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深夜噩梦 “今天让人 ...
-
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地板是灰白色的,像某种打磨过的石头,光滑得能映出天花板上一排一排冷白色的灯管。那些灯管亮得刺眼,却没有一盏是暖的,光线落下来,打在墙壁上,墙壁也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挂画,没有钟表,连一道裂缝都找不到。四面墙围成一个规整的方形,把他一个人圈在里面。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冷的,金属的,混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旧纸堆里翻出来的化学试剂,又像冬天里被冻住的铁栏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比现在更小,短粗的,肉乎乎的,指尖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他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蜷缩着。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声音很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听不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什么人睡觉。她说了一些话,词句很陌生,发音奇怪,带着某种他听不懂的卷舌音,每一个字之间都黏在一起,像一首被水泡过的歌。他努力想听清,但那些字一个一个从耳边滑过去,像水从指缝里漏掉。
然后有另一只手伸过来,从背后,把他的脸捧住。
掌心很暖,指尖很轻,擦过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那只手的主人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这次他听清了几个音节,但依然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着急,又像是温柔,像是想把他推远,又像是舍不得放手。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
他想回头看看那张脸。但脖子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他努力转动眼球,余光里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墙,和那只从他身后伸出来的手的轮廓。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痕,像是旧伤。
那只手慢慢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脖颈。指尖碰到那圈金属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冰凉从颈侧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下颌,漫过耳根。有什么东西被扣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很稳,像是某种机关咬合的声音。那声音落在空气里,清脆得不像真的,带着一种不可逆的决绝。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面灰白色的墙。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很长的影子,拖在他脚边,一动不动。他低头看那道影子,影子的顶端有一圈细细的轮廓,像是一条线,卡在脖子的位置。
他想喊。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脚底像是被粘在了地板上,迈不开步子。那阵冰凉的触感从颈侧一路往下,漫过胸口,漫过腹部,漫过膝盖,一直漫到脚底,把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然后那面灰白色的墙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暖黄色的,像是街灯的光。那道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柔,带着一点雨水的潮意。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什么。声音不大,穿过那面裂开的墙,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纯然的黑暗。
秦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脖子上那圈金属,指尖用力到发白。被褥被他拧成了一团,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汗水把后背和腋下的布料浸湿了一片。他大口喘着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窗户外面还是黑的,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玻璃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线,在墙上划出一道模糊的痕。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撞得肋骨发疼。他把手从项圈上松开,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指尖还留着金属的触感,凉的,冰的,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梦里那个房间、那双手、那道冰凉的触感,还在他脑子里残留着。像是有人用炭笔在一面白墙上胡乱画了一幅画,又被水冲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墨迹。他记得那个女人的声音,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那声“咔嗒”。他甚至记得那只手虎口上那道淡痕的走向。
但他不记得她的脸。
他松开攥着项圈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金属圈还牢牢卡在原位,贴着皮肤,冰凉的,纹丝不动。他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覆着那道环,感受着金属慢慢从冰凉变得微温。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呼吸还在发颤,眼眶里涩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不知道梦里那个房间在哪里,那双手是谁的,那声“咔嗒”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的时候,脖子上还残留着那种被扣紧的束缚感。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着抖,没有出声。
雨声从窗外漫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他听着雨声,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呼吸,试图把心跳压下去。但梦里那道灰白色的墙、那只手、那声“咔嗒”,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重新变得清晰,久到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点,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响。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猫的肉垫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秦云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从那个男孩第一次蹲在他面前伸出手的时候,他就记住了这个人的脚步声。
床垫陷下去一块。谢呈在床边坐下来。
