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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破锅 ...

  •   《破锅》第二十五章埋砖

      清场过后的几日,日头柔和,春风漫过田埂。

      苏碗扛着一把旧锄头,提着竹筐去往自留地。地块表面的砂石已经全部拉走,一眼望去,土地空阔,老槐树静静立在正中。她本想着先把板结的土层翻松,再过些日子便能播上花生种子,像爹娘从前那样,在树下种一季花生。

      锄头落进贴近树根的泥土里,“当”的一声脆响,铁器撞上硬物。

      苏碗停下动作,俯身拨开浮土。一块断裂的红砖斜斜埋在土层下面,棱角锋利。她心里一动,握着锄头再往旁边掘开,一块又一块碎砖、废弃的石块、水泥碎块接连翻出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藏在表层泥土之下。

      不是零星几块。整片靠近老槐树的地块,大半土层里面,全都埋着建筑垃圾。

      是当初赵大宝运来建材铺地的时候,悄悄埋进去的。表面铺上薄土,一眼看去平平坦坦,等到建材全部清走,外人若是直接下种,种子落在碎石缝隙之中,根本扎不下根,这片地依旧种不出庄稼。他就算把地还给苏碗,也暗地里埋下这一层阻碍。

      苏碗蹲下身,指尖捏起一块冰凉的碎水泥块。

      张婆婆提着一壶水过来送她,看见地上刨出来的一堆砖石,倒吸一口凉气。

      “他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明面上把货拉走,背地里把废砖埋进土里,存心叫这块地不好耕种。这人的心肠……”

      “争吵已经没有用处。”苏碗把碎砖块放进竹筐,“裁决文书只要求清运地上堆放的建材,埋进土里的建筑垃圾,不在强制执行清场的范围里面。再去找他对峙,他大可推说不知情,扯皮拉扯,又是无尽的耗神。”

      王老头听闻消息,也赶了过来,低头看着满地碎石,眉头紧锁。

      “真是不肯罢休。若是要找人帮忙清理,雇工人,又要拿出一笔钱。你手里本就不宽裕。”

      “我自己慢慢清。”苏碗重新握紧锄头,“地不大,我每日来挖上几个时辰,一点点把砖石拣出来。不急。”

      自此之后,苏碗白日里安顿好小院的草药,便扛着锄头、拎着竹筐来到自留地。一锄头一锄头翻开土层,看见砖块、石块就拣出来丢进筐里,装满之后,推到地块角落堆成一小堆。

      日头晒在背上,额头渗出汗珠,顺着下颌往下落。手掌握着锄柄,磨出薄薄一层茧。有时候挖到锋利的碎玻璃碴,指尖不小心划开一道小口,她便扯一块随身带着的粗布布条简单裹上,继续往下挖。

      路过田埂的街坊看见她弯腰拾拣砖石的模样,有人停下脚步看一会儿,悄悄叹一口气。先前跟着传闲话,说苏碗执拗贪心的几个人,再看见这一幕,都安静地走开,不再多言。是非摆在眼前,不必多说。

      李长根老人的晚辈捎来口信,老爷子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够拄拐杖慢慢挪动。听说地里埋着建筑垃圾,老人只说了一句:“地拿回来了,人心里稳了,多费些力气,土总能清干净。”

      那日出面作证的妇人,这天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远远走到地边,轻轻把篮子放在田埂上,没有多说一句话,朝苏碗望了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开。她家院墙依旧没能补齐,可她愿意悄悄送一篮青菜过来。

      苏碗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低头看向篮子里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嘴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一连十数日,苏碗日日来地里掘土拣石。竹筐堆在角落的碎砖、石块越堆越高。土层一点点翻开,藏在泥土之下的杂物,被一点点清理出去。老槐树的根部周边,她格外小心,不敢下锄太重,生怕伤到树根细根须,只用小铲子慢慢拨开泥土,挑出石块。

      这天午后,远处土路上驶过来那辆黑色小车。是赵大宝。

      车子慢慢减速,停在田埂对面。他没有下车,坐在车窗里面,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地里弯腰挖土的苏碗。看着她一锄一锄翻开泥土,弯腰捡起一块碎砖丢进筐里。

      两个人隔着整片自留地遥遥相望。

      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掠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苏碗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淡淡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清理泥土。没有上前质问,没有争执,只是安安静静做手里的事。

      赵大宝看了许久,最终抬手,示意司机发动车子,扬尘离去。

      张婆婆站在一旁看见了,心里悬起来:“他过来干什么,不会又想出别的法子?”

