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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机利诱人,朝臣争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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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试点的奏报接连送入京师,一纸纸详实的账目、产量清单附带着织成的锦缎、上好生丝一同抵京,在百官之中传开。
先前在金銮殿上,不少官员还引经据典,斥机具为奇技淫巧,心底多半是觉得这等巧物,未必真能成事。可他们之中,十有八九家中在乡置有田庄、桑园,或是靠着织造、蚕桑进项补贴家门。起初只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思,等着看试点翻车,不曾想不过月余,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惊人。
一台水力缫丝车,一人看管,抵得上十数名女工日夜劳作;联动水车引灌,千亩桑田、良田不用再雇大量佃农挑水车水;改良提花织机织出的锦料,质地匀净,花色繁复,送到商行,价格居高不下,供不应求。
消息越传越细,连江南送过来的样绸摆在通政司廊下,任人观览。不少官员私下寻机会摸过那料子,再听随行匠人细说机具省工、增产的实情,先前的顾虑,慢慢就被心底的盘算盖了过去。
道理是一回事,自家田庄桑园的收益,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朝官名下的庄田、桑圃,每年都要雇不少佃户、织妇,工钱、口粮年年是一大笔开销。若是能置办上这么一套新式机具,省下的人工、多出来的产出,都是实实在在的银钱。先前嘴上说着“恐生流民、败坏古法”,如今眼见实效,私心便压过了固守的成见。
这一日早朝,诸事奏毕,还不等温良发话退朝,便有一名原籍浙东、家中有桑园的文官率先出列,躬身奏禀。
“启禀陛下!江南新式机具试点成效卓著,利农兴业。臣家中桑园千亩,蚕事繁重,常年苦于人手不足。恳请陛下恩准,臣向工部预定一套水力缫丝车,运回乡中桑园使用!臣愿意按工坊定价,足额给付料工银两,绝不占朝廷便宜!”
这话一出,殿内先是一静,紧跟着,接连好几名官员紧跟着出列。
“臣亦恳请预定灌溉水车!臣原籍淮南,庄田靠河,每到春耕,引水最是耗力!”
“臣家有织坊,求一台新式提花织机!”
“臣庄上旱地颇多,若是有联动机具相助,收成必能再增!臣愿出资请领!”
方才还一本正经讨论政令利弊的朝堂,转瞬之间,竟成了争相预定机具的场面。人人言辞恳切,都说自家田庄桑园急需机具,自愿出钱向工部采买,不耗国库一分公帑。
也有少数官员站在班列之中,神色尴尬。前几日在朝堂之上,他们正是高声劝谏、力陈机具弊端最起劲的那批人。此刻同僚纷纷上前请购,他们看着,进退两难。上前预定,无异于自打耳光;闭口不言,又看着旁人抢先,生怕晚一步,工坊产能有限,排不上号。
恭俭让立于御座一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侧头轻声向温良道:“陛下,先前非议者众,如今争相预定,可见器物利民,空谈礼法终究抵不过切身实效。只是朝中官员纷纷采买,亦需定下规制,不可乱了次序。”
温良垂眸看着阶下争相陈情的众臣,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并未立刻应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卿家的心思,朕明白。”少年帝王声音清和,缓缓开口,“机具增产省力,庄田桑圃可得实惠,人之常情。只是精工工坊初建,匠人有限,产能本就不多,优先要供给州县官庄、贫苦织户、无地流民,先普惠小民,而后才轮到士绅之家。”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面露失落。