秦云感觉到旁边传来一点温度,隔着被褥,隔着衣服,隔着那一拳的距离。谢呈身上有股很淡的皂香,是他昨天洗澡时用过的那块香皂的味道,混着一点刚醒来的暖意。他没有开口。秦云也没有。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稳。雨声从窗外漫进来,填满了两个呼吸之间的空隙。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落在秦云的后脑上。
谢呈的手比他的大。十岁的男孩,掌心已经铺得开了,指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微温。那只手覆在秦云湿漉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滑,从后脑滑到后颈,停在那圈金属上方一公分的位置。没有再往下。只是覆在那里,贴着皮肤,不碰项圈。
秦云的肩膀僵住了。
“做噩梦了。”
谢呈开口。嗓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他没有用问句的语气,三个字平平地砸下来,说完了就完了。
秦云没有抬头。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幅度很小,额头顶着膝盖,几乎看不见。
谢呈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被子的角,整个人钻进来。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谢呈侧过身,面朝秦云的方向,把那条被子在自己和秦云之间掖了掖,把缝隙堵住。然后他伸出胳膊,从秦云的腰侧绕过去,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力道不重。但很稳,不容拒绝。
秦云被拉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后倒,后背贴上了谢呈的胸口。谢呈的胳膊横在他腰上,松松地环着,没有收得很紧,但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的下巴搁在秦云的头顶,头发蹭着头发。
“睡。”
一个字。声音从秦云的头顶传下来,闷在头发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像是在说,你醒了也没关系,我在。你做了噩梦也没关系,我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在。
秦云僵了几秒。背脊贴着谢呈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很稳,很沉。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不同。他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发慌,撞得胸口发闷。但背后那颗心脏跳得那么慢,那么稳,像是有人用手掌压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往下按,把那些乱跳的东西一个一个按回去。
他慢慢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
谢呈的胳膊在他腰上收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缝隙也没了。秦云的后背完整地贴在谢呈的前胸上,肩胛骨顶着对方瘦削的胸膛,能感觉出肋骨的形状。谢呈瘦,但手臂有力,箍在腰上那一下,让秦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空,没有被噩梦掏空,还有东西在撑着。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抖。
谢呈的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落在他发旋上,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秦云闭着眼,听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梦里的那个房间、那双手、那声“咔嗒”,正在慢慢从脑子里退下去,像被海浪冲走的沙画,一点一点模糊,一点一点散掉。
他没有再睡着。但也没有再醒着。
他就那么躺在谢呈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背后那颗心脏的跳动声。雨声一会大一会小,打在玻璃上的节奏也一会快一会慢。谢呈的呼吸很稳,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微微鼓起来,每一次呼气又慢慢伏下去。秦云的后背贴着那个起伏,像是在一艘很稳的船上,船底下是暗流,但船面上很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变宽,一点一点变亮。他能听到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动静,是佣人起来准备早餐了,脚步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也很轻,隔着门和走廊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天亮了。
谢呈比他先醒。秦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只知道那只横在他腰上的胳膊在某一个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谢呈翻身坐了起来。床垫弹了一下。秦云睁开眼,正对上谢呈低头看他的视线。
那双黑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瞳孔缩着,虹膜是极深的褐色。谢呈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额头停了一瞬,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掌心是干的,温的,带着刚刚从被子里带出来的温度。按完之后他收回手,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半边脸。
“今天让人带你去买衣服。”
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秦云一个人。他躺在床上,后脑勺还留着谢呈掌心那一点微温的触感,腰侧也还留着被胳膊环过的余温。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上刚才被按过的地方,指尖凉的,皮肤上那点温度已经散了大半,但他还是把手搁在那儿,多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停了。
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比昨天亮了一些。他慢慢坐起来,膝盖上还留着攥了一夜的褶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发生过。那个梦,那只手,那声“咔嗒”,还有谢呈半夜推开门走进来的脚步声。
他把手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地板是凉的,但他没觉得冷。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湿漉漉的石板路,被夜雨洗过的梧桐树干,灰色的天幕下,有鸽子从对面的屋顶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街角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清晨的灰蓝色里显得很淡,像是快要熄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谢呈那张大床的时候,他停了半步。被子已经被叠好了,叠得不算整齐,但能看出是有人随手整理过的。床头柜上那本书还扣在那里,翻开的那页被晨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他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有人在走动,是管家,正在吩咐佣人摆早餐。他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什么,然后是碗碟轻碰的声音。他扶着栏杆,慢慢地走下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有人知道。那个男孩知道。他给他起了名字。
秦云。
他踩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落在温热的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