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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江南坞堡惊变局,士族私谋阻新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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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连绵不绝,将一座座盘踞山林的坞堡裹得潮湿暗沉。
连日来的围困对峙,早已磨尽了士族余党最后的底气。坞堡之内粮草日渐拮据,人心彻底涣散,大半被裹挟的乡民日夜盼着归乡安居,即便忠于士族的私兵,也早已没了死守顽抗的锐气。
此前士族唯一的底气,便是笃定朝廷耗不起长久拉锯。江南战事日日烧钱,国库早晚空虚,届时朝廷只能妥协退让,搁置清丈田亩的新政,放任他们继续隐匿田产、把持乡权。
可一纸从京师辗转传来的密报,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坞堡主宅的密室内,数位江南老牌士族围坐一堂,烛火昏黄摇曳,映得众人面色阴沉可怖。负责打探京师消息的密探躬身立在中央,低声禀报着近来朝堂变局。
“诸位老爷,京师出新策了。朝廷已然定下西域通商大计,遣官商使团西行,学酿酒技艺、购销西域珍宝货物,又开边关互市,以平价粮米交易外族牛羊马匹。西北府库出本金,通商所得红利补贴国库、边务,陛下是另辟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财源。”
一语落地,密室之内瞬间死寂。
为首的吴氏士族家主猛地攥紧掌心茶盏,青瓷器皿险些碎裂,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另辟财源?不靠江南赋税、不靠天下农粮,竟能凭空生出银钱补贴国库?”
密探俯首回话:“千真万确。陛下此举极是高明,不止通商牟利充盈国库,更以粮易畜、怀柔安边,稳住了西北外族乱象。往后边关少了劫掠战事,朝廷无需再耗巨额银两镇守边防,省下的钱粮,尽数可挪用于江南平乱、民生安抚。”
旁侧一名士族老者浑身一震,脊背瞬间发凉。
他们仗着百年根基、盘踞江南,赌的就是国库空虚、朝廷乏力,赌的就是持久战能拖垮新政。他们以为只要死死守住坞堡、拒不归顺,朝堂早晚迫于财政压力,草草收兵、姑息豪强。
可如今,温良一招釜底抽薪,彻底破了他们的算计。
朝廷不再依赖江南赋税、内地农税支撑开支,西域通商成了长久活水,边患消解又省下巨额军费。原本压在朝廷肩头的千斤重担,骤然轻了大半。
换言之,最急着结束战事的不再是朝廷,而是困守坞堡、坐吃山空的他们。
“好手段,好一个少年帝王!”一名士族咬牙切齿,语声带着惊惧与怨毒,“先前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断我们根基;如今开辟西域财路、安稳北疆,断我们最后的拖局之计。这是要将我等江南士族,连根拔起!”
另一人满面颓色,颓然落座:“原本我们耗一日,朝廷便亏一日。如今朝廷有西域财源兜底,国库无匮乏之忧,围困便能无休止耗下去。堡中存粮撑不过半月,民心早已溃散,再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密室之中人人心绪崩乱,连日死守的底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章仲甫的兵马强攻,而是朝廷源源不断的财力、稳扎稳打的民心之策。官军围而不杀、抚民安众,让他们无从煽动民怨;如今国库无忧、后顾无虞,更是让他们所有负隅顽抗的筹码,尽数作废。
死寂良久,最年长的顾氏族老缓缓抬眼,眼底浮出一丝疯狂的阴戾。
“既然活路被堵死,那便鱼死网破。”他声音沙哑低沉,字字透着狠绝,“朝廷不靠江南赋税,不惧长久消耗,那我们便毁了江南民生,毁了陛下最看重的‘以民为本’!”
众人瞬间抬眸看向他。
顾氏族老指尖重重叩击桌面,寒声道:“如今城外流民安居、百姓归心,人人感念朝廷恩德。我们暗中遣私兵乔装流民,散入周边村落、安置营地,散播流言,就说朝廷西域通商、赚取暴利,皆是要层层加征后续农税,所谓安抚百姓、减免苛税,全是笼络人心的骗局!”
“再暗中毁坏春耕秧苗、藏匿农具,挑动乡邻猜忌,制造流民动乱。只要江南民生大乱、民心浮动,新政便无立足之地。陛下最重苍生安稳,一旦江南再起民乱,朝堂必有非议,西域新政、清丈田亩便皆有变数!”
此计阴毒至极。
他们自知兵力不敌、财力耗尽、民心尽失,便不再与官军硬碰硬,转而直指帝王治国的根本——民心民生。
一众士族本就穷途末路,此刻皆是眼神狠厉,纷纷颔首附和。
“只能如此了!”