      “只是看一看。”苏碗把手里的碎石丢进筐中,“地现在是我的。他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暮色将至的时候,苏碗收拾好锄头与竹筐。地块大半的建筑垃圾已经清理完毕,剩下的只是零星散落在深处的小石块。脚下的泥土,慢慢露出原本黝黑松软的本色。

      她走到老槐树下,背靠粗糙树干坐下,稍稍歇口气。晚风轻轻吹过来,拂去身上一身疲惫。

      一路敲打的那口破锅,早就安静下来。往后不必再和谁对峙,不必一趟趟奔赴县城递交材料,不必提防突如其来的诬告与阻拦。余下的日子,只需要安安静静打理这一方土地。

      只是苏碗心里清楚,小镇不大,往后难免还会遇见赵大宝。恩怨未必一笔勾销,但是这块地,牢牢握在她手里。

      天边晚霞缓缓铺开,落在干净的自留地上。

      【半个月之后,土里砖石全部清理干净,苏碗准备松土备耕,打算在老槐树下种下花生。播种前一晚,一场大雨连夜落下,第二日一早她赶到地里,却看见田埂的进水口被人堵死,雨水积在自留地里面,整片田地积了浅浅一层水。】

      《破锅》第二十六章堵水口

      夜里的雨来得急,哗啦啦敲了一整夜的屋顶。

      苏碗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里还想着地里刚刚清理干净的黑土,想着再过两日,就能把花生种子埋进土里。雨是好雨,能把板结的泥土泡软,省了不少翻地的力气。

      天光大亮,雨停了。

      苏碗扛着铁锹出门,远远往自留地方向一望,心里猛地一沉。整片地块白茫茫汪着一层积水,浅浅盖过地皮,老槐树根部一圈,积得更深。通往田渠的进水口被一大捆干枯树枝、泥土牢牢堵死,渠里的水流不进来,地里面积下的雨水,也排不出去。

      有人趁着昨夜大雨,偷偷堵了排水口。

      她快步走到田埂边上,蹲下身仔细看。堵水口的树枝捆得结实,外面糊上湿泥,一看就是刻意动手。不用细想,是谁做的。只是没有亲眼撞见,没有留下凭证,就算去追问,对方只会一口否认,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拉扯。

      张婆婆提着早饭赶过来,看见地里一片积水,一眼瞧见被封住的水口,脸色立刻沉了。

      “又是他做的手脚。刚把砖石清理完,又来堵排水口,存心不让你顺顺利利种下庄稼。要不要去找村干部过来看一看?”

      苏碗伸手碰了碰水面,积水清浅,还没有泡到老槐树主根。她摇了摇头,把铁锹放到田埂上,弯腰动手去扯那捆堵着水口的树枝。

      “去找村干部,就算他承认,最多口头劝诫一句。等所有人一走,说不定夜里还会再来堵上。与其花时间争执,不如直接疏通。”

      树枝裹着湿泥,沉甸甸的,泡过水之后更加紧实。苏碗指尖抠进泥层,一点点扒开外层糊住的黄土,用力往外拖拽树枝。泥水沾了满手,顺着手腕往下滴。

      王老头听说地里出事,拿着一把柴刀匆匆赶来。看见苏碗已经动手疏通,便上前帮忙,用柴刀割断捆住树枝的草绳。捆扎的绳索一断,一大捆树枝哗啦一声,被渠水的推力推了出来。

      积水顺着排水口缓缓流进田渠,一道细细的水流,慢慢带走地里的积水。

      水流不急,整片地块的积水要排干净,需要大半日。苏碗索性拿上锄头,顺着地势,浅浅挖出几条细排水沟,把低洼位置的积水引向主排水口。一锄一锄划开湿润的泥土,一条条浅沟蜿蜒铺开,积水顺着沟道潺潺流动。

      路过田埂的几个街坊,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有人昨天傍晚,看见赵大宝店里的伙计往自留地方向走,只是当时天色昏暗,谁都没有上前盘问。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是谁动的手,只是不愿掺和进去,看完便默默走开。

