焦躁:“败一次,便寻出一处弊病。若是怕耗料、怕非议,便永远只能靠着驼队慢慢跋涉。传朕的话,不必追责匠人与士子,准许他们放开思路,不必拘泥古车形制。”
旨意送到工坊,原本有些颓丧的众人稍稍安定。
众人开始拆分难题,有人琢磨轮型,想要改实心厚轮为宽面辐轮,分散压力;有人思索悬架,试着在车架与轮架之间垫上皮革、硬木簧片,用以缓冲颠簸;还有人核算负重,反复推演,定下轻重配比,不再一味堆砌铁料。
第二版样车很快出炉,减震的木簧加装妥当,车轮加宽,边缘打磨圆润,避开尖石割划。再次拉去郊野试走,颠簸时震动确实轻了不少,可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戈壁白日酷热,木簧受热发软,缓冲之力大打折扣;一旦遇上粗砂砾石卡进轮辐缝隙,推挽起来格外滞涩,极易停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之上的非议声也渐渐响亮起来。
不少出身士族、家中经营驼运商队的官员,私下串联,趁着朝会委婉进言。
“陛下,驼队虽慢,却是百年验证的稳妥法子。如今耗费通商得来的银两,反复造车试造,屡试屡败,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未见实效,未免虚耗国库。”
“匠人终究是匠人,行路之道,哪是轻易能改的?不如就此停了试制,安心维持旧有商路便好。”
于龙城站在班中,据理力争:“如今西域互市日渐兴旺,往后引水渠修成,撒罗城粮货倍增,转运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今日看着是耗银,若他日新式大车能成,一趟运载抵得上三五队驼队,长远来看,省下的损耗、人力,难以计数。”
两边言语交锋,殿内气氛紧绷。
恭俭让待众人声浪稍歇,缓步出列,语调平稳却掷地有声:“臣以为,不可半途而废。江南耕具初造之时,同样有人斥为奇技淫巧,而今各处田亩,皆赖机具增产。工科取士、百工革新,本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眼下数次失败,不是路子错了,只是尚未寻到合适的法子。不如放缓进度,不限时日,令总匠院持续试造,每一次的得失,一一在册归档。成,便是大燕之利;不成,所得图样、测算之法,日后也能用于别处匠造。”
温良静静听着,等殿中安静下来,缓缓开口:“恭卿所言,正合朕意。朕不求一月两月便造出万全的车,只求百工士子潜心摸索。银料照旧拨付,只是定下规矩,每一轮试造,所有得失、图样、用料明细,一一报备总匠院存档。非议可以听,可前路不能停。”
圣意已定,非议的朝臣只得缄口。
工坊之内,压力虽在,却没有停下。匠人与士子昼夜凑在一处,对着损毁的样车反复推演,有人提议混合铁、木、熟皮搭配做缓冲构件,有人提议设计可拆卸的轮辐,一旦损坏,可以就地更换,不必整车废弃。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撒罗城,另一桩大事正稳步向前。
苏允带着当地匠人、部族百姓,沿着戈壁的地势放线、夯土、砌石,新式引水渠的主干轮廓一天天清晰起来。部族的族人起初还有观望,待到渠沟初成,引水试灌,干裂的沙土被清水浸润,边缘长出嫩草,人心渐渐归拢。苏允写下第二封奏书,言及渠工顺利,只是铁器、建材依旧紧缺,往返转运艰难,字里行间,满是对更快捷运载之法的期盼。
加急的信函穿越流沙,向着京师而来。工坊里,第三版样车的图纸,已经铺在了案上。
第三版样车赶在入秋之前组装完毕。
这一回匠人与士子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不再一味求厚重扎实。车轮加宽,轮缘包上锻打平整的熟铁,轮辐之间留出空隙,免得砂砾卡滞;车架之下加装数层叠合的钢片簧,以牛皮衬垫隔开,颠簸之时,车架的震动被卸去大半;车斗也做了优化,分设隔间,重物分散摆放,避免重心偏斜。
试车那日,总匠院一众匠人、工科士子,还有工部几名主事一同去往城南砂石滩。牵来两头健牛在前牵引,鞭子轻挥,样车缓缓启动。
