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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西出阳关,暗箭随行   三日后 ...

  •   三日后,京师城外西郊驿道。
      晨雾还未散尽,霜气浸骨。苏允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悬着朝廷颁下的符节,立在长长的商队之前。数十辆载货的马车依次排开,车辕上捆着绸缎、茶砖、铁器,另有几辆空车,预备回程装载牛羊、皮毛与西域特产。随行护卫皆是从章仲甫麾下抽调出来的精锐,佩刀按弓,神色肃穆。
      恭俭让一早便出城相送,他身上还带着朝堂值庐的墨香,眼底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牵挂。
      “此行路途万里,戈壁连绵,部族混杂,凶险难测。”恭俭让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北疆沿线驿站密信往来不便,遇事不可逞强,先保使团周全。朝中已经传信给边关守将,若遇急难,可就近求援。”
      苏允拱手躬身:“恭相放心,臣谨记圣谕与相爷叮嘱。通商以信义为先,不恃大燕威势欺压诸部,公平交易,安抚塞外牧民。只是江南士族那边……”
      “陛下早已料到。”恭俭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官道,“他们定会派人尾随,伺机挑唆离间。细作藏在暗处,未必会明火执仗劫杀,多半是散播流言,挑拨各部对我大燕的疑心。你多留心队伍里新投奔、来路不明之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温良轻简行装,只带两名内侍,策马赶了过来。他没有穿繁复的龙袍,一身素色常服,长发用玉簪束起,风尘仆仆,眼底却清亮如晨光。
      “朕来送你一程。”温良翻身下马,走到苏允面前,“朕的本意,不是借通商牟利搜刮塞外,是让牧民有粮有货可换,不必为活下去铤而走险南下劫掠。你把这话,好好说给各部头领听。信义二字,是这条商道的根基。”
      “臣,遵旨。”苏允郑重叩拜。
      温良抬手将他扶起,目光一转,落在恭俭让身上,四目相对,不必多言,彼此都懂对方心底的忧虑。士族的暗手藏在阴影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都是杀机。
      “出发吧。”恭俭让轻轻道。
      苏允再次行礼,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长长的使团队伍缓缓向西,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一点点融进远处茫茫的晨雾之中。
      两人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队伍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尘。
      风卷起恭俭让的衣摆,他微微咳了一声,连日操劳,身子依旧没有完全养好。温良见状,下意识往他身侧靠近半步,不动声色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老师回去还要料理朝堂琐事?”温良低声问。
      “坞堡那边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入京师,于龙城要核算通商的本钱分红,吏部还要继续考核地方官吏,事情堆积如山。”恭俭让浅浅一笑,“臣不敢懈怠。只盼苏允一路安稳。”
      “我们能做的,是守好大燕后方。”温良的声音沉稳,“只要江南不乱,钱粮源源不断供给,这条商道,便有撑下去的底气。”
      使团一路西行,行至第七日,已经踏入北疆戈壁边缘。
      白日烈日灼人,夜里寒气刺骨,沿途草木稀疏,放眼尽是黄沙碎石。队伍停下休整,护卫四散警戒,商伙们埋锅造饭。
      苏允正对着地图核对前路路线,一名斥候匆匆奔来,面色凝重。
      “苏大人!方才在前面的绿洲,听闻不少游牧部族之间都在传流言,说咱们大燕使团假意互市,实则暗中打探地形,等摸清道路之后,大军便会西进,吞并草原各部,掳掠族人做奴役!”
      苏允眉头猛地一皱。
      来了。
      他攥紧手中的舆图,沉声问道:“这话从何人嘴里最先传出来的?”
      “是几个游走各部的说书客商,口音偏江南,昨日才到绿洲,到处跟牧民讲。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踪影。”
      苏允抬眼望向茫茫戈壁,风沙卷着黄沙掠过地面。士族的细作,已经赶在他们前头,撒下了第一把火种。
      不远处,几名牧民原本牵着牛羊,打算过来问询交易之事,听见旁人转述的流言,迟疑地远远站着,眼神里满是戒备,再也不肯靠近使团。
      随行的武官按上刀柄,低声请命:“大人,要不要派人追拿散播谣言之人?”
      苏允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茫茫戈壁,想要藏起来几个人太容易。硬追只会落人口实,反倒印证流言。”
      他思索片刻,高声吩咐下去:“取茶砖、绸缎,挑几样货物。明日,我亲自去见附近部族的头领,以实相告,以诚相待。流言无根,只要我们守好本心,公道自在人心。”
      到了绿洲边缘后,苏允不带众多护卫,只携两名精干随从,捧着茶砖、素色绸缎作为见面礼,循着牧人的指引,去往部族头领的毡帐。其余护卫远远驻扎在绿洲外围,严令不得随意靠近牧民,更不许拔刀惊扰。
      部族头领名唤巴图,生得魁梧,脸上刻着风沙的痕迹,帐外立着七八名持弓的骑士,目光带着警惕,直直落在苏允一行人身上。
      帐帘掀开,巴图端坐毡毯之上,并未起身迎客,声音粗沉:“听闻大燕的人,假意通商,实则探查草原路径,日后要举兵吞并我们?”
