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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也不许碰 “听我的就 ...

  •   秦云在谢家安顿下来的第三天,伦敦又下了一场雨。

      不大,绵密地落着,把院子里的梧桐枝丫洗得发亮。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秦云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痕,水汽顺着那道痕滑下去,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他在窗边坐了很久了,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谢呈从书房里随手拿给他的,硬壳精装,页角有些卷,内容他看不太懂,但翻着纸页的动作能让他安静下来。窗台上摆着一杯热水,是谢呈出去之前搁在那里的,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隔一会儿就拿起来抿一口,再放回去。

      这些天他已经摸清了谢家老宅的作息。早晨七点半,管家会敲门,把早餐端到谢呈房间里,两份,并排放在书桌上。一份煎蛋配烤面包,一份牛奶配麦片,摆得很整齐,碟子边上搁着叠好的餐巾。谢呈通常比他醒得早,坐在床边看手机或者翻书,等他坐起来之后,把牛奶推过去。上午的时间,谢呈有时会去书房找谢正霆,有时就待在房间里看书。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整个人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翻页,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午饭在楼下餐厅,如果苏晚在,桌上会多一副碗筷,三个人各吃各的,偶尔有几句零星的对话。苏晚通常只吃半碗,搁下勺子,端着茶杯看窗外。谢正霆很少在家吃午饭,偶尔回来,也是端着碗坐在书房里,边吃边看文件。下午谢呈会午睡,秦云陪在一边。醒来之后继续看书,或者被谢呈带着在院子里走一圈。院子里那棵老梧桐被雨淋得发黑,树根处的泥土翻过一遍,种了几株矮矮的冬青。谢呈走过的时候会踢一下路边的石子,踢到围墙根,停下来看一眼,再继续走。晚上吃完晚饭,谢呈去洗澡,秦云坐在窗台上等他出来,然后两个人各自上床,夜里谢呈有时会摸过来,攥着他的袖口睡。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秦云有时候会觉得,他在这个房子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了。

      这天下午,谢呈被谢正霆叫去了书房。秦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坐在窗台上翻那本书。翻到一半,门被敲响了。他抬起头,一个女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摆得很整齐,旁边还有一杯温牛奶。女佣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在脑后,穿着谢家统一的灰色制服。她的表情很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秦云少爷,”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厨房刚切的,趁新鲜吃。”

      秦云看着她。这是谢家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除了管家和谢呈之外的第一个。她没有叫他“那个孩子”,也没有用“喂”来称呼他,她叫他“秦云少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女佣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又对他笑了笑,转身出去了。门合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秦云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书桌前。那碟水果切得很用心,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梨也是,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插着两根小竹签。苹果是红皮的,梨是青皮的,挨在一起摆着,颜色很鲜亮。他伸手拿起一根竹签,戳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很甜,脆的,汁水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他又戳了一块。

      门被推开了。

      谢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从书房带出来的一支笔。他看了一眼秦云,又看了一眼书桌上那碟水果,目光停在那杯牛奶上。牛奶的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是女佣的字迹,写着“趁热喝”,笔画收得很细,还画了一颗很小的爱心。

      谢呈没动,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秦云停下咀嚼的动作,拿着竹签看着他。

      谢呈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书桌前,把那杯牛奶端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口,又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大半水果。然后他转过身,端着那杯牛奶,走出了房间。

      秦云还拿着竹签,戳在半空中的梨块上。他看着谢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往下楼梯的方向去了。他没跟上去。他只是站在书桌前,听着楼下传来一些模糊的动静。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是谁。然后是瓷器撞在什么东西上的一声脆响,很轻,很短,像是被刻意压住了力道。接着是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语气很紧。再然后是女佣的声音,带着一点慌乱,说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下次不会了”之类的话,语速很快,尾音在发抖。

      过了几分钟,谢呈回来了。手里那杯牛奶已经不见了。他的脸色跟出去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他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那碟水果,然后把整个碟子端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半边脸。

