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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科立制,工科开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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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罗城的商事纷争,最终在彼此的试探与权衡里慢慢落定。苏允依温良的旨意,不急于强推技艺、倾销货物,只守定公平互市的约定,与愿意合作的本地商主结伴向西,其余暗流暂且按下,消息随驿马送回京师,只做简笔奏报。朝堂之上,君臣的目光,已然转向另一桩影响长远的大事——今岁春闱,增设工科。
早朝之上,温良将这份改制的旨意抛出,殿内瞬间再起波澜。
历来大燕取士,只分文、武两科。文科考经义策论,择守礼治事的文官;武科考弓马韬略,选镇守四方的将帅。匠作、水利、冶造,历来都被视作工匠末业,匠人不入清流,不得与读书人同列科举,只能在工部各司听候差遣,地位低微。
“陛下!科举取士,取的是明圣人之道、怀社稷仁心之人!土木机括、冶铸水车,不过是匠人之技,如何能登科举大堂,与经义弓马并列?”礼部一名老臣率先出列,须发微颤,言辞恳切,“若是工科一开,天下学子弃诗书而逐机巧,圣道衰败,风气必坏!”
不少研习经学的文臣纷纷附议,声浪此起彼伏。在他们眼中,工科依旧是当年被反复争论的“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
也有官员迟疑观望。他们亲眼见过新式机具增产富民,见识过河工、冶造、造船诸事处处缺能懂图纸、算度量的人才,心底知晓工科有用,却受积年礼法束缚,不敢公然站出来支持。
恭俭让缓步出班,从容执笏奏对,声音平稳,压下殿中的争执。
“诸位大人,经义以正人心,弓马以固疆土,而百工之术,用以养万民、兴物产、通商贸。三者本无高下之别。如今机具大行、工坊广布、河道疏浚、北疆拓荒、海船新造,处处缺通晓算学、营造、水利、机括的人。从前匠人多凭口传心授,技艺容易断绝,又不通文书算册,难以统筹一郡工程。设工科,不是舍弃圣贤经典,而是为天下选拔经世致用之才。”
于龙城紧随其后,补充户部的难处:“臣户部近年最是明白。拓荒、修路、建仓、造船,哪一桩离得开精工测算?旧有的匠人头领,能动手造器,却写不出完整章程、核算物料工费,常常物料虚耗、工期延误。工科取士,正是补上这一环空缺。”
章仲甫亦开口:“边关堡垒、军械冶铸、烽燧驿道,皆赖工技。工科人才,亦可入边地,助我修筑关隘、改良军械,裨益边防。”
反对的声音依旧不绝,可这一次,朝堂之上再没有一边倒的局面。精工机具带来的实惠摆在眼前,江南丰产、西域通商、流民安置,桩桩件件,都离不开百工技艺。
温良静静听完全部争辩,抬手止住喧哗:“朕意已定。春闱增设工科,与文、武两科同列,为永制。”
他缓缓定下规制,条理清晰,打消众人一部分顾虑:“工科考生,亦要先通浅明经义、通晓时务策问,不可只懂机括、不明仁政。科考分三场:第一场考算学、丈量测算;第二场考图样辨识、水利营造、机械原理,或是矿冶造船之策;第三场考时务,令其陈说工坊管理、物料调度、安民兴业之法。取中者,入工部、匠学、河工、造船各司授职,品级升迁,与文武官员同序,不再以匠户贱流视之。”
“匠户子弟、乡野巧匠、读书学子,只要身家清白,皆可报名应试,不受出身限制。”
此言一出,震动更甚。从前匠籍世代低微,不得和儒生一同赴考,如今一纸诏令,给了他们向上的通路。
保守朝臣虽仍有不甘,可圣意已定,又有内阁、户部、兵部一众重臣支撑,只得俯首领旨。旨意颁下,传遍天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京师贡院旁的告示墙下,日日围满观望之人。寒窗苦读的儒生大多嗤之以鼻,觉得工科是旁门左道;可散在各州府的匠人、匠学学子、喜好格物测算的寒门子弟,却是欣喜若狂。不少世代打铁、造水车、修河堤的匠人,翻出藏在家中的算书图纸,让家中子弟抓紧温习,预备赴京赶考。
春闱如期开考。
文科考场,依旧是笔墨书香,士子挥毫,论王道、谈吏治;武科校场,战马嘶鸣,健儿比试弓马阵法;而贡院西侧,专门划出一片院落,作为工科考场,景象截然不同。