温良话锋一转,又续道:“但卿等自愿出资采买,不贪公利,亦不算逾矩。朕可传谕工部,另立名册登记预定。次序之上,先地方民生,后士绅私庄,按登记先后排造,定价公允,不许匠人私相抬价,不许官员借势强索、挤占给百姓的配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说得通透:“此物之兴,本意是破士族垄断,让万民共享技艺之利。若是朝堂官员争先囤积机具,只顾自家庄田获利,忘了安抚小民的初衷,那精工新政,便走偏了路子。”
一众朝臣闻言,纷纷收敛了几分急切,躬身领旨:“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章仲甫站在武将班中,望着眼前景象,心中暗叹。当初在江南坞堡寻出图纸,只想着兴利安民,未曾料到,最先被机具打动、蜂拥求购的,竟是这批家中坐拥田地桑园的朝官。
恭俭让适时出列,补充章程:“臣请旨,工部造册,分开两档供给。一档为州县惠民配额,优先下发乡野农户,酌情减免部分资费;一档为官绅自行出资采买,单独排期,账目分明,每一笔银钱归入工坊料本,继续扩产增造。待日后工坊规模铺开、匠手充足,机具充足,再放开限额。”
“准。”温良颔首。
旨意定下,方才争先恐后的热潮稍稍平复,可散朝之后,不少官员依旧不肯罢休,三三两两围在工部尚书身侧,私下问询登记细则、预估排期,生怕登记晚了,轮不到自家。
一时京师之内,新式水力机具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物事。昔日“奇技淫巧”的非议,早已被滚滚的利禄心思冲淡,人人都盼着,早日将那一台台巧机运回自家田庄。
恭俭让陪着温良退回清心殿,殿内沉香袅袅。
温良拿起案头登记预定的草稿,轻轻一笑:“卿看,一件利器物,便能照见人心。他们先前守古论道,如今争先采买,也算一件趣事。只是我们更要守住本心,不能让精工之利,又重新落入少数士绅手里。”
恭俭让垂眸应道:“陛下圣明。规制在先,次序分明,方能让机具之利,自上而下,慢慢惠及天下寒门小民,而不是只养肥了朝中、地方有田有产之人。”
窗外日光落在摊开的《精工图谱》上,木机联动的线条静静铺展。盛世的革新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慷慨激昂的新政,其间,亦夹杂着世人最朴素、最难以回避的私心。
新政既定,规制落地,大燕精工机具的推广再无阻滞。朝堂百官褪去先前的礼法执拗,人人务实趋利。工部日夜扩造工坊,招募天下流民匠人,复刻改良水力纺车、联动水车、提花织机、脱粒农机。短短半年光景,新式机具从江南一州,蔓延至东南、两淮、中原数地。
曾经费时费力、全凭人力维系的农桑织造,彻底换了天地。
乡野之间,沿河田庄尽数架起联动水车,不用农人躬身挑灌,千里良田自动输水滋养,旱涝无忧;村镇工坊里,水力织机昼夜不息,一人值守数机,蚕丝锦缎日夜量产,质地精良、成色统一;秋收之时,新式脱粒机具快速作业,十日之功,不敌机具一日之效,粮谷归仓又快又净,损耗寥寥。
机具普及带来最直观的改变,便是物产大爆发。
往年天下粮产堪堪够百姓糊口、国库支用,逢灾必荒、逢旱必歉。而今精工惠农,良田亩产逐年攀升,荒地尽数复耕,桑蚕织造产量翻了数倍,粮米、丝绸、棉麻堆积如山。
西域通商的财源本就充盈国库,再加上本土农工产能暴涨,大燕彻底摆脱了历代王朝“靠天吃饭、岁入微薄”的困局。
物产富足,衣食易得,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天下人口极速暴涨。
昔日百姓苦于劳作艰辛、衣食匮乏、灾荒频发,贫家多有养不活幼子、壮年夭折、流民夭亡的乱象。如今谷米充盈、布匹充足、冬日有棉、灾年有储,寻常百姓之家,再无冻馁之忧。
孩童存活率大幅攀升,老人得以安养天年,流亡数年的流民纷纷归乡扎根,成家立业、繁衍子嗣。
自开春至深秋,短短一年光景,户部统计的天下在册人丁,较前岁暴涨近两成。
