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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项圈 “你太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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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秦云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他低着头,看脚下的水在地砖上打着旋,汇成一股,卷着灰黑色的泥浆流进地漏。那些泥在身上结了太久了,被热水一泡,才一点一点化开,顺着皮肤淌下去,在水面上浮成一层浑浊的膜。
管家给了他一块香皂,一块毛巾,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浴缸旁边的矮凳上,旁边还放着一双深灰色的棉袜,袜口翻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秦云用香皂把身上搓了三遍,从脖子到脚踝,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水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终于清透了。他关上水龙头,扯过毛巾擦头发,动作很慢,因为胳膊抬起来的时候酸得厉害,像是举了太久什么东西,又像是很久没动过。
毛巾从头顶滑下去,搭在肩上。他抬起头,正对着洗手台前的镜子。
镜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抬手抹了一下,露出一片清晰的水银面。一张脸从雾气里透出来,干净,陌生。脸颊瘦得凹下去一块,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像一把钝刀。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黑得发亮,盖过了眉毛。嘴唇还是白的,没什么血色,嘴角有一小块干裂的口子,被热水泡过之后泛着粉。
他的视线往下移。
脖子上有一道东西。
在喉结和锁骨之间的位置,一圈暗银色的金属,贴着皮肤,严丝合缝地卡在颈侧。宽度不宽,大约两指并拢那么细,表面磨得很光滑,看不出任何接口或锁扣,也没有任何纹路或刻痕。它太贴合了,贴合到秦云在这之前几乎没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像是他身体本来就该有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那圈金属。凉的。冰凉的,完全没有被热水捂热的痕迹。指腹在上面摸了一圈,从前面摸到侧面,又摸到后颈,找不到开口,找不到任何可以取下来的地方,也找不到任何缝隙或铰链。它像是被焊死在他脖子上,成了一部分。
秦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小孩也盯着他,黑眼睛,白脸,脖子上圈着一道银色的环。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项圈上,滚了一下,顺着金属表面滑下去,滴在锁骨上。
他没觉得害怕。就像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伦敦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任何一张脸、任何一个地方。这道项圈只是这些空白里,又一件他不记得的东西。它在那里,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像雨一样不需要理由。
他放下手,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开始擦头发。头发很长了,盖过耳朵,搭在颈后,被水粘成一缕一缕的。他擦得很慢,因为实在没什么力气。擦完之后,他穿上那件白色毛衣,尺码稍微大了些,袖口盖过手背,下摆垂到大腿根。很软,很暖,是记忆里第一件让他觉得舒服的东西。
他打开浴室门。
管家站在走廊里等着,手里还拿着一条干毛巾。看见他出来,管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脖子,目光在项圈上停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没问,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干毛巾递过来,示意他再擦擦头发。
“少爷在书房等您。”
管家把他带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推开门退到一旁。秦云走进去。
书房比他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硬壳精装本,有些书脊上烫着金,有些已经褪了色。壁炉里的火刚添过柴,烧得正旺,偶尔有火星子从炉膛里蹦出来,落在石板地面上,一闪就灭了。壁炉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某个欧洲城市的街景,色调很暗,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谢正霆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面前摊着一份什么文件,没抬头。苏晚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书脊,像是随手在翻什么,也没看他。
谢呈在壁炉旁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袖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头发还有点潮,被暖色的炉火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泽,几缕贴在额角,几缕翘在耳后。他靠着壁炉台的边沿站着,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像是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磨得发亮。盖子开开合合,咔嗒,咔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秦云进来的时候,谢呈的动作停了。
咔嗒声断了。他把打火机收进掌心,直起身,视线落在秦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秦云领口处那一小截银色的边缘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秦云差点没捕捉到。
谢呈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秦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比之前近了太多,近到秦云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和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谢呈个子比他矮半头,抬眼的时候微微仰着下巴。
那双眼睛很黑,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是那层火光只是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
谢呈抬起手,指尖伸过来,碰到了秦云脖子上的项圈。很轻的一下,指腹擦过金属表面,像是随手碰了一下。触感冰凉,又很稳,没有停留在上面。他的指尖顺着项圈的边缘滑了半圈,停在秦云颈侧,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圈金属到底有多紧。按完之后,他收回手,指尖在空气里捻了一下,像是想把那点冰凉的触感捻掉。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谢正霆面前。
“父亲。”
谢正霆抬起眼。
谢呈站在那里,背对着秦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他开口,嗓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今晚睡我隔壁。”
谢正霆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扶手上,声音很平:“隔壁的空房很久没人住了。”
“那就收拾。”谢呈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晚从书架那边转过身来,手里抽出一本书,随手翻着,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上心。”