桌上没有成堆的经书注疏,摆放着直尺、圆规、图纸小样、物料清单。考题不考八股,或是令考生测算河堤坡度、估算修堤工料,或是拿出一张残缺的水力织机图纸,令其补全构件、写下运转原理,又或是设问大河漕运、造船选材、矿冶通风之策。
考官也不再尽是经学大儒,除礼部官员之外,另抽调工部经验老道的大匠、看过江南图纸的司官一同阅卷评判,不只看文章辞藻,更看重方案能不能落地、测算准不准确、图纸是否可行。
开考数日,三场毕,阅卷紧锣密鼓。
放榜那日,贡院之外人头攒动。文武两榜照例受人瞩目,而崭新的工科榜单,更是引得无数人驻足。
工科取中的举子之中,有国子监里不喜空谈、偏爱算学格物的寒门书生,有江南工坊里跟着匠人画图多年的少年,还有常年随河工奔走、熟稔堤防水利的子弟。他们出身各异,有的从前被读书人轻视,今日名登金榜,一朝脱去匠籍带来的桎梏。
殿试之日,三科士子一同入清心殿。
文科士子对答治国安民之道,武科士子陈说御敌戍边之策,工科士子则捧着自己绘制的图样、写下的方略,跪在阶前应答。有人献上改良的仓储通风之法,解决于龙城头疼已久的粮谷腐坏难题;有人呈上新式河船的图纸,可承载更多货物,安稳行于内河;有人献策改良北疆屯垦的灌溉机具,适配北方干旱土地。
温良一一垂询,恭俭让立于身侧,静静聆听,时不时问询物料成本、民生利弊。
殿试结束,钦点工科首名。
传胪唱名,工科进士,同赐出身,入翰林院暂学,随后分派工部、河漕、匠学各司。
散朝之后,恭俭让陪着温良立在宫阶之上,望着新科工科士子结伴走出宫门,少年人眼底满是光亮。
“陛下,今日之后,技艺不再藏于私门、垄断于士族之手。官学传图,科举取工,源源不断有人钻研营造机巧,大燕的精工之业,才算真正扎下根基。”
温良望着远处工坊方向飘起的淡淡青烟,轻声道:“文武定秩序,百工养苍生。从前我们破士族技艺之私,如今以科举聚天下巧思。往后拓荒、通商、治水、造船,再不愁无人可用。只是这条路依旧漫长,世人成见难消,还要慢慢熬,慢慢做。”
一旁的于龙城捧着新送来的名册,愁容少了几分。积压的物产、铺开的百业、持续增长的人口,终于有一批懂实务、通测算的官吏,替他分担千斤重担。
新的一科取士落幕,大燕的朝堂格局,又悄悄添上崭新一笔。文武之外,工科登堂,后世绵延百年的格物取士之制,自此开端。
春闱传胪之后不过半月,第一批工科进士便陆续领了敕牒,离京赴任。
朝廷没有把他们尽数留在京师工部,大半都分派到东南、两淮、河漕沿线州县。江南是精工机具最先落地之地,河道密布、工坊林立,也是最需要实测、绘图、统筹物料的地方。工科一甲第三名,名叫沈砚,被派往湖州,专管当地河工、仓储与工坊规制。
沈砚出身河工世家,年少便跟着父亲在河堤上丈量土方,一手算学、绘图的本事扎实利落。他没有儒生常有的清高,行囊之中不带成堆经卷,反倒装着尺规、炭笔、一卷《精工图谱》,还有厚厚一册自己批注的水利手记。
湖州地处水乡,河网交错,漕运、灌溉全系于此。前任官吏只懂按旧例征夫修堤,年年耗银不少,河堤却常常汛期溃漏,粮仓通风不善,谷米极易霉烂。沈砚到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随员,沿着境内几十条支河徒步踏勘,测绘河道高低,核算堤岸用料,又走遍州县各处常平仓,逐一排查仓房弊病。
几日踏勘下来,一套方案已然成型。
他打算修整主干河堤,改用分层夯土、夹以石桩的新法,既省土石,又耐洪水;再改造粮仓,增设通风夹墙与导潮地道,根治粮腐;同时在沿河选址,修建一处官办匠坊,教习附近农户维护水力水车,统一检修机具,免得百姓自家的机具坏了,寻不到匠人修缮,白白闲置。
方案写成文书,递到州衙,知州倒还算持重,只说容他召集地方乡绅议事,再行定夺。
可消息一经传开,湖州一众老牌乡绅立时警觉起来。
这一批乡绅,不少是昔日江南士族的旁支,虽坞堡已破,却依旧把持地方的河工、仓储、雇工诸事。往年修河,官府拨下工银,由他们经手采买物料、征召民夫,中间常有腾挪余地;粮仓看管、机具修缮,也都是他们熟识的匠人把持,私下定价,从中牟利。
若是沈砚这套新法落地,河堤用料、土方人工全部凭测算定数,账目清清楚楚,分毫难以克扣;官坊一开,百姓检修水车不必再求他们门下匠人,匠人的利源便少了一截。
乡绅们很快聚在一处商议,决意联手阻拦。
议事那日,州衙大堂之内,乡绅列坐两侧,沈砚捧着图纸、账册,逐条解说新法利弊。话音刚落,一名须发花白的乡绅便捋着胡须开口,语气慢条斯理,却句句带着抗拒。
“沈进士,河堤旧法沿用百余年,岁岁皆是如此,从来安稳。骤然改了夯筑法子,谁晓得汛期能不能扛住大水?万一堤溃淹了田亩,这个干系,你担得起吗?”
