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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伦敦生日 “姓秦,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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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希思罗机场正下着小雨。
谢呈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灰蒙蒙一片,跑道上的积水被轮胎碾出一道道细长的水花。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目光追着那些水花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父亲谢正霆坐在前排,已经起身拿行李了。母亲苏晚靠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管护手霜,慢条斯理地往手背上抹,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阿呈,把外套穿上。”苏晚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刚好能让人听见的腔调,“伦敦冷。”
谢呈没应声,从椅背上扯过那件黑色小大衣,随手搭在手臂上。他不喜欢这件衣服,领口太硬,蹭脖子。但母亲挑的东西,没有商量的余地。
空乘过来提醒可以下机了。谢呈站起来,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十岁的男孩,肩背已经有了一点舒展的轮廓。他把大衣甩到肩上,跟着父母往舱门走。
“生日想怎么过。”谢正霆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说话的时候没回头。
“随便。”谢呈的声音很淡。
谢正霆没再问。苏晚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习惯了,谢呈从小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不吵不闹,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出了机场,雨比落地时更密了。司机提前等在出口,撑着伞把他们引到车上。伦敦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去,湿漉漉的,灰扑扑的,行人裹着深色大衣快步经过,没有人往车里看一眼。
谢呈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砖墙、铁栅栏、爬满枯藤的矮房子,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上一次来时没什么区别。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每年生日都回来,住同一栋老宅,走同一条街,吃同一家餐厅。没什么特别的。
“今天几号。”他开口问了一句。
苏晚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皮:“四号。”
“明天是五号。”谢呈说。
“对,你的生日。”苏晚重新低下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到老宅再收拾,晚上吃个饭就行。”
谢呈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明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日期有没有变过。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成排的联排别墅,外墙刷成统一的米白色,窗户又高又窄,门口挂着深色的铁艺门牌。雨把石板路面洗得发亮,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和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
谢家的老宅在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带着一个不大的前院。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湿漉漉的枝干伸到围墙外面,被风一吹,滴下几颗水珠,砸在铁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下车撑伞。谢正霆先下了车,大步走向门口,管家已经迎出来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躬身说着什么。苏晚跟在后面,伞由另一位佣人撑着。
谢呈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急着走。雨丝斜斜地打下来,落在他肩头的大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眯着眼看了看自家的老宅,窗帘拉着,只有二楼最左边那扇窗透出一点暖光。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门口的石阶。
石阶是深灰色的石头砌的,被雨水浸得发亮,台阶缝里钻出几根细弱的枯草,被水压得伏在地上。石阶最下面一级的旁边,靠墙的位置,蜷着一团东西。
谢呈起初以为是什么被丢弃的包裹。但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雨丝打在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缩在墙根和石阶之间,像一只被雨浇透的小动物。是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外套,裹着一个很瘦的轮廓,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下巴尖尖的,沾着泥。
谢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着那个蜷缩的东西。雨声沙沙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打在地面上,打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蜷着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先是手指,从脏兮兮的袖口里伸出来,攥住外套的下摆,然后头慢慢抬起来。
一张脸露了出来。
很脏,脸颊上沾着泥点和干涸的水渍,额头碎发贴在皮肤上,一绺一绺的。但那双眼睛很干净,黑得不像话,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映出来。
谢呈歪了一下头。他见过很多小孩,谢家亲戚的、学校同学的、宴会上那些被父母带来的,大多数小孩见到他要么躲,要么讨好,要么装模作样。但眼前这个小孩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去看任何东西了。
谢呈往前走了一步。石阶上的水洼被他的鞋尖踩碎,溅起几点水花。
那个小孩没动,依然靠在墙根上,仰着头看他。
谢呈蹲了下来。他蹲在石阶前,双手搁在膝盖上,偏着头,近距离看那张脏兮兮的脸。小孩的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干裂发白,微微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谢呈想了想,开口。
“Kid, what is your name?”