      “别吃别人送的东西。”

      嗓音很平,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云站在空荡荡的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签上那块梨还在,颤巍巍地戳在签尖上。他把竹签放回碟子原来的位置上,但碟子已经被谢呈端走了。他只好把那块梨放在桌面上,搁在书旁边。梨块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痕,很快就干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又开了。谢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新的托盘。上面是一碟水果,跟刚才那碟差不多,也是苹果和梨,也切得很整齐。旁边是一杯牛奶,冒着热气,杯壁上没有水雾,像是刚倒的。托盘上还多了一块巧克力,包装纸是深蓝色的,用银色丝带系着,方方正正的,像从什么礼盒里拆出来的。

      谢呈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把那块巧克力推到秦云手边。

      “吃这个。”

      秦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又抬头看谢呈。谢呈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靠着床头,拿起之前那本书翻起来,像是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抬头。

      秦云拿起那块巧克力,拆开丝带,剥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比苹果甜很多,带着一点苦味,化在舌尖上很慢,先是甜,然后慢慢泛起一点微苦,最后全都化开了,满嘴都是醇厚的香。他又掰了一块。

      谢呈在旁边翻书,哗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抬头。但秦云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了。

      秦云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重新包好,放回托盘里,然后拿起竹签戳了一块苹果,走到床边。他站在谢呈面前,把竹签递过去。

      谢呈翻书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那块苹果,又顺着竹签往上看,对上秦云的眼睛。

      秦云没说话。只是举着那根竹签,戳着那块苹果,停在谢呈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什么都不太懂的样子,但眼神很确定。

      谢呈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放下书,接过那根竹签,把苹果咬下来,嚼了两下。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几下,然后咽下去。他把竹签搁在床头柜上,重新拿起书。

      “行了。”

      秦云退回书桌旁边,拿起另一根竹签,继续吃碟子里的水果。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看书,一个站在桌前吃东西,谁也没再开口。窗外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玻璃上。壁炉里的火又添了一轮柴,偶尔有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石板地面上,一闪就灭了。

      下午的时间很慢。秦云吃完水果之后,重新坐回窗台上。他把书翻回之前那一页,继续看那些看不懂的字。谢呈在床上看书,翻到后面几页,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快看完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四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一点动静。有车停在门口,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从楼梯口那边过来,经过他们房间门口,往走廊尽头去了。是苏晚回来了。秦云听着那个脚步声,想起昨天她在门口看他的眼神,那个很浅的、没到眼底的笑。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晚饭时间到了,秦云跟着谢呈下楼。餐厅里,苏晚已经在座了,面前摆着一碗汤,正用勺子慢慢搅着。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谢正霆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谢呈拉开椅子坐下,秦云坐在他旁边。管家开始上菜,一道一道地摆在桌面上。秦云面前的碟子里是一块煎好的鱼排,上面浇了一层浅色的酱汁,旁边配着几根芦笋,摆得很精致。他刚拿起叉子,谢呈的胳膊伸过来,把他的碟子端走了。

      秦云愣了一下。谢呈把自己的碟子推过去,放到秦云面前。他那份是牛排,切成小块的,旁边配着土豆泥,没有酱汁。然后他把秦云那份鱼排放到自己面前,低头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苏晚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谢呈一眼。谢正霆也抬了一下眼皮,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没说什么,又落回文件上。

      谢呈嚼着鱼排,表情很淡,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他不吃鱼。”

      苏晚的勺子落回碗里,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她看着谢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继续搅她那碗汤。她搅了两圈,停下来,端着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整个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碟子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哗啦声。

      秦云坐在那里,面前是谢呈的牛排。他不知道该不该动。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吃不吃鱼。但谢呈说他不吃鱼,那就不吃。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肉很嫩,汁水很足,比鱼排好吃。他嚼了两下,又叉了一块。谢呈在旁边吃着那份鱼排,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他把鱼排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嚼两下就咽。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碟子推到一边,拿起旁边的面包咬了一口。

