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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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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落日沉在连绵的沙丘之后,漫天橘红裹着黄沙,吹得使团旌旗猎猎作响。
苏允正和草原部族的首领坐在毡帐之中,案上摆着大燕带来的茶砖与绸缎,方才一番商谈,首领的神色已然松动,愿意先收下一批货,试着用牛羊交换,流言带来的隔阂眼看着就要化开。苏允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抬手端起奶茶,正要开口敲定交易细则。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刺客!”
惊喝划破戈壁暮色,紧跟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帐内众人猛地起身,部族首领按在腰间弯刀上,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埋伏在沙丘后的死士,是江南士族重金雇来的,他们不求劫货,只求取苏允性命,一旦使团正使死于草原,两方盟约即刻化为泡影,草原各部必然认定是大燕假意通商、暗藏祸心,战火顷刻便会燃起。
护卫拼死拦挡,刀光在黄沙里翻涌。一名死士避开阻拦,纵身扑向毡帐,短刃直刺苏允心口。苏允躲闪不及,肩头狠狠挨了一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他咬牙不退,高声对着首领大喊:“这不是大燕朝廷所为!是我朝内部反对新政的豪强,蓄意挑拨!”
首领半信半疑,帐外厮杀声不绝,部族里不少年轻牧民已经抄起兵器,将使团的人团团围住,猜忌的火苗借着刺杀一事疯狂复燃。刚刚缓和的局面,一瞬间全盘倾覆。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清心殿,温良正与恭俭让一同翻看户部送来的通商预算册子。殿内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殿内,面色惨白,跪地急报:“陛下!急报!西域使团遇袭,苏大人重伤,草原各部群情激愤,已经扣押使团随行人员,扬言要起兵南下!”
温良指尖猛地一颤,朱笔脱手,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大片赤红墨迹。
恭俭让倏地抬眼,方才从容的神色尽数敛去,眉头紧锁:“是江南坞堡那边的手笔。他们不敢正面对抗朝廷清丈田亩,便要在边地燃起战火,逼朝廷抽调兵力西去,江南的乱局便能苟延残喘。”
“他们打的好算盘。”温良缓缓攥紧掌心,眼底少年人的温和褪去,透出沉沉冷意,“一旦草原起兵,章仲甫的兵力要两头拉扯,国库钱粮同时供给江南平乱和西北边防,新政的通商之策,直接毁于一旦。”
汪曾嘉、于龙城、章仲甫的信使接连入殿,几份急报叠在一起,坏消息接踵而至。江南坞堡趁着朝廷分心西北,再度裹挟周边乡民,攻下两座县城,烧毁户房粮册;东南漕运也被士族暗中截断,粮草转运阻滞。
于龙城面色凝重:“陛下,两边同时出事,钱粮调度压力陡增。先前预备的通商收益还未兑现,变卖先帝特供余下的存银,若是两头分摊,撑不了太久。军屯虽可补粮,但是军屯日久易生懒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章仲甫的奏疏紧随其后送到,言明麾下兵力本就被坞堡之乱牵制,若是西北再起战事,兵力捉襟见肘,顾此失彼,极易两边溃败。
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挨得极近。
恭俭让侧头看向身侧的帝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陛下,眼下最难的,不是一战决胜,是稳住人心。草原部族未必真心想打,只是被刺杀一事激怒,给他们一点信义的凭据,尚有转圜余地。江南士族,就是赌我们没有余力两头兼顾。”
温良望向他,眼底翻涌着焦灼,却又在看见恭俭让沉静的眉眼时,稍稍安定几分。一路同行,无数风波起落,每一次绝境,这人都陪在他身侧。
“朕明白。”温良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吩咐,“传朕旨意。第一,快马奔赴草原,先遣使者带去证词、刺客俘虏口供,告诉各部,刺杀者是江南叛党,非朝廷授意,愿意依旧按先前约定,以低价不亏本的市价交易牛羊马匹,平息边地怒火。第二,命章仲甫固守江南战线,不急强攻坞堡,继续分化堡内百姓,安抚乡民。第三,于龙城调度西北划拨的通商本金,优先保障草原这边的交易兑现,不能失了信义。”
