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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分流拓途,新政谋远 ...

  •   清心殿内烛火渐明,案上户籍册、粮储账、织造清册层层堆叠,墨字密密麻麻,全是户部积攒下来的难题。
      于龙城听了温良这番话,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难掩顾虑,躬身开口:“陛下,西域互市虽通,可草原部族所需有限。牛羊皮毛能换的粮帛,早就定下了常额。若是骤然把堆积如山的粮米绸缎一股脑运过去,只怕西域各部吸纳不下,反倒把那边的物价冲垮,往日以货易货的安稳局面,怕是要生出波折。”
      恭俭让缓步走到悬挂的舆图之前,指尖落在河西走廊往西的道道支路上,缓缓道:“于尚书所言稳妥。西域近边部族容量有限,不可急于倾销。臣以为通商当分两路,一路维持旧例,依旧以平价粮米交换牛羊马匹,安边为先,不逐暴利;另一路,则派官商使团继续向西,去往更远的城邦,寻访新的市集,开辟长久商路。富余的锦缎、精细织物、改良农具,才是那边难得的好物,可售给远邦。”
      温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图上广袤未开垦的地界:“通商是一条去路,却容不下所有盈余物产,安置不下海量新增人口。机具省下无数人力,百姓不必终年困在桑田耕地之中,这些富余的人力,正是我大燕新的根基。”
      他转身看向三人,条理分明,徐徐道出设想。
      “其一,分人拓荒。北疆、西南尚有大片沃土,地广人稀,只因路途遥远、缺乏人手,一直荒废。由户部、吏部牵头,定下安抚章程,愿意举家迁往新垦之地的百姓,官府供给耕牛、种子、简易机具,数年之内减免赋税。既分流内地日渐拥挤的人口,又新增良田,产出的粮食可就近存入边仓,补给边关,不必千里转运。”
      于龙城提笔,匆匆记下,沉吟道:“此法甚好,只是迁徙路途耗费巨大,安置流民、搭建屋舍,都要户部调拨钱粮。好在近年西域通商有红利,仓中粮谷充盈,可以先行调拨作为安置之资。”
      “其二,广兴他业,分流闲散劳力。”温良继续说道,“农桑之外,可大兴矿冶、造船、修路、河工。河道年年疏浚,驿道拓宽延展,江河之上增造大船,方便南北货物流转。同时广设医馆、义学,招募学子、医者、塾师。从前人人都要下地织布糊口,如今衣食不愁,青壮可以学艺从工,孩童可以入学读书,不再只困于耕织二事。”
      恭俭让适时补充:“臣请陛下留意,工坊亦要细分。除织造、农器工坊之外,可增设造船工坊、冶铁工坊。船只一多,内河海运通畅,南方的绸缎、粮食,才能顺畅运往各个口岸,再转输外邦,盘活积压货品。只是工匠稀缺,应当在各地开设匠学,把《精工图谱》纳入教习,代代传习技艺。”
      “其三,调节物产,均衡产销。”温良看向于龙城,“织造之物堆积价贱,便不要一味鼓励织户无休生产。工部行文各州,引导织户分流,一部分织造粗布,供给边地与拓荒百姓;一部分织造上等锦缎,专供外销远邦;剩余一部分,改做棉麻、绳索、船用篷布这类实用货品,不必全都争着织锦。粮食亦然,仓廪充盈之时,可拿出一部分余粮,酿官酒、养畜群,发展畜牧,转化存粮,避免陈粮腐坏。”
      说到此处,殿外传来通报,章仲甫求见。
      他一身戎装,入殿行礼,听闻君臣商议安置人口、开拓商路之事,立刻开口献策:“陛下,北疆拓荒,离边境不远。若是百姓迁徙屯垦,可搭配边军屯田护卫,一来护垦民不受游牧小股流寇滋扰,二来屯民聚居,亦可作为边关屏障。至于西行商队,臣可调派少量锦衣卫随行护卫,沿途清剿盗匪,保障驼队、船队平安。”
      “善。”温良眸中光亮更盛,“武卫护商护垦,文臣理税安民,各部各司其职。”
      几人又细细推敲章程,哪里由内阁草拟政令,哪里由户部调拨钱粮,吏部选调官吏,工部筹备匠人与机具,兵部统筹护卫,一条条理顺清楚。
      只是恭俭让心中依旧藏着一层隐忧,轻声道:“陛下,新政铺开之后,人流往来南北东西,户籍流动不再固定。从前按乡籍收税、编审人丁的旧法,已然不合时宜。人口迁徙频繁,若是户籍跟不上,容易出现隐户、逃税,将来又会生出新的弊案。”
      这句话点醒了众人。
      于龙城一拍额头,连连苦笑:“正是!人丁四处流动,旧黄册制度早已捉襟见肘。百姓去北疆垦荒、随商队做工、入工坊谋生,不在原籍居住,户籍、赋税、徭役,全都不好核查。这又是一桩户部的重担。”
      温良静静思索片刻,缓缓道:“户籍之法,也当随之而变。不再死死捆住百姓于故土。以后分两类户籍,一类是土著农户,一类是流徙匠户、商户、垦户,单独造册登记。行商、做工之人,凭官府路引、工坊文书备案,所纳商税、匠税另立账目。既方便百姓流动谋生,又不至于税源、人丁无从稽考。此事交由内阁会同户部慢慢打磨章程,务求周全。”
      一夜筹谋,诸多对策渐渐成型。
      第二日早朝,温良将整套方略颁于朝堂。
      群臣听闻,各有思量。一部分官员欣喜,过剩物产、拥挤人丁终于有了去处;也有守旧之臣心存顾虑,百姓随意迁徙、四处做工,恐打乱乡里秩序。只是先前精工机具一事,实效在前,大家再不敢轻易斥为异想。加上新政层层周全,有护卫、有抚恤、有减税优待,非议之声微弱许多。
