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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文书由驿骑疾驰西去,一路跨过潼关、河西,半月之后,送抵西北布政使司衙门。
      西北布政使魏临看完内阁传来的章程,指尖在“由本地府库划拨本钱、收益三七分红”一行反复摩挲,当即传了按察使、西北都司的将领入衙议事。
      大堂之内,案上摊着京师来的牒文,屋外是呼啸不息的朔风,卷起黄沙拍打着窗棂。
      都司佥事周猛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依末将看,这是好事!西北年年苦穷,烽燧要修、戍卒粮饷时常捉襟见肘,边地流民、游牧部族的安抚,处处都要银子。如今只出本钱,不必远赴异域奔波,事成之后还能留三成红利补贴边务,正好解咱们长久的难处。若是商路打通,往后往来使团、商队不绝,边关也能少几分死寂。”
      可按察使宋濂之却眉头紧锁,持着不同意见:“周将军说得轻巧。西域各部族心思难测,时而和睦,时而劫掠。使团带着府库银钱、货物上路,一旦半路遇袭,本钱尽数折损,这笔亏空,最后还是要咱们西北府库填上。再者,官办通商、学习酿酒手艺,若是管理不严,底下官吏借着差事勾连番商、从中渔利,到时候账目浑浊,弹劾的折子就要堆满御史台。三七分红看着诱人,风险亦是不小。”
      魏临静静听着二人争辩,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吟不语。他久在西北,深知此地的难处。边军缺饷是常态,可府库本就不充盈,一旦这笔本钱血本无归,地方政务便要受拖累。
      “宋按察所言,正是本官心头顾虑。”魏临缓缓开口,“内阁章程写得明白,每季户部遣人过来对账,御史随行核查,红利专款专用,不许私分挪用。可远隔数千里,京师督查终究迟缓。”
      他抬眼看向众人:“但也不可一味回绝。朝廷正被江南战事拖累国库,陛下另辟财源,本是苦心。咱们西北苦守边关,若能借着通商稳住财力,对边民、戍卒都是裨益。”
      魏临思索片刻,定下主意:“回信内阁,西北愿意遵旨划拨府库银两作为本钱。只是要附上两条陈情。其一,首趟使团本金,不宜过多,小股试走,探清道路安危,若是折损,不至于动摇地方根本;其二,护卫兵马,需由都司精心挑选可靠士卒,使团主事之人,须由内阁、陛下亲自选派,不用西北本地官吏,避了瓜田李下的嫌疑。”
      周猛闻言拱手:“布政使此策周全!先小试,稳字当头。末将即刻挑选精干哨卒,备好甲械,等候使团过境。”
      宋濂之思忖半晌,也缓缓点头:“这般折中,尚可。账目我按察司这边会同步留底,自本地先行监察,但凡有官吏借着此事贪墨,我必定先行拿问,不待京师文书。只是还需上书言明,酿酒作坊若是日后设于西北,不得和本地民间酒户争生意,定价、售卖的规矩,要严格照着内阁定下的来。”
      魏临提笔,把方才议定的两条诉求写进回文,笔墨落在纸上,带着风沙磨砺出来的审慎。
      “就以此回复京师。利要取,险更要防。”
      西北的回信同样快马向东驰去。一边是西北这边紧锣密鼓预备本金、遴选护卫,一边,江南坞堡之内,士族还在盯着朝廷招商清丈的举措盘算对策,南北两处暗流,遥遥呼应。
      驿书自西北快马送到清心殿,内侍将帛书呈到御案之上。
      温良先展开细读,指尖顺着纸上魏临陈情的两条请求慢慢看过,唇角微松,转手便将文书递到身侧恭俭让手中。殿中安静,只有铜炉里淡淡的沉香烟气缓缓漫开。
      恭俭让垂首阅毕,抬声道:“西北布政使心思稳妥,先少拨本金、小团试路,又请陛下亲自选派使团主事,规避地方私弊。臣以为可以应允。”
      温良轻轻点头,目光落向殿壁挂着的西北舆图,视线一路延伸到关外广袤草原。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朕近日思量西域关外各部的情形,外族乱象的起源是人口众多,粮草少产,没粮可吃才出门劫掠。我们应该以较低但不亏本的价格交易他们的牛羊马匹,以减少他们的劫掠。”
      恭俭让闻言一怔,随即顺着他的话细细思量,低声回道:“陛下此言,乃是攻心安边之策。以往边关常是要么紧闭关隘断绝往来,要么一味出兵征剿,可草原之地不宜耕种,粮草本就匮乏,杀之不尽。若是互通交易,让他们不必冒险抢掠,便能换得谷米,边地烽燧自然能少几分警讯。”
      “正是这个道理。”温良指尖点在图上的关隘之处,“咱们此番官商西行,不止是采买珍宝、求取酿酒技艺。通商之时,便捎带谷米,按这个规矩和各部交易牛羊。价格压得平易,却不至于让官府折本。他们有稳定路子换取粮食,劫掠的念头自然淡了。长久下去,边民、部族之间少了仇杀,商路才能够安稳长久,咱们那一笔通商红利,才有根基。”
      恭俭让眉头微敛,审慎补道:“只是也要设防。谷米不可无节制倾销,还要定下限额,不可助长部族坐大;交易之时,由边军在关口核验,严防兵器、甲胄流入关外。恩威并施,方能无虞。”