谢呈没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被炉火映得明暗分明。沉默持续了几秒,谢正霆终于点了一下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了管家进来。电话里交代了几句,声音很低,秦云听不太清,只听到“隔壁”“收拾一下”“床品换新的”几个词。
谢呈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秦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看秦云,视线落在正前方的门板上,嗓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走了。”
秦云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走廊里的灯比书房暗,只有壁灯亮着,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谢呈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干脆利落,秦云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被踩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到了二楼,谢呈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推开门,走进去。秦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进去了。
这是谢呈的房间。很大,比秦云在飞机上能想象到的任何房间都大。一张床靠墙放着,深灰色的被褥铺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一个杯子,一本书。书翻开扣在柜面上,像是看到一半随手搁下的。窗帘拉了一半,雨声从外面渗进来,闷闷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角落里有个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谢呈走过去,把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小一点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刚换过,还带着折痕,深蓝色的床单,浅灰色的被套,枕头蓬松地搁在床头。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连盏台灯都没来得及放。
“你睡这里。”谢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下巴朝那张床的方向点了一下。
秦云走进去,站在床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呈,对方还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的意味。
“项圈。”谢呈忽然开口。
秦云没动。
“摘不下来?”
秦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金属圈,然后抬眼对上谢呈的视线,轻轻摇了一下头。
谢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走过来,停在秦云面前。他伸手,指尖重新碰上那圈金属,顺着边缘摸了一圈,动作比在书房里那次慢了很多,也仔细了很多。指腹擦过秦云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点微温,从喉结旁边滑到耳后,又绕到后颈,再回到前面。他摸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开口,收回手,指尖在空气里捻了一下。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出了小房间,随手带上了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外面大房间的灯被关掉的声音。走廊里也安静下来,壁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线,又被黑暗吞掉。
秦云站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被褥很软,陷下去一块。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沙沙的,绵绵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地敲。远处隐约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他想不起来任何事。
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坐在伦敦的街头。想不起来这张脸在镜子里之前是什么样子,想不起来脖子上的项圈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谁给他戴的。想不起来有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想不起来有没有人牵过他的手,想不起来有没有人在他睡觉之前说过一句什么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个男孩蹲在他面前问出“what is your name”开始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毛衣的薰衣草味钻进鼻子里,很淡,很干净。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味道记在身体里。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变得模糊,久到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抱着膝盖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一声响。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猫的肉垫落在木地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
秦云抬起头。黑暗里,谢呈的脸离他很近,眼睛很亮,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映出一点微弱的轮廓。他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来,在秦云旁边躺下,仰面朝天。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冷吗。”谢呈忽然开口。
秦云没回答。
谢呈偏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秦云的方向,伸出手,攥住了秦云毛衣的袖口。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他跑了。
“明天让人给你买衣服。”谢呈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你太瘦了。”
秦云没动,也没抽回袖子。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一个面朝上,一个面朝侧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袖口被攥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绵绵的,打在玻璃上,落在屋檐上,汇进排水管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秦云感觉到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又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他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把那只被攥着的袖子微微往回带了一下,让布料在谢呈的掌心里更服帖了一些。
谢呈的手不动了。
呼吸声渐渐变慢,变沉,变得均匀。秦云听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他不知道谢呈为什么会在半夜跑来他的房间,不知道谢呈为什么攥着他的袖子不放,不知道谢呈为什么要让他睡在隔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没有那么冷了。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听着旁边那个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也合上了眼。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