      苏允将礼物稳稳放在案前,不慌不忙拱手:“头领,流言虚妄,不可轻信。陛下遣使西来,本意是互通有无。塞外牛羊皮毛,大燕茶、盐、绸缎,两相交换。牧民有粮有布,不必再南下劫掠,两边都可安稳度日。”
      巴图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骨佩,神色半信半疑:“可昨日有行商四处说,你们低价收牛羊,是为蓄养军马,待到兵甲齐备,便挥师西进。”
      话音未落,帐侧阴影里走出一个布衣客商,一身风尘,一口软和的江南口音,正是提前赶来散播谣言的士族细作。他对着巴图躬身一礼,慢条斯理开口:“头领明鉴,在下常年往来南北,深知中原朝堂心思。江南一地,朝廷为清丈田亩,兴兵围剿坞堡,杀伐不断。今日能对江南乡绅下手,来日自然也能对草原各部动手。这通商,是圈套啊。”
      他说着,斜眼瞥向苏允,话里处处藏着挑唆:“苏大人今日送来薄礼,不过是先收买人心,等各部放下防备,大祸便至。”
      随行随从按捺不住,手悄悄靠近腰间短刃,苏允微微抬手,拦下了他。
      苏允看向那细作,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这位先生既常年往来塞外,可知大燕与北疆边关,近年年年调拨粮草,安置逃难牧民?可知陛下定下互市之价,只求不亏本钱,不为牟取暴利?”
      细作面色不变,依旧巧言辩驳:“君王心思,哪里是外人看得透的!恭相与陛下筹谋西域商路,耗费无数银钱,若无吞并草原的打算,何苦千里迢迢,费这般力气?”
      “因为战乱最苦的,从来不是朝堂官员,是百姓,是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牧人。”苏允抬眼望向巴图,“若是我大燕有意兴兵,大可直接令章将军挥师出关,何必耗费财力,运来茶砖绸缎,与诸位公平交易?劫掠只能得一时粮草,互通商贸,方能岁岁长久。”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温良亲手批复的敕书,递到巴图面前:“圣谕在此,明定互市规矩,不强行征购,不索要人质,不介入部族内部纷争。所有交易,两相情愿。”
      巴图接过敕书,身旁懂中原文字的老者凑上前,一字一句慢慢念出。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帐外风沙吹动毡布的簌簌声响。
      那细作见状,心下一急,还想再开口诋毁:“一纸文书,日后随时可以反悔——”
      “若是朝廷存心欺诈,何必将条文写得这般清楚,又何必遣使团千里赴险?”苏允目光凝在他身上,“你口中常年行商,却说不出往日常去的市集、熟识的部族。绿洲之前,便有牧民说,你昨日凭空出现,四处散播言语,说完便要伺机遁走。”
      巴图目光一沉,转头看向这名客商。
      细作心头一慌,知道再留下去恐要败露,仓促拱手:“在下只是好心提醒头领,既然诸位不信,那便罢了!”说罢转身便想冲出毡帐。
      帐外守着的草原骑士早得了巴图的眼色,几步上前,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巴图沉沉开口:“把人扣下。是真心通商,还是蓄意挑唆,我分得清。”
      细作脸色煞白,挣扎几下,终究被骑士看管起来。
      帐中气氛稍稍缓和,巴图看向苏允,神色褪去大半戒备:“方才是我轻信谗言,多有失礼。你方才说的交易,我愿意试一试。先以牛羊换你们的茶与布匹。若是你们信守承诺,往后这片草原,都愿意与大燕通商。”
      苏允心中一松,郑重拱手:“头领放心,我大燕重信义,一言九鼎。”
      出了毡帐,红柳在风里摇曳。苏允望着远处茫茫戈壁,并未全然放下心。
      这一个细作被拿住,可江南士族派出来的人,绝不止这一个。戈壁辽阔,部族散落,暗处还有无数流言,正顺着风沙,往更远处的草原蔓延。
      数日之后,京师清心殿。
      恭俭让拿着北疆快马递来的密报,轻声念出绿洲对峙一事。温良坐在案前,执笔的手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释然,随即又凝起忧色。
      “苏允稳住了巴图一部,可其余部族,未必都这般好说服。”温良低声道。
      “士族赌的就是流言传得比使团更快。”恭俭让俯身,目光落在舆图绵延向西的路线上,“这只是第一道关口,往后前路,只会愈发难行。”
      温良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日光穿过窗棂,落在恭俭让清瘦的侧脸上。他轻轻出声:“可只要信义立得住,风沙流言,终究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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