“只要搅乱民生、动摇民心,朝廷便不敢长久僵持!”
“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坐以待毙,唯有满门覆灭!”
阴暗的密室之中,歹毒的计谋悄然敲定。
夜色笼罩坞堡,数百名精锐私兵卸下甲胄、改换布衣,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出堡墙,借着烟雨浓雾,四散潜入江南乡野与流民营地。
城外的安稳与平和,已然悄然笼罩危机。
湖州大营之中,章仲甫尚在有条不紊统筹军务。看着日渐安定的流民、陆续复苏的春耕田地,他连日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国库新财路打通,粮草饷银无忧,拉锯战局已然稳操胜券。
可他未曾料到,绝境之中的士族,已然舍弃所有底线,准备以万民苍生为棋子,做最后的疯狂反扑。江南风雨,看似将息,实则暗流汹涌,新一轮的民心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坞堡深处的堂屋,烛火摇摇晃晃,将一众士族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重重叠叠,像蛰伏的野兽。
领头的乡绅陈嵩捏着刚从京师传回来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边角都快要被揉碎。他方才听完门下细作带回的消息,久久没有出声,堂内其余人也屏息凝神,只听见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朝廷要遣官商西去,和塞外诸部通商?低价换购牛羊马匹?”半晌,陈嵩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忌惮,“还有官办酿酒、贩西域货货殖生利。这哪里只是一门生意,是温良和恭俭让在另辟财路,不再单单盯着我们江南的田赋。”
座中一名年长的士绅眉头紧锁,捻着胡须,语气沉重:“原先我们笃定,朝廷耗在江南平乱,钱粮早晚撑不住,到时只能松了清丈田亩的政令,与我们妥协。可若是西域通商能源源不断生出银钱,他们手里宽裕,便有底气和我们长久耗下去。”
另一人猛地一拍案几,脸色涨红:“不止于此!朝廷以平价和外族交易,塞外部族有粮有畜,不必再南下劫掠。边关少了战事,兵部章仲甫的大军就不必长久屯守北疆,兵力随时可调往江南。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堂中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人人心底发凉。这么久以来,他们依仗的底牌,其一便是朝廷财政困窘,久战难支;其二便是北疆边患牵制兵力,朝廷不能全力围剿坞堡。如今温良这一策,两下里都要被破。
“不能坐以待毙。”陈嵩将密信按在桌上,眼底掠过狠色,“通商之路远,路途戈壁荒漠,沿途部族杂多。我们可以遣心腹,混在西行的商队沿途散布流言,说大燕官府通商是假意,实则要借互市之名吞并诸部,奴役外族。挑唆他们猜忌使团,阻断这条财路。”
旁边有人迟疑:“若是西域诸部不上当呢?苏允那使团带着朝廷敕书,行事持重,未必容易离间。”
“那就再加一重手段。”陈嵩压低声音,“暗中联络沿线心怀异心的小头领,许以重金,伺机袭扰商道,劫夺货物。只要商道多生祸乱,损耗惨重,朝中自然会有人上书谏言,叫停通商之策。”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缓缓开口,思虑更深一层:“还有恭俭让。这主意多半是君臣二人一同谋划。通商一旦成势,新政根基稳固,往后再想撼动清丈田亩,难如登天。我们一边搅乱西域商路,一边还要在江南地界继续煽动,散播谣言,说通商所得银钱,最终都会用来加重江南赋税。”
“百姓本就容易被蛊惑,到时候民心动摇,便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低声商议,一条条阴私的计策在烛火之下成型。他们只看见这新策断了自己的生路,却看不见,塞外牧民苦于饥寒劫掠已久,温良那以贸止戈、通商安民的心思,本就不是一句流言能够轻易倾覆的。
远在京师清心殿内,温良正捧着苏允草拟的使团章程细细翻看,恭俭让立在一侧,替他按着被风掀起的纸页。
“臣已经吩咐沿途驿站,密切留意西行一路的动静。江南坞堡那群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条财路铺开。”恭俭让的声音轻缓,目光落在少年帝王的侧脸上,“他们一定会动手。”
温良抬眼,眸色沉静,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朕料到了。苏允沉稳,随行护卫齐备。防的不是塞外部族,是来自内里的暗箭。”他指尖轻轻点在文书上,“通商为安边,生财为养民。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殿外晚风掠过庭院,檐角铜铃轻响。一边是坞堡之内暗流涌动,筹谋破坏;一边是君臣并肩,静静等候远方使团启程,静候一场新博弈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