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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传千里,险象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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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一部达成互市,本是使团西行难得的转机,可士族细作撒出去的流言,比风沙跑得更快,裹挟着更深的算计,一路向西蔓延。
苏允在绿洲交割完首批货,待队伍重新开拔,前路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接连两处部族,远远望见车马旗幡,便尽数收拢毡帐、驱赶牛羊退入沙丘深处,任凭随行译官高声传话,只换来箭矢搭在弓上的戒备,连靠近商谈的余地都无。
随行武官按捺不住焦灼,连夜找到苏允:“大人,巴图头领既然信我们,何不请他派出族中长老随行游说?实在不行,分出一队护卫列阵震慑,也好破开这僵局!再这般耗下去,粮草逐日消耗,前路遥遥无期!”
苏允立于沙丘顶端,望着沉沉向西的落日,风沙刮得他脸颊发疼,缓缓摇头:“甲兵一出,所有流言即刻坐实。巴图的信服,是拿敕书、公道交易换来的,旁人没有亲眼看见,心中恐惧根深蒂固,威慑只会引祸。”
他指尖点在舆图一处泉谷:“前方百里是众部族共用的水源,我们就在谷侧扎营。全军严守禁令,不许私闯牧民聚居地,不追逐牲畜。每日辰时,将盐、茶、绸缎摆在沙梁黑石台上,明码标价,自愿交易,绝不强劝。”
使团依令安营。
头一日,石台冷冷清清,只有风沙卷沙粒扫过布匹。暗处无数目光窥探,细作混在牧民之间,日夜鼓噪,添了新的说辞:巴图早已收受中原重金,答应帮大燕诱骗各部放下防备,等人心松懈,大军便出关屠掠。
第二日黄昏,一个贫苦少年牧人,攥着两张薄羊皮,徘徊许久,终于怯生生上前,换走一小块茶砖。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消息飞快传开。
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当夜骤起。
待到夜色深重,先前假意观望的几名牧人,突然带着十多名骑手突袭石台,打翻茶盐,踩碎布匹,高声嘶吼,说茶砖之内掺了麻药,是用来迷倒草原族人的圈套。
使团护卫立刻拔刀列阵,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戈壁的寂静。营中人心一紧,武官沉声请命,要带兵拿人。
“不可!”苏允快步上前按住他的刀鞘,声音沉稳却带着力道,“一旦动手,便是使团主动和部族开战,士族求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独自走出营栅,孤身站在月光之下,面对一众情绪激动的骑手,高声道:“诸位若有疑虑,大可当场查验货物!茶盐在此,尽可交给族中长者分辨真假,何必贸然打砸?”
领头那人眼神闪烁,正是被细作重金收买的族人。他哪里敢查验,扬手便要驱使众人往前冲,混乱之间,一支冷箭自侧面沙丘暗处射出,直取苏允肩头!
“大人小心!”
身旁随从猛地扑过来,硬生生替苏允受了这一箭,闷哼一声倒在黄沙里。
箭簇淬了淡毒,伤口很快泛起乌青。
全场骤然死寂。
那领头骑手也惊住了——他们只被授意扰乱市集、抢夺货物,从未说过要取中原使臣性命。暗处放箭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人,是藏在沙丘之后的士族细作,一心要挑起两边血仇。
苏允垂眸看一眼倒地的随从,心底一沉,面上依旧强压波澜,抬声对牧民道:“诸位看清,这一箭,不是你们所射。有人藏在暗处,一心要逼我们互相残杀。我大燕想要的,从来不是厮杀。”
牧民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本就只是被煽动,此刻看见暗箭,也察觉不对劲,攻势渐渐滞住。那名领头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心神大乱,带着手下仓皇退入夜色。
苏允立刻传令:“收拢货物,救治伤者,全员固守营盘,不许追击!”
营内灯火彻夜不熄。随从毒性缠绵,高热不退,随行医官束手,戈壁之上无药可寻,能不能撑过去,全凭他自身底子。粮草本就紧张,今夜货物损毁大半,原本慢慢回暖的局面,一朝近乎倾覆。
武官红着眼眶:“大人,我们处处忍让,对方却下死手!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苏允望着漆黑无垠的荒漠,心底沉重:“忍让不是软弱。一旦我们追击厮杀,消息传回各部,所有部族都会认定我们兴兵来犯,这条商道,直接断绝。士族的目的,就是借刀杀人,借草原人的手毁掉互市。”
第二日天光放亮,消息飞速传遍附近所有部族。
流言又变了模样:大燕使臣假意和善,昨夜埋伏人手,假意遇刺,实则是苦肉计,准备借机出兵报复。
昨日还动心想要换盐茶的牧民,此刻尽数避之唯恐不及。黑石台前,再无一人靠近。
这一消息迅速传开,不日便传到了京城皇宫
恭俭让展开帛书,目光扫过“随从中箭中毒、市集被毁、各部猜忌更深”几行字,指尖骤然收紧,帛书边角被捏出褶皱,方才那一点欣慰荡然无存。他缓缓将内容念给温良听,声音不自觉放沉。
温良原本捏着朱笔,听到遇刺一节,笔杆猛地一歪,朱砂滴落在奏疏纸面,晕开一点刺目的红。少年帝王眼底的从容褪去,翻涌着怒意,又强行按捺下来。
“他们不止要断商路,不惜挑动中原与塞外血战。一旦北疆烽烟再起,章仲甫的兵力便被钉死在边关,江南坞堡的乱党,便能毫无顾忌举事。”温良的声音冷下来。
恭俭让垂眸,心头忧思层层叠叠:“苏允如今进退两难。进,各部闭门敌视;退,此行全盘落空,朝廷耗费的钱粮尽数打水漂,新政的财路就此断绝。江南那边,士族定然已经收到西域这边乱起来的消息,只怕很快就要动手。”
话音未落,殿外内侍急促入内,跪禀:“陛下,相爷!江南六百里加急,坞堡周边多地,突然出现流民聚众,抢夺粮仓,地方官急报压不住了!”
两头战火,同时燃起。
一边是万里戈壁,使团身陷险境,谗言与暗箭环伺;一边是江南故土,积怨借着西域的乱局爆发,民变再起。
温良抬眼,与恭俭让对视。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先前缓缓铺就的安稳前路,转瞬之间,两面承压,风雨齐至。
“苏允那里,我们不能弃。江南这边,也不能乱。”温良缓缓攥紧拳头,“双线困局,要一并解法。”
恭俭让抬眼看向少年君王,清瘦的面上不见慌乱,只低声应道:“臣,与陛下一同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