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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偏要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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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五年,正月。
帝崩。
长安落了一冬未歇的细雪,天地素白,寒气沉压皇城,连朱雀大街往来的车马声都比往日低哑几分。大明宫巍峨朱墙之内,那座执掌天下十五年、压藩镇、定山河、振晚唐颓势的帝星,骤然陨落。
晨时未到,禁中钟声突兀大乱。
急促沉闷的丧钟,一下,又一下,撞碎整座长安城的宁静。
钟声落尽的刹那,内侍持白幡出宫,踏雪传诏——
“大行皇帝崩!速召百官入禁哭临!”
消息如冰水倾落,自九重宫阙一路漫出,瞬间浸透朝堂、士族、市井,浸透整座大唐京师。
紫宸殿外,百官立班,瞬间冻成一片死寂。
风雪穿廊,卷落在乌黑的朝服肩头,融成细碎湿痕。满朝文武无人言语,无人动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王守澄、梁守谦等手握神策禁军的宦官,连夜封锁宫掖,按既定谋划,护着皇太子李恒入中和殿灵前。
皇太子李恒一身麻服,立于灵柩之侧,面色哀戚。
翰林学士手捧黄绢遗诏,缓步上前,立于梓宫前方,展开诏书,声音肃穆沉稳,缓缓高声宣读遗诏。
满朝百官心思各异,明面上一齐伏拜,三呼万岁。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李恒示意,内侍高声宣口谕:“诸卿平身。”
同一时刻,禁中刀兵悄起。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澧王李恽,素来图谋另立新君,是眼前最大的阻碍。宦官私兵突袭,二人未及反抗,便殒于宫内。血迹连夜清扫,尸首悄然移出大明宫,对外只字不提这场内廷杀戮。
皇城丧钟传入坊市,转瞬便入高门朱宅。
先帝崩逝,于天下是国殇,于门阀,是蛰伏多年、终于等来的变局良机。
深宫有权谋,士族有算计,唯有长安十万百姓的悲恸,最真、最纯粹。
丧钟传遍坊间,东西两市纷纷闭门。
风雪漫过整条朱雀大街,满城素白,满城哀凉,满城惶惶不安。
城内小破屋里,年仅五岁的莫见欢,用冻的红彤彤的小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坐在门槛上等着阿耶回来。
咬一口馒头,又往外望一眼,只有瞧见阿耶的身影就会把抓的脏兮兮的馒头递给阿耶。
老乞丐迎着风雪走入院内,向外探头扫视了一圈有没有跟踪自己的人,才把门关上。
“阿耶!”门槛上的人短腿一蹬,倏地从门槛上跃下,哒哒地快步奔过去,两手抱住他的腿。手里的馒头举过头顶:“阿耶吃,欢儿留给你的。”
“哎哟。”老乞丐将莫见欢抱起来,与他平视,视线落在她手中脏兮兮的馒头,嘴角一抽:“欢儿呀,阿耶不吃。还是你多吃点吧。”
“好。”莫见欢乖巧应下,咬下一大口馒头。
老乞丐见她吃的这么开心,心下安慰,但满腹的愁绪却挥之不去。
抱着莫见欢来到屋中,思考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怀中的莫见欢也不吵,瞧一眼阿耶,又低头吃馒头。
顷刻,老乞丐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低头询问莫见欢:“欢儿,和阿耶去安平生活怎么样?”
莫见欢懵懂,小声问道:“和阿耶一起吗?”
“对,和阿耶一起。”
“那要去。”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阿耶我们要用脚走吗?欢儿已经练了两年武功,脚力可好了,不用阿耶抱了。”
听到莫见欢的话,老乞丐低头望见的便是瞧见她装着成人的这副模样,小小年纪,郑重其事的说要远赴安平,想笑,又怕伤了欢儿的志气。强压下笑意开口:“那可是厉害了,不过安平路途遥远,我们要骑驴赶路。”
“听阿耶的!”欢儿不喜欢走路。莫见欢把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眼底的欣喜出卖了她。
老乞丐又怎会不知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女的心思,伸出手,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隔日便启程前往安平,早日到安平,心也就安了。
天蒙蒙亮,公鸡还未开始打鸣,老乞丐便收拾了东西,把睡梦中的小女抱在怀中匆匆向外走去。
清早的风吹的格外大,莫见欢似乎是感受到了寒意,缓缓睁开了眼睛。察觉到自己被抱着走有些害怕,又感受到是阿耶才放下心来,抓住老乞丐的衣服又昏昏欲睡。寒风实在刺骨,没一会儿莫见欢便彻底清醒过来。
老乞丐赶着路,见她醒来,安抚的拍了拍,又继续走着。
远远的,驴车上坐着穿着蕴袍,用粗麻布包裹着头部,瑟瑟发抖的一群前往安平的百姓。
老乞丐将包裹放到驴车上,将莫见欢放到上面,自己也用左手撑住驴车坐在了上面。
寒风刺骨,老乞丐自己穿着蕴袍,冻得瑟瑟发抖,伸手将莫见欢扯到怀里抱着。莫见欢外搭一件短羊皮褐,里面穿着布棉袄,在一群穿着蕴袍的人中格外显眼。再加上抱着可以互相取暖,周围人也都将自家娘子郎君抱在怀中,没有的就俯首埋于臂间。
等人来的差不多,驴夫赶紧驾着车往东北方向赶去。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冬天的日头虽然感受不到暖意,但远比清早暖和许多。
莫见欢将头露出来,路上实在无聊的紧,便和旁边的小娘子搭话:“小娘子,你叫什么名?”
