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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哥哥 “以后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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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其实他早就醒了,在谢呈推门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合过眼。他只是躺着,听着外面的声响一点点多起来。有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有碗碟碰撞的轻响从楼下传上来,有佣人在低声交谈,说到一半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到楼上的人。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从灰白变成暖白,把整个房间都泡在一层薄薄的晨光里。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堆在腰侧。昨晚攥了一夜的褶痕还留在床单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密语。他把被子叠回去,叠得不算整齐,但比谢呈叠得认真。叠完之后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新的,吊牌还在,有毛衣、衬衫、外套,尺码都是他这个年纪该穿的。他挑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棉质衬衫,一条深灰色的长裤,换上。袖子还是长了一截,他往上挽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走出小房间的时候,谢呈已经不在大房间里了。床上那床被子叠得乱七八糟,枕头歪在一边,像被随手扔下的。床头柜上那本书还翻开放着,页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哗啦哗啦地响。秦云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早餐呢。”
是谢呈。嗓音不高,带着早晨特有的哑,落在空气里很轻。秦云停在楼梯中间,往下看了一眼。谢呈坐在餐桌旁边,身上换了件深蓝色的长袖,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他手里捏着一把叉子,正在碟子里戳什么东西,戳了两下,没什么食欲的样子。管家站在旁边,微微躬着身,正在回话,声音压得很低,秦云听不太清。
“少爷,夫人在楼上用。”
谢呈没应声,把叉子放下了。他偏过头,目光正好扫到楼梯的方向。看见秦云站在楼梯中间,他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往对面那张空椅子扬了一下下巴。
秦云走下去,在谢呈对面坐下来。桌上摆了两份早餐,煎蛋、烤面包、一小碟果酱、一杯牛奶。牛奶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秦云看着那杯牛奶,没有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完整的、摆得整整齐齐的食物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一顿饭该是什么样子。
谢呈看他不动,皱了一下眉。然后把自己面前那杯牛奶推过去,推到他手边。
“喝。”
秦云抬眼看他。谢呈已经重新拿起叉子,低头戳自己碟子里的煎蛋,像是刚才那个动作根本没发生过。他戳了两下,把煎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跟蛋白搅在一起,更没食欲了。他干脆把叉子放下,拿起烤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还皱着。
秦云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落在空了很久的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叉子,开始吃煎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怕吃太快了会吐出来。但那些食物落进胃里之后,暖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把那些昨晚梦里残留的冰凉一寸一寸挤出去。
谢呈在旁边看着他吃。他没有继续吃自己那份,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把叉子,指尖捏着叉柄,一圈一圈地转。目光落在秦云身上,安静地、毫不掩饰地看着。
“吃完带你出去。”谢呈忽然开口。
秦云抬头看他。
“买衣服。”谢呈把叉子搁回碟子里,动作很轻,“你身上这件太大了。”
秦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袖子挽了两折,还是盖过手腕,下摆塞进裤腰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确实太大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吃碟子里的东西。
早餐吃完之后,管家过来收碟子。谢呈从椅子上站起来,往玄关走。秦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被叫住了。
“等一下。”
是管家的声音。秦云回过头,管家从旁边的衣帽架上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外面风大,少爷您穿上。”
秦云接过外套,套上。外套的袖口比衬衫的合适,刚好盖到手腕。他扣好扣子,跟着谢呈出了门。
车停在门口的石板路上,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车。司机已经等在车边了,看见谢呈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谢呈先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秦云跟着坐进去,坐在另一侧。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车沿着那条安静的街道往外开。秦云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外面。雨已经停了,石板路上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偶尔有鸽子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消失在屋檐后面。街角的红色电话亭外面有人在排队,快餐店门口也有人进出,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一个最普通的伦敦早晨。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店铺门前。店铺不大,门面刷成深灰色,橱窗里挂着几件童装,叠得整整齐齐,配着深色的木质衣架。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谢呈下了车,秦云跟在他后面。谢呈没有等,径直推开门走进去。秦云跟上去,进门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迎出来,穿着深色马甲,袖口挽着,正在整理手边的布料。看见谢呈,他微微弯了一下腰,语气很客气。
“谢少爷。”
“给他挑几件。”谢呈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腿翘起来,下巴朝秦云的方向抬了一下,“合身的。”
店主看了秦云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头,转身往货架走。他没有多问,只是从货架上取下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比在秦云身上,比完尺寸又比颜色,动作很利落。
秦云站在那里,任由店主在他身上比划。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摆弄,每一次对方的手靠近,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绷紧一下,又在对方退开之后慢慢松开。他余光扫到谢呈,对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这边,很安静。谢呈没有催,也没有不耐烦,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什么他提前占下的东西被人量尺寸、定包装。
选完衣服,店主把袋子递给秦云。秦云接过来,拎在手里。谢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一件,抖开看了看,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小,袖口收得很紧。谢呈把那件毛衣在秦云身前比了一下,然后塞回袋子里。
“这件今天穿。”
秦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还没反应过来,谢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只好跟上。
回到车上,谢呈没有让司机直接开回去。车在街上绕了一段,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前。谢呈下了车,秦云跟着下去。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谢呈坐下,要了两杯热巧克力。秦云坐在他对面,捧着杯子,掌心一点点暖起来。谢呈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东西,搅了两圈,停下来,抬眼看秦云。
“你多大了。”
秦云摇头。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只是把勺子搁在碟子边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你比我大。”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的事。