恭俭让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忧心:“只是这样一来,所有压力,都压在了我们身上。士族在暗处布下的这一局,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内外皆乱。”
风沙远在西域肆虐,暗流在朝堂之下汹涌。一场刺杀,将刚刚看见曙光的安边通商之局,狠狠推到破碎的边缘。而君臣二人,要在这内外交困的惊涛里,重新寻一条出路。
驿马四蹄扬起京师城外的尘土,两拨使者同日领命出城,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路携着刺客供词、叛党密信,日夜兼程往西,奔赴戈壁草原;另一路快马南下,将圣谕送入章仲甫军中大营。
西行的使者队伍轻装简从,不敢带重兵。随行的锦衣卫携着活口,正是那日在毡帐外被生擒的死士,此人熬不过刑讯,早已招认,是江南坞堡的士绅许以重金,许诺事成之后庇护其族人,才远赴西域行刺,意在挑起大燕与草原各部的战火。
戈壁之上,风依旧粗粝。苏允肩伤高热不退,卧在临时搭起的帐幕里,伤口反复渗血,神智时昏时醒。草原各部的首领连日聚议,不少年轻牧民怒火难平,磨刀霍霍,只等首领一声令下便南下劫掠。老首领心中尚存迟疑,一边扣住使团众人,一边下令封锁要道,静观京师来人的说辞。
使者赶到毡帐时,帐内气氛紧绷,弯刀齐刷刷搁在膝前。使者捧出供词、密信,又将那名死士押上前对质。死士望见四周林立的刀锋,不敢抵赖,一字一句复述江南士族的谋划。
草原首领盯着供词良久,指尖摩挲刀柄,沉默许久。他心里清楚,部族贫瘠,年年缺粮,真和大燕开战,牛羊损耗、牧场焚毁,受苦的终究是牧民。大燕许诺的平价互市,是难得的活路,若是当真开战,活路便断了。
“若你们朝廷所言属实,那这笔交易,尚可再议。”首领声音沙哑,“但我要看见诚意,先送一批茶、粮过来,按说好的价钱换牛羊。若是再出刺杀之事,我草原铁骑绝不会再忍让半步。”
西边的危局,总算暂时稳住,悬在边境的刀锋稍稍回落。
而江南这边,坞堡之内,暗流已经悄悄从根基处裂开。
坞堡高墙之内,士族首领连日召集一众依附的乡绅议事,嘴上说着共抗朝廷清丈田亩,心里打的算盘却各不相同。起初起事,是所有人都怕田地被清查、特权被削,可僵持日久,粮草渐渐紧张。士族大户优先囤积粮食,自家子弟衣食无忧,被裹挟进来的普通农户、佃户,却只能分到糠麸粗粮。
不少乡民本就是被胁迫进来的,当初被哄骗说朝廷要来夺地、苛捐加征,才躲进坞堡。日子一久,不见官军大肆屠戮,反倒常有官军在堡外喊话,宣讲圣谕:凡是未曾作恶、主动出堡者,既往不咎,田产依旧按新规登记,不会无端夺产。
有佃户夜里悄悄凑在一处低语。
“原先说朝廷要抢我们的地,可外头传的消息,只查大户隐匿的田,咱们自家那几分薄田,不碍的。”
“堡主把粮食都锁在自家仓里,咱们天天吃不饱,这哪里是护着我们?是拿我们当挡箭牌。”
风声慢慢传到坞堡主事的士绅耳中,他又惊又怒,当即下令严查私下议论之人,抓了两个散播流言的乡民,当众责打,想要杀鸡儆猴。可这一番惩戒,非但没能压住议论,反倒让堡里人心更加涣散。有人开始趁着夜色,顺着堡墙偏僻的暗道,偷偷逃出去投奔官军。
章仲甫站在营寨高台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坞堡高墙,麾下亲兵呈上逃出来的乡民口供。他眉头舒展几分,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稍稍散去。
“堡里人心已经乱了。”章仲甫指尖叩着木栏,缓缓道,“不必急着强攻,继续把安民告示射进堡中,区分首恶与胁从。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再让人把堡内苛待佃户的消息,有意往堡里传。”
京师清心殿,温良与恭俭让收到两边传来的奏报。烛火静静摇曳,案头摊开西域与江南两份文书。
“西边暂且稳住,只是互市第一批货要按时拨付,于龙城那边要盯紧钱粮流转,不能失信于草原。”恭俭让指尖点在西域那卷奏报上,目光柔和几分,“苏允重伤,还要派医官快马赶去照料。”
温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江南的消息上,眼底有淡淡的释然,却依旧保持审慎:“坞堡人心溃散是好事,但士族首恶根基深厚,只怕狗急跳墙,还会使出别的阴招。”
他抬眼看向恭俭让,殿中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连日一桩接一桩的危机,两人一同扛过,目光相撞之时,不必多言,彼此的思虑便已经相通。
恭俭让对上他的视线,低声道:“士族已经没有别的大筹码,只能困守坞堡。只要我们守住安民的底线,不滥杀、不苛待胁从百姓,他们能裹挟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只是,他们会不会孤注一掷,做最后的反扑?”
“大概率会。”恭俭让语声平稳,“越是走到末路,越容易铤而走险。我们要提前设防,一边分化坞堡,一边严查京师内外,提防他们最后的暗手。”
一纸捷报暂缓燃眉,可所有人都清楚,这远不是终局。暗处的敌人困兽犹斗,一场最后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