      政令一道道自京师发往天下。
      数月之间,变化悄然铺展。
      一队队携家带口的百姓,推着简车,带着官府配发的种子与水车零件,向北、向西奔赴荒原;江河之上,新造的大船络绎不绝,载着绸缎、铁器顺着河道赶往口岸;西行的官商驼队再次出发,带着大燕精工货品,去往更远的异域城邦;一座座匠学、义学在州县落地,原本只会耕田织布的少年,开始学习冶铸、造船、营造之术。
      江南织坊不再一味疯狂织锦,品类丰富起来;粮仓之中的陈粮,一部分化作酒货,一部分化作畜群的饲料,积压的压力缓缓消散。
      于龙城案头的账册依旧繁多,却不再是满眼的焦虑愁苦。难题还在,可他终于看见了出路。
      恭俭让陪着温良立于宫墙上,望着长街之上往来不息的商旅、奔赴驿路的垦民。风卷着远处工坊传来的机杼之声,绵长不绝。
      “陛下,”恭俭让低声开口,“从前治国,只求百姓吃饱穿暖、人丁不凋。如今物产丰足,我们要做的,是学着驾驭这份富足。这条路,前朝无人走过,步步都是新的。”
      温良望着远方连绵的屋舍与官道,轻声应道:“正因无人走过,才要步步审慎。机具给了我们物产,而人心、法度、前路,要我们一点点亲手铺就。”
      盛世不再仅仅是仓廪充实、人丁兴旺,一场更宏大的蜕变,正在山河之间缓缓展开。
      西行的官商驼队自河西关隘启程已有两月。
      这支队伍和从前去往近边草原的互市使团全然不同。苏允伤势早已痊愈,此番再度领命,不再只带着粮米茶盐交换牛羊,数十峰骆驼驮载的,是江南上等提花锦缎、精工纺出的细麻布、缩小制式的水力机具零件、冶铁打造的农具与钢刀,还有大燕匠学誊抄的图谱抄本。
      锦衣卫的轻骑散在队伍前后,沿途清剿戈壁间的马贼,护着驼铃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风物越是迥异。草原渐渐退去,戈壁连绵,继而出现绿洲城邦,土墙高耸,市集之上人种混杂,语言各异。近边部族早已和大燕通商相熟,见了使团的旗号,纷纷友善避让,可再往西,便是素少和中原往来的粟特城邦联盟。
      这一日,驼队终于抵达联盟之中最大的王城——撒罗城。
      城池依绿洲而建,引水入城,街巷纵横,市集喧嚣。城头守卒见到这支规模不小的远方商队,立刻戒备起来,戈矛列阵,拦在城门之外,先遣通译上前诘问来意。
      苏允不慌不忙,令通译传话说明,是大燕官商,携货前来互市,不求征伐,只求互通有无,以物产交换本地的宝石、药材、良马与皮毛。
      守将不敢擅自做主,快马入城禀报城主。耽搁半日,城门才缓缓开了一道窄缝,准许使团入城落脚,却不许随意走动,货品也暂时不许摆上市集。
      苏允心里明白,这远邦城邦自有顾虑。他们世代和西边的邦国商贸往来,对东方大燕所知寥寥,只听闻东边新近平定内乱、造出奇巧机具,既有忌惮,又藏着几分试探。
      第二日,城主在王城偏殿接见苏允一行。
      城主是个鬓发微卷、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身侧围着城邦里几位年长的商主。不等苏允开口,为首一名老牌商主便抢先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提防。
      “东方来的客人,听闻你们有一种木造机括,一日织出的锦缎,抵得上我们十名织妇半年之功。若是这些便宜锦缎涌入市集,我们城邦世代的织户,生计便要被尽数夺了。”
      这话一出,其余几名商主纷纷附和,神色警惕。
      他们和当初大燕朝堂上那些有田庄、掌织造的官员心思隐隐相似。他们不怕互通有无,怕的是大燕精工之物太过物美价廉,冲垮本地固有的行当,断了世代赖以活命的财路。
      城主沉吟片刻,看向苏允:“我城邦欢迎远客贸易,但若是货品倾销,扰了本地民生,撒罗城不敢接纳。”
      苏允早料到会有这一重阻碍,面上从容不迫,命随行匠人将带来的货品依次陈列在殿中。流光软润的锦缎铺开,精巧的农具、纺机零件一一摆开。
      “城主,诸位商主。我大燕此行,并非只想把货物一股脑卖给诸位。”苏允声音平稳,由通译逐句转述,“我们可以售卖锦缎铁器,却也愿意以技艺相换。若是城邦愿意,大燕可留匠人在此,传授机具的打造、养护之法。但有一个约定:机具不是用来挤压本地织户,而是帮你们省却苦力,增产更多织物,再合力一同去往更遥远的西方城邦贩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独自相争,锦缎多了,物价便跌,大家都赚不到银钱。可若是我们互为臂膀,你们有绿洲,有骏马,熟悉西去的道路;我们有精工器物,有织造之法,货源源源不断,便可一起开辟更广阔的市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商主们彼此对视,心中各有盘算。他们原先只想着提防、拒绝,却不曾想,东方使团带来的不止是货物,还有技艺。
      有人动心,低声议论:“若是学会这种机括,我们的织妇也不必日夜辛劳……”
      也有人依旧固执,摇头反对:“技艺是根基,教会外人,日后我们再无依仗!”