秦云没接话。
“以后你就是我哥哥。”
秦云的杯子停在嘴边。他抬眼看谢呈。谢呈正看着他,黑眼睛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没有商量的意思,也没有玩笑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决定的事实。
“听懂了没有。”谢呈又补了一句,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秦云看着他。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叫一声。”谢呈说。
秦云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谢呈没催,只是等着。他的耐心比秦云想象中多得多,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看着他。
“哥哥。”秦云开口了。嗓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捞出来的,带着一点生涩的哑。
谢呈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杯子里那圈刚刚被搅出来的漩涡慢慢平息下去。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某种确认。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
秦云跟在他后面。咖啡馆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一缩。谢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走到车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半边脸看了秦云一眼。
“以后在谢家,”他说,嗓音淡淡的,“你就跟着我。”
秦云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装衣服的纸袋,脖子上那圈金属被风吹得发凉。他看着谢呈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家……”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什么。”
谢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秦云看不懂。像是有很多话可以讲,但谢呈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从车里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秦云。
“上来。”
秦云上了车。
车开回那栋米白色的小楼,停在门前。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回来,微微欠身,拉开门。谢呈走进去,在玄关踢掉鞋,径直往楼上走。秦云跟在他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苏晚。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翻着茶几上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头,目光在秦云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杂志上。
“阿呈。”她开口,嗓音很轻,带着一种惯性的柔和,“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买东西。”谢呈没停步,往楼梯走。
苏晚翻过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上,像是随口一问:“给他买的?”
谢呈停在楼梯口,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是。”
苏晚抬起眼,视线越过谢呈的肩,落在秦云身上。她的眼神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像在打量一件新添置的家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到杂志上。
“去吧。”她说。
谢呈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秦云跟上去。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是茶和某种花香混在一起的气味。苏晚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翻着手里那本杂志,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什么很重要的事。
秦云上了楼,进了谢呈的房间。谢呈正在从衣柜里翻东西,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扔到床上。
“换这件。”
秦云接过卫衣,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谢呈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一下头,示意他换。秦云没再犹豫,把衬衫脱了,换上那件卫衣。卫衣也是深灰色的,领口大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那圈金属的边缘。
谢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手,把他领口往上提了提,想把项圈盖住。提了两下,提不上去,卫衣的领口就那么大。他收回手,盯着那圈金属看了两秒。
“项圈。”他开口,嗓音低低的,“以后别让别人看见。”
秦云抬眼看她。
“尤其是谢家的人。”谢呈补了一句,视线从项圈上移开,对上秦云的眼睛。他的瞳孔很深,像是很多话都沉在里面,但没有一句浮上来。
秦云点了点头。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走到书桌旁边,把那本扣着的书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坐进椅子里,开始看。他没有再看秦云,像是刚才那些话已经说完了,该做的事也做完了。
秦云站在房间中间,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还攥着换下来的白衬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的位置,衬衫的袖口已经不再长得碍事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前的谢呈。对方靠着椅背,书摊在面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像是已经沉进了书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谢呈的侧脸上,照出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秦云收回视线,把白衬衫叠好,放在床边。然后他走到窗边,在窗台边上坐下来,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是那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湿漉漉的石板路,偶尔驶过的黑色出租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往书桌那边看了一眼。
谢呈还在看书。书页很慢地翻过去一页。
秦云转回视线,继续看窗外。他不知道谢家是什么,不知道苏晚刚才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谢呈为什么让他把项圈藏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记得谢呈刚才在咖啡馆里看着他,说“以后你就是我哥哥”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沉,沉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锁进去。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只是坐在窗台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楼下模糊的人声,慢慢地把呼吸放平。身后书桌那边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久到楼下的动静重新安静下来。谢呈合上书,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
“过来。”
秦云转过头。谢呈正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本书。
“坐那么远干什么。”
秦云从窗台上下来,走过去。谢呈把书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床边走。他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拍拍旁边的位置。
“午睡。”
秦云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也掀开被子,躺进去。谢呈侧过身,面朝他,伸出手,攥住了他卫衣的袖口。这次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攥着,手指勾着布料的一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地板上,被窗帘挡了一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亮堂堂的一小块。秦云闭着眼,听着谢呈的呼吸声渐渐变慢,变沉。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被谢呈攥着袖口,听着窗外的鸟叫和偶尔的车声,一直到窗帘缝隙里那线光从暖白变成了淡淡的橘黄色。
谢家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