另一人紧跟着附和:“粮仓本是老祖宗传下的样式,通风防潮自有门道。凭空改墙挖道,劳民伤财,何苦来哉?至于官办匠坊,更是多此一举。乡间自有匠人,何必官府插手,与小民争利?”
他们不说私心,只拿祖制、水患、扰民说事,说辞和当初朝堂上反对新式机具、反对工科开科的论调如出一辙。
沈砚早料到会有阻滞,面上不慌,铺开测绘舆图、物料测算册子:“诸位乡老,旧堤年年修补、年年渗漏,便是旧法有弊。我已连续三日测过河水涨落、土层软硬,新法不是凭空臆想,是依地势测算而来,用料更省,堤防更固。账目在此,每一方土石、每一名民夫所需钱粮,尽数写明,公之于州衙,可随时核验,并无虚耗。官坊是教百姓养护机具,不收重费,何来与民争利?”
可乡绅们哪里肯听。
他们嘴上应和,私下里却暗中动作。
先是散布流言,说新来的工科进士喜好奇技,强改河堤,要扰动地脉,招来水厄;又暗中嘱咐相熟的匠人,不许应官府征召去官坊教习技艺;待到征调民夫开工之日,不少农户被乡绅暗中唆使,推脱家中农忙,不肯前来服役。
沈砚派出的差役四处征召,得来的回复不是农忙,便是身子抱恙,原定的修堤工期,一下子卡住了。
事态的奏报顺着驿路传回京师,送入清心殿。
温良看着奏本,指尖轻轻敲着案面,递给一旁的恭俭让。
恭俭让细细读完,低声道:“这些乡绅,怕的从不是堤坏水患,怕的是账目透明、权力旁落。江南旧士族根基虽毁,可地方上积年的利益盘根,不是一纸诏令就能尽数扫清。工科官员持新法赴任,便是直接碰了他们的好处。”
“臣以为,不可急着下严旨强压。”于龙城在一旁思忖着开口,“若是一味以威压之,乡绅煽动百姓,容易激出民变。可若是放任不管,各处工科进士都会处处受制,新设工科,最后形同虚设。”
章仲甫沉声道:“可法度既定,若是地方乡绅便可阻挠政令,往后各地新政,都难以推行。可派兵弹压,又小题大做,反而落一个苛待地方的话柄。”
温良沉默片刻,缓缓定下方略。
“传谕湖州知州,不必催逼工期,也不必直接拿问乡绅。第一,将沈砚的测绘图、工费账目,在州城与各个乡市张贴公示,让百姓都看得明白,新法能减水患、粮仓不烂粮,百姓知其益处,流言自破。第二,准许沈砚先择一小段险堤,先行试点修筑,修好之后,任凭乡绅、百姓一同查验对比,以实效说话,一如当年江南机具试点的旧例。第三,下一道通谕发往所有州县,工科官员所行水利、仓储、工坊诸事,准许百姓上书言利弊,但是不许地方豪强造谣惑众、胁迫乡民。”
恭俭让会心颔首:“陛下是想,依旧以实效破非议,不凭皇权强压人心。”
“正是。”温良轻声道,“工科取士,给了天下巧人出路,可世人成见、地方私利,不会跟着一纸诏书一同消散。沈砚这一关,不是他一个人的难关,是所有工科官吏都要过的一关。能在地方站稳,工科这一途,才算长久。”
驿马再奔湖州。
沈砚接到京师回谕,心中安定下来。他不再强征大批民夫,只挑选愿意配合的乡民,先挑了一段往年最容易溃口的短堤开工,严格依照新法夯筑,又就地改造一间旧仓,搭建通风夹墙。
乡绅们依旧冷眼旁观,等着看他失败,等着汛期大水冲垮新堤,好抓住把柄上书京师,罢黜沈砚,废掉这些新法子。
汛期将至,河水日渐上涨,湖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段新修的河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