      争执声慢慢响起,城主一时难以决断,便定下折中法子:先小范围试交易。只采购一部分锦缎、农具,准许使团在城外绿洲设立临时市集,售卖货品,观察一段时日,再商议教习技艺之事。
      苏允应下约定。
      城外的临时市集很快搭起。大燕的货品一摆出来,立刻引得城中百姓、小商贩蜂拥而至。锦缎花色繁复鲜亮,铁制农具锋利耐用,小小的缫丝机模型,引得无数匠人围拢围观,啧啧称奇。
      可暗流并未平息。
      城邦之中,有一班靠着传统织造垄断生意的老商主不甘心,暗中散播流言,说大燕的机括是邪术,用久了会招来灾厄;又私下联络城中游手好闲之徒,趁夜色去使团的货场滋扰,偷偷损毁几件麻布货品,想要挑起冲突,逼使团离开撒罗城。
      当夜值守的锦衣卫及时察觉,拿住了几个闹事之人,却没有直接动刑。苏允得知消息之后,没有兴师问罪,只是第二日带着受损的麻布,面见城主,将人证物证一并呈上。
      “我大燕诚心通商,不愿生衅。可流言蛊惑、暗中滋扰,长久下去,于撒罗城也并无益处。”
      城主审问闹事之人,查清背后是本土织商暗中唆使,心中又愧又恼。他当即传令,约束城内商民,禁止无端造谣生事,又把那几名带头挑事的商主召入王宫,严词告诫。
      风波暂时压下,可隔阂还在。
      消息沿着商路,越过戈壁,快马传回京师清心殿。
      温良捧着苏允送来的奏报,指尖在纸上慢慢划过,抬眼看向身侧的恭俭让。
      “果然和国内当初的局面一样。物产与技艺向外走,最先遇上的,永远是既得利益者的忌惮。他们怕被新的器物、新的法子抢去饭碗。”
      恭俭让垂眸看着舆图上撒罗城的标记,缓缓说道:“陛下,通商安边,从来不是只拿货物换珍宝。当年我们在国内,也是一步步靠着试点、定规制、分主次,才慢慢消弭朝野的争议。远邦更急不得。若是强推技艺、倾销货品,短期得利,长久必积仇怨,西域这条商路,便走不长了。”
      站在一旁的章仲甫开口:“锦衣卫在西域的人手不多,只能护使团安危,不能插手他国城内的商事纷争。武力可以清剿路上盗匪,却压不住旁人心里的疑虑。”
      于龙城捏着新算出来的账册,忧心忡忡:“若是撒罗城这条路阻滞,我们积压的绸缎货品,又少了一处去处。江南织造那边的产能还在逐年往上走,销路若是打不开,物价又要往下滑落。”
      温良沉默片刻,心中渐渐有了分寸。
      “传信给苏允。不必急于传授全套图谱,也不必急于大批量出货。先和撒罗城守信通商,买卖公平,按时价交易。可以先和愿意合作的商主合伙,联合出货往西。技艺之事,循序渐进,有人真心想学,再慢慢交付。不愿接纳的,不强求。”
      他抬眼,目光沉静:“我们要的不是一朝把货品卖空,而是一条长久安稳、彼此互利的商路。”
      千里之外的撒罗城外,驼铃依旧悠悠作响。市集之上,大燕的织机摆在日光之下,引得无数异域匠人驻足凝望。
      新的商路已经铺开,可这条跨越戈壁绿洲的长路之上,猜忌、试探、利益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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