碎石碾在铁轮之下,再不像头一回去那样,走不多久便轴断梁裂。遇上坑洼起伏,车身虽依旧摇晃,却不再发出刺耳欲裂的咯吱声响,钢簧微微屈伸,稳稳托住满载石料的车厢。一行人跟着车走完全程,待到终点停下,细细查验轮轴、簧片,竟没有一处崩损。
陆桢拿炭笔在簿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指尖沾着灰土,面上有喜色,却也藏着遗憾:“承重成了,颠簸的弊病也压住了。只是……速度实在提不上来。”
众人默然。这车看着结实,载物是远超寻常马车,一趟能抵两匹驼队的货量,可牛步迟缓,一路行来,和普通牛车相差无几。戈壁长路漫漫,即便它耐造、载得多,走得慢,依旧难解西域商路转运的困局。不怕颠簸、不怕坏,却输在了时效之上。
试造的结果连同簿册、图样送入清心殿。
温良翻完记录,指尖在“行速无增益”这一行停了许久。恭俭让立在一旁,轻声道:“能扛戈壁路况、重载无虞,已是极大的进益。只是我们原本期许的,是更快打通西域,如今载得多,却快不起来,和驼队相比,优势便少了大半。”
汪曾嘉也跟着看过奏报,沉吟道:“畜力便是这道坎。牛力稳而迟缓,若是换骏马牵引,马儿不耐长久负重,戈壁又缺水缺草,跑不远,极易力竭倒毙。畜力的本事,终究有尽头。”
于龙城蹙眉:“若是再加多牲口,车架又要做得更大,自重随之上涨,反而更难拉动,陷入死循环。”
殿内一时安静。
不少本来就不看好试制的官员,听闻这个结果,又开始私下议论。能拉重物又如何?走得和牛车一样慢,费这么多心力银钱,终究只是一辆结实一些的大车,算不上什么革新。
温良合上卷宗,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开口:“它能稳住载重、扛住戈壁颠簸,已经踏出了从前没有的一步。慢,是眼下的局限,不是这条路的终点。畜力有穷,那我们便要想一想,除了牛马牵引,还有没有别的力道,可以推着车轮往前走。”
这话一出,殿中诸臣俱是一怔。
不靠牛马?众人脑海里翻遍古籍,水车借水力,风篷借风力,可这些,怎么搬到行走的车上来?
恭俭让目光微亮,随即又冷静下来:“陛下所言极是,只是难如登天。水能流动,却不能随车而行;风无定形,时有时无,戈壁之上,忽而狂风、忽而死寂,很难当做稳当的动力。”
“所以不必急于一时。”温良看向总匠院来奏事的匠首与陆桢,“这车先不废弃。西北官道、近边戈壁短途转运粮草建材,它已然合用,往后撒罗城水渠所需的铁料、工具,便可先用这一批样车分批运送。至于提速一事,总匠院单独分出一房,专门研求不靠畜力的动力之法,不限定时日,只许慢慢摸索,所有想法,无论荒诞与否,尽数记档。”
旨意传下去,精工工坊便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人打磨现有重载大车,简化零件、方便就地修缮,陆续造起数台,发往西北边境,用来向撒罗城输送渠工所需物料。车轮碾过戈壁砂石,一趟趟运去铁钎、石灰、工具,苏允在撒罗城收到这批物资,修渠的进度又快了几分,只是书信里依旧提起,路途遥远,哪怕大车耐走,往返一趟,依旧耗月余光阴。
另一拨工科士子与资深匠人,则单独辟出一间工坊,专门琢磨动力。
有人试着在车上加装风帆,顺风之时确实能推得车轮快上些许,可一旦风向反转,反倒成了累赘,戈壁狂风骤起,险些连车带人掀翻;有人琢磨效仿火灶水汽鼓轮的法子,在工坊里反复试验小模型,沸水蒸腾,铜管震颤,却连小小的木轮都难以持续转动,试过数次,只余下满室白雾与一地水渍。
失败接连不断,可记录的图纸、手记,在案上越堆越厚。
这一日暮色落下,恭俭让陪着温良走到工坊之外,隔着木栅栏,望见里面灯火摇曳。匠人们围着小小的水汽模型低声争论,炭笔在纸上不断勾勒新的管路。
温良静静看了片刻,低声道:“今日之慢,是来日之铺垫。眼下这车,已是解了燃眉之急;至于更快的法子,便交给他们慢慢寻。”
恭俭让侧首看他,晚风掀起衣袂,轻声应道:“臣陪着陛下,一同等。”
千里之外的撒罗城,引水主干渠已然合拢,清流顺着石渠淌进绿洲,成片枯黄的土地慢慢润开。苏允站在渠边,望着遥遥向东的方向,心里依旧盼着,京师那边,能送来跑得更快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