看似四海升平、人丁兴旺的盛世图景,却把户部尚书于龙城,逼得日日蹙眉、夜夜伏案,愁白了鬓边碎发。
清心殿的值庐之内,堆满了户部递上来的厚厚账册、各地户籍报表、仓储文书。
于龙城捧着最新一季的户籍与粮储汇总册,满脸愁苦,躬身向温良与恭俭让奏报,语气满是无力:“陛下、首辅,往年臣最怕粮产不足、人丁凋零、国库空虚。如今机具大行,臣反倒日日犯难,棘手难题层出不穷。”
他摊开账册,一条条细数眼下的盛世困局。
“其一,粮产过剩,仓廪爆满。天下新式农机普及,农产翻倍增产,连年丰稔无灾。各州府官仓、常平仓尽数堆满粮谷,旧粮未出、新粮又至,库房早已饱和,无处囤储。陈粮逐年积压,久存必腐,白白损耗粮储,各州官吏日日上书请示如何处置余粮。”
“其二,织造产能溢出,市价走低。新式织机量产丝锦,东南织造产量暴增数倍,远超天下百姓所需、朝廷岁贡用量。本土绸缎布匹泛滥滞销,市价连年下跌,不少中小织户利润微薄,勉强维生。若无新销路,织造产业恐从暴利富民,变成产能冗余。”
“其三,人口暴涨过快,民生承压。往年人丁增长缓慢,乡里田亩、屋舍、学堂、医馆尚可缓缓增补。如今一年人丁暴涨两成,新生孩童、归乡流民数以百万计。村镇田地虽够耕种,可屋舍不足、学舍紧缺、医者稀缺、市井承载饱和。多地乡里人满为患,闲散青壮逐年增多,若无处安置劳作,盛世之下,恐积闲散隐患。”
“其四,赋税收支失衡。农产、织造过剩,物价低廉,农税、商税看似总量上涨,单品利税却持续走低。国库存粮堆积无用,变现艰难,大量物产锁死在仓储之中,无法转化为可流通的银钱,财政盘活愈发困难。”
一番话落,值庐之内一时寂静。
温良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纸页,神色平静,却早已洞悉其中利弊。
世人皆道,物产丰饶、人丁兴旺是盛世大吉。可唯有执掌一国民生财政的户部最清楚,匮乏有匮乏的难处,富足有富足的危局。
前朝历代,皆是苦于贫瘠、苦于战乱、苦于人口凋零。而他治下的大燕,破天荒遇上了产能过剩、物产盈余、人丁暴涨的盛世新难题。
恭俭让微微沉吟,缓缓开口剖析症结:“根源在于,机具革新太快,生产之力骤然暴涨,可销路、规制、民生配套、人口分配,尚未跟上增产的速度。农桑只知量产,却无外运之路;织造只知造货,却无外销之途;人口只管增长,却无新增业态安置人力。”
于龙城连连点头,苦叹道:“正是如此。往年百官争着求购机具,盼着增产增收,如今全域普及,人人增产,反倒集体过剩。臣户部日日核算,看着满仓粮谷、满地物产、满册人丁,半点欢喜无有,只剩焦头烂额。”
更棘手的是,朝堂百官此刻早已沉浸在盛世繁荣之中。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圣德,赞大燕风调雨顺、人丁鼎盛、百业兴旺。无人察觉盛世之下的隐患,无人忧心产能冗余、人口饱和的后患,唯有户部一人扛下所有繁杂难题,日日头疼不已。
温良抬眼望向窗外繁盛的京师街市,人流熙攘、车马不绝,街市物产琳琅满目,一派鼎盛模样。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贫瘠之时,要节流固本、休养生息;富足之时,便要开源拓路、分流兴业。粮多滞销、货多积压、人多闲散,核心不过八字:内有盈余,外无出口。
“于卿不必焦虑。”温良缓缓出声,打破沉寂,“户部的难处,不是弊政,是盛世的新局。物产太多,我们便开拓销路;人口太盛,我们便分流兴业;仓储太满,我们便盘活流通。”
恭俭让眸光亮起,即刻领会帝王深意:“陛下是想,依托西域通商古道,将大燕富余的粮米、绸缎、布匹、精工货品,尽数外销西域各部?”
“不止如此。”温良目光悠远,望向辽阔疆土之外,“机具解放人力,无数百姓不必终生困于田亩织机。过剩的物产,用以通商富国;富余的人口,用以拓荒、兴商、建厂、修路、治学、行医,开辟百业新途。”
旧的困局彻底终结,新的盛世改革,已然迫在眉睫。从解决贫瘠,到治理富足,大燕的治国之道,将彻底翻开全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