旁边坐在阿娘怀中的小娘子闻言嗖的一声就将头缩了回去,没有搭理她。
见她不搭理自己,莫见欢气结,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怕她作甚?
却不知是她自己早已记不清旧事。少时被老乞丐拾捡之时,将她认作男童,落籍之时,户籍上便登记为男子。直至第三日,她要如厕,才被老乞丐发觉原是个小娘子。可老乞丐转念一想,在这世道,以郎君身份活在世间,生路总要宽上几分,索性便将错就错,一直把她当作男孩抚育长大。
以至于她现在是一副郎君扮相,怪不得方才的小娘子没有搭理她。
怀中之人太过闹腾,老乞丐将一直探头的人压了回去:“坐好,小心掉下去。”
“哦。”按回去的莫见欢颇为不服气的坐了回去,许是暖和了,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日头渐渐隐匿,寒冷夜又席卷了这群可怜人。这辆驴车上的人又像昨夜一样躲避着严寒。
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月。这天,大家都昏昏沉沉睡着,被驴夫的吆喝声吵醒。
“是抵达安平了吗?”
“瞧着不像啊。”
约摸三十好几的一个郎君向驴夫询问:“张郎,这是抵达安平了吗?”
唤张郎的驴夫斜着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早着呢,前头来着贵人的马车,咱们在这先避一避。”
听见贵人二字,没人说话了,都静悄悄缩在驴车上。
驴夫将驴车赶到小道上,将官道让开。等那些马车走来快速瞥了一眼,赶紧垂首躬身。
老乞丐也垂首向下看着,却没注意到怀中的莫见欢抬起了头。
马车速度远比驴车快上不止多少倍,不一会儿功夫,就驶过他们身边。
也就只能看见马车外身,看不见内部是什么样子。莫见欢不感兴趣的准备收回目光,便传来一阵清香。
忽地抬头,只见一辆马车驶过去,等马车走远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是什么香气?怎地如此清甜。
驴夫驾着驴车驶向官道上,众人才开始小声讨论。
“那是哪家的车仗,这般气派?”
“自安平出来的,想来便是博陵崔氏了?”
角落里忽地有人开口发问:“博陵崔氏?崔氏还有其他崔氏吗?”他们只知有崔姓大家族,这崔氏还分这个崔氏那个崔氏吗?
方才说话那人闻言,心下暗笑对方是个没见识的乡野之人,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怎的连这都不知?”
他拢了拢蕴袍,努力搜刮腹中所知,缓缓道:“崔姓乃是大家族,分两大支,便是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刚才那一辆辆马车便是博陵崔氏的。”
有人感慨道:“大户人家的宗族,竟这般庞大。”
这话落下,无人接言,可座中众人心中,皆是深以为然。
老乞丐望着前方车马,暗自思忖。这般声势,当是崔家二房。听闻崔公修得圣上器重,想来他们是要前往长安。
驴车又行驶了几日,终于在季春之末抵达了安平。
路上的积雪早已融化,道路泥泞不堪。走一脚便是满脚的泥。
老乞丐带着莫见欢来到一处带小院的简陋屋舍安顿下来。
看阿耶痛苦的付了银钱,莫见欢识趣的没有开口询问那购置屋舍的银钱从何而来。阿耶就她一个儿女,届时定会告知她来龙去脉。
安顿后的第二日,老乞丐便叮嘱莫见欢:“欢儿,阿耶有要事,需外出数日。你切莫四处乱跑,可晓得?”
“阿耶,我知晓了,你只管去吧。”莫见欢摆了摆手。昔日在长安之时,阿耶也常因要事外出几日,她早已习惯。
白日无事,莫见欢踩着小板凳在厨下做好饭,便坐在槐树下用膳,耳尖无意间接住墙外两个妇人闲谈的话语。
“崔家的人,尽数搬走了?”
“哪能啊,只是二房那一脉前去长安。”
“那受夫子称许的那位崔家娘子,也一同走了?”
另一个老媪声音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这是什么话。二房举家迁走,那崔家娘子是二房嫡女,自然一并离开了。”
听见“崔家”二字,莫见欢猛地想起那辆马车。打开院门,快步冲到两个老媪面前,仰起脸扬起笑脸问道:“二位媪,你们所说的崔家娘子是谁啊?”
两个老媪低头瞧她,见不过是个黄毛小郎,当即摆手驱赶:“去去去,黄毛小郎也敢惦记崔家娘子?你我一介平民,和人家门第云泥之别,想都莫要想。”
“世家联姻,本就要寻门第相当的士族。”二人将莫见欢驱开,依旧在一旁嗤笑,笑这小郎不知天高地厚。
老媪心中暗忖:崔家娘子乃是世家贵女,纵然世间无数人暗自倾慕遐想。可现实之中,寻常百姓,连崔娘子身边扫院子的粗使婢女,都无缘见上一面,更遑论崔氏二房嫡女这般出身的世家贵人。这小郎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莫见欢被撵退,回到院中将院门关上,便呸了一声。边往屋中走去边不服道:“我偏要娶她!就娶,就娶!”
这两个老媪,简直欺人太甚!什么门第不配,不过是看人轻贱!崔家娘子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生来便分出高低贵贱,一口一个不配,真是两个眼光浅薄的老媪!在心底将两个老媪狠狠骂上一番才解气。
骂完解气了,但也知两个老媪虽说话难听了些,说的却是实诚话。崔家娘子乃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她是乞丐之子,心底明白两人云泥般的门第差距。也未必当真生出要娶对方的念头,只是婆子的话太过轻蔑,才口不择言。
只是崔家二房娘子这个人却悄悄在她心底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