英语。标准的伦敦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小孩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这句话穿过雨声,落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小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声音了,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I am sorry, I do not know.”
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虚弱,仿佛说话本身就在消耗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是听不懂,不是不愿意说,是真的不知道。那双黑眼睛里,茫然是真实的,像一张被彻底洗过的白纸。谢呈从蹲着的姿势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
谢正霆正站在门廊下,管家在帮他脱大衣。苏晚收了伞,正低头整理裙摆。
“父亲。”谢呈喊了一声。
谢正霆抬起头。
谢呈站在石阶旁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黑色小大衣的肩头已经湿透了。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平常。
“带回家吧。”
谢正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团灰扑扑的影子。他没说话,只是把脱了一半的大衣重新拢上肩,往这边走了两步。
苏晚也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了一点泥点在她浅色的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确定?”谢正霆停在谢呈身侧,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谢呈点了一下头。
谢正霆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对管家说了句什么。管家愣了一下,很快躬身应下,快步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毛毯。
谢呈没等管家动手。他弯腰,伸手把那个蜷着的小孩从墙根旁边拽了起来。轻得让他皱了一下眉。那小孩踉跄了一下,像是腿麻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手上,细瘦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泛着青白。
谢呈没松手,把他往门廊方向带了半步。雨还在下,谢呈的头发全湿了,水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睫毛上,又落在那个小孩的头顶。他没去擦,只是偏过头,对管家说了一句。
“先洗。”
管家应了一声,把毛毯裹到那个小孩身上。灰色的毛毯很快洇出一片深色,是那个小孩身上的泥水。谢呈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管家把人带进门里。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才跟着走进去。
门廊里的灯比外面暖。谢呈一边走一边脱掉湿透的大衣,随手递给佣人。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走过地毯的时候,脚底留下了一串水印。
那个小孩已经被管家带去了楼下的盥洗室。谢呈站在楼梯口,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没跟过去。苏晚坐在沙发上,端着佣人递来的红茶,终于开口了。
“你捡的?”
“嗯。”谢呈靠在楼梯扶手上,头发还在滴水。
苏晚抿了一口茶,没再说什么。
谢呈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雨还没停,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坐在床沿,拿毛巾擦着头发,动作很慢。
楼下传来一些动静,管家的声音,佣人的脚步声。谢呈没动,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房门被敲了两下。管家推开门,站在门口,微微躬着身。
“少爷,那个孩子收拾好了。”
谢呈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
“在哪。”
“书房。”
谢呈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推开门,看见谢正霆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什么东西。苏晚站在窗边,端着杯子。而那个小孩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裹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张干净得惊人的脸。
比谢呈想象中好看很多。皮肤很白,五官很秀气,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轮廓已经很清晰了。大概是十一岁左右,比谢呈大一点,个子却比谢呈矮小半头,瘦得锁骨从毛衣领口里支出来。
小孩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那双黑眼睛又对上了谢呈的视线,依然很安静,什么都没说。
谢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小孩仰着头看他,没有躲。谢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叫什么。”
小孩的睫毛垂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正霆从书桌后面抬起头,语气平淡:“他自己说不知道。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谢呈没回头,视线还落在那个小孩脸上。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那双眼睛很干净,不像在撒谎。谢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偏了一下头。
“以后你就叫秦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苏晚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谢正霆也抬起眼看了过来。
谢呈没管他们。他盯着那个小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姓秦,名云。云朵的云。”
小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窗外雨声和壁炉里木柴轻微爆裂的声响。谢呈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但那个小孩忽然抬起手,攥住了自己膝上那件白色毛衣的下摆,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他伸手,在秦云刚洗过的、还带着潮意的头发上按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
“记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往书房里看了一眼。
那个叫秦云的小孩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谢呈看见,他攥着毛衣下摆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松了一些。
谢呈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
这一天是11月5日,谢呈的十岁生日。
他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小孩,给了他一个名字。
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