      晚饭后,谢呈上楼洗澡。秦云坐在房间的窗台上等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上面挂着几颗很淡的星。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了一下,水珠从枝丫上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啪嗒一声,碎成几滴,顺着玻璃滑下去。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秦云转过头,苏晚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灯光从走廊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打量着秦云。

      “你叫秦云。”她开口,嗓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秦云看着她,没出声。

      “阿呈给你起的名字。”苏晚说,偏了一下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脖子那圈金属上。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停了停,然后收回来,对上他的眼睛,“你知道自己以前叫什么吗。”

      秦云摇头。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像一层薄薄的浮冰。

      “也好。”她说,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不知道也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声音越来越远。秦云坐在窗台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净,那几颗星亮了一些,像是被雨水洗过。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件卫衣的袖口。袖口还是大了一点,盖过手背,但比前天那件衬衫合适多了。

      谢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看见秦云坐在窗台上,走过去,把毛巾搭在他肩上。

      “擦。”

      秦云拿起毛巾,替谢呈擦头发。谢呈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任由他擦。毛巾很软,头发很湿,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谢呈的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秦云擦得很慢,从后脑到耳后,从耳后又到前额,动作很轻。谢呈闭着眼,呼吸渐渐放缓。他的头发比秦云想象中软,擦起来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又被毛巾按下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秦云擦了三遍,把水吸得差不多了,才把毛巾拿开。

      “苏晚刚才来了。”秦云开口。

      谢呈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那双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些东西在慢慢转。

      “说什么了。”

      “问我知道不知道以前叫什么。”

      谢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秦云手里的毛巾抽走,随手扔在床头柜上。他站起来,面对秦云,伸手把他卫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盖住项圈。提了两下,没提上去,他干脆把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项圈露出来。他低头看着那圈金属,抬手,指尖在上面碰了一下。冰凉。

      “以后不管谁问,”谢呈开口,嗓音低低的,手指还停在项圈上,“你都不要说话。”

      秦云看着他。

      “听我的就行。”

      谢呈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秦云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久到房间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团暖光。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睡觉。”

      秦云跟着躺进去。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隔着两寸的距离。过了一会儿,谢呈的手伸过来,攥住秦云的袖口。力道很轻,但很稳。

      秦云闭着眼,听着谢呈的呼吸渐渐变慢。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女佣送来的水果,谢呈端走又端回来的托盘,楼下那声瓷器撞碰的脆响,女佣发抖的尾音。晚饭时被换掉的鱼排。苏晚站在门口说的那两句话。谢呈在灯下碰他项圈时的指尖。

      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不知道谢呈为什么不让别人碰他送来的东西。不知道苏晚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楼下那个女佣后来怎么样了,明天还会不会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记得谢呈把鱼排端走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记得谢呈说“别吃别人送的东西”时,嗓音里那点不太平稳的尾音。记得谢呈在咖啡馆里说“以后你就是我哥哥”时,眼睛里那种沉沉的、不容反驳的东西。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袖口在谢呈掌心里蹭了一下。

      谢呈的手收紧了一点。

      “睡。”

      一个字,落在黑暗里,闷闷的,像被被子吞了一半。秦云把眼睛闭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谢呈越来越沉的呼吸。他的手没有抽回来,袖口还被攥着,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又被慢慢抚平。

      过了很久,久到秦云的呼吸也慢下来了,久到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谢呈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一下,往上移了一寸,碰到他手腕内侧裸露的那一小截皮肤。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又收回去,重新攥住袖口。

      秦云没有睁开眼。他只是把那只手往谢呈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让那截手腕离他更近了一些。

      谢呈的手不动了。

      窗外,伦敦的夜安静下来。雨停了,云散了,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石板路的水洼里,落在那栋米白色小楼二楼的窗台上。

      一切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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