      “朕晓得。”温良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期许,“所以使团主事之人,既要懂商贸算账,性情沉稳,还要懂得安抚外族、分辨人心,不能一味贪利,也不能软弱受制。先生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恭俭让略一沉吟:“臣倒有一人可选。是先前在河西当过县丞的苏允,熟悉关外风俗,通数种番语,为官清廉,不贪财物。当年在河西,也曾妥善处置过部族纠纷,性子持重,适合担此重任。”
      “苏允……”温良默念这个名字,稍稍回想,“朕记得此人,吏部名册上见过。既然先生举荐,那便定下由他为首领,带领通事、随员一同西行。”
      他转向御案,拿起朱笔:“即刻拟旨,应允西北所请,首趟使团本金从简,主事苏允由京师派出。一并将谷米互市、平价交易牛羊马匹这条规制,附在使团的章程之内,嘱咐苏允相机行事,以安边为先,牟利次之。”
      “臣遵旨。”恭俭让躬身领命。
      日光穿过菱花窗,落在舆图上,关内是大燕疆土,关外是茫茫草原。这一趟西行,一边是谋财补贴战事,一边是怀柔安定边患,两件事缠在一处,棋路越铺越远。
      旨意自清心殿送出,直达吏部,苏允接到传召时,正在吏房整理河西旧年的部族卷宗。
      听见内侍宣他即刻入殿,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先前在河西任县丞,处置番民争端、打理边关互市,旧迹俱在,只是未曾想陛下会将西行使团这等重任托付于他。他将卷宗妥帖收好,整肃冠带,随内侍快步入宫。
      清心殿内,温良与恭俭让尚在等候。苏允入内,跪拜行礼,身姿端正沉稳。
      “苏允,平身。”温良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召你来,是命你为西行使团主事。此行两件要务,一为采买西域物产,求取酿酒之术,与西北官府合伙通商,收益按章程三七分红,补贴国库与边务;其二,也是朕最为看重的,关外各部,因人多粮薄,方才屡屡入塞劫掠。你携谷米出关,以较低却不亏本的价钱和他们交易牛羊马匹,稳其生计,消弭战祸。”
      苏允垂手静听,神色郑重,不曾有半分轻慢。
      恭俭让在一旁徐徐补充:“陛下此策,意在怀柔安边,并非一味施舍。你要记住几条底线:谷米交易设有限额,不可无限供给;严禁铁器、甲仗、火药流入草原部族;交易账目,一一记清,户部后续要核验。通商求财是其次,稳住边关、保全商路,才是根本。西北边军会为你配护卫,沿途也可向魏临、周猛求助。”
      “臣谨记陛下与首辅教诲。”苏允拱手,朗声回话,“河西之地,臣曾治理数载,通晓数种番语,熟知各部习性。臣定当守好规矩,不贪暴利,不激生矛盾,相机与各部酋长相商互市。若遇桀骜难驯之徒,臣会即刻传信边关,绝不擅作主张。”
      温良微微颔首,眼底生出几分赞许:“甚好。首趟出使,本金不多,以试探通路、定下互市规矩为主,不必强求厚利。若是事成,往后这条商路,便是我大燕长久的财源,亦是关外诸部安生的依仗。一路风霜险阻,万事珍重。”
      “臣,必不辱使命。”苏允深深一叩。
      辞出清心殿,苏允直奔内阁值庐,从于龙城手中领过誊写周全的通商章程、账册范式,又去兵部对接随行护卫的调遣文书。
      消息很快传到西北。都司周猛接到牒令,亲自挑选了三十名常年在关外巡哨、熟习风沙道路的士卒,备好弓矢短刃,不张扬、不铺排,只做随行护卫,不耀兵威。西北布政司那边,也按约定,从府库之中划出议定的银钱粮草,单独封存,等候使团抵达河西,再一并取用。
      几日后,城门之外,
      苏允一身常服,身后跟着通事、账吏、工匠,一队护卫骑兵静立一旁,车辆不多,载着预备交易的谷米、少量绸缎茶砖,没有琳琅满目的珍宝,看去朴素低调。
      恭俭让奉陛下之意,亲至城门相送。
      “路途漫漫,风沙无情,各部人心难测。”恭俭让声音放得低,“陛下寄望于你,外通商货,内安边民。凡事三思,稳妥为先。”
      苏允拱手行礼:“首辅放心,臣省得。”
      不多时,远处宫中来人,送来一句口谕:“平安往返,不负苍生。”
      苏允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程,向西而去,渐渐融进远处连绵的尘沙里。
      京师之内,温良立于清心殿窗前,望着西方天际,心中默默期盼。一边是江南坞堡对峙未休,一边是这一支小小的使团,承载着安边、筹财两桩重任,踏向茫茫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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