      “他这是不甘心。”王老头把拖出来的枯枝堆到田埂一旁,“地拿在你手里,他隔三差五就要来添一点麻烦,叫你不得安生。”

      “麻烦只是一时的。”苏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泥水,目光落在老槐树上,“水排出去,土晒干,照样能播种。”

      整整一个上午,两个人忙着开挖排水沟,看着地里的积水一点点退下去。土层吸饱雨水,泥土湿润松软,正是适合翻耕的样子。积水退尽之后,地面只留下一层浅浅水痕,风吹过,泥土慢慢风干。

      日头升到正中,苏碗停下手里的活,坐在老槐树树荫下面歇脚。张婆婆递过来一碗凉白开。

      “往后夜里,要不要时不时过来地里看一看?免得他趁天黑,又来动别的手脚。”

      “若是日日提防,我永远都放不下心。”苏碗捧着水碗,轻声说道,“这块地的权属文书清清楚楚。若是再做出毁坏田地、刻意妨害耕种的举动,再留下实证,便不再只是口头争执,可以直接递交上去追责。但我不想时时刻刻活在提防里面。他若是还要来,我接着;若是不来,我好好种我的地。”

      午后,地里积水排尽。湿润的黑土露出来,之前辛辛苦苦拣净碎石砖块的土地,浸过雨水之后,泥土散发出湿润、清浅的土腥味。

      苏碗拿起锄头,开始翻耕土地。一锄下去,泥土顺势翻开,黝黑肥沃。她顺着老槐树外围一圈,留出一圈空地,不深耕,避免伤到树根细密的须根。

      远处大路上,赵大宝的黑色车子一闪而过,车速没有减慢,径直驶向镇子外面。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观望。

      傍晚,苏碗收工回家。自留地里面,翻好的土地整整齐齐,只等再过几日泥土稍稍干爽,就可以埋下花生种子。排水口敞开着,渠水缓缓流淌,没有再被封堵。

      夜里安安静静,没有再有人去往田埂。

      第二日清晨,苏碗一早到地里查看,排水口完好,田地安安稳稳。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轻响。

      那些明里暗里的阻碍,诬告、拦地、埋砖、堵水口,一桩桩接踵而来,都是不肯认输的拉扯。可土地安安静静躺在脚下,任凭多少小动作,都夺不走。

      那口曾经日夜敲着的破锅,早就归于沉寂。往后不再是对峙、奔走、递交案卷,只是春种秋收,守着一棵树,一方田地。

      几日之后,苏碗备好花生种子,在老槐树下播种。播种后的第三日,地里冒出嫩芽,长势喜人。可某天清晨她到地里,发现靠近田埂的一小片新芽,不知被什么东西踩断,倒伏在泥土上。

      《破锅》第二十七章断芽

      几日晴好,泥土慢慢晾到干湿相宜。

      苏碗捧着粗布小包,里面是选好的花生种子。她蹲在老槐树外围的空地上,指尖捻起种子,一粒一粒埋进翻松的土窝,再薄薄覆上一层土。动作轻缓,像小心翼翼安放一点盼头。

      种子埋下去的第三日,湿润的泥土顶开一点点嫩白的芽尖,星星点点钻出地面,浅浅的嫩绿铺在黑土地上。远远望去,整片自留地浮着一层薄薄的生机。苏碗每日清晨都要过来,蹲在田埂边静静看上一会儿。

      这天一早,天边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苏碗挎着装清水的瓦罐走到地头,一眼就看见靠外侧田埂那一片,原本挺立的嫩芽全部倒伏在地,嫩茎齐齐折断,断口还带着湿润的汁水,是刚刚被踩坏没多久。

      脚印凌乱地印在松软泥土上,大大小小,踩碎好几处土垄。

      苏碗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折断的嫩茎。小苗才刚冒出头,还没有来得及舒展第一片圆叶,就这样折在土里。心底漫开一点淡淡的怅然,却没有怒火翻涌。一路走到如今,诬告、拦地、埋砖、堵水口,一桩桩都经历过来,踩断几株嫩芽,不过又是一次不甘心的小动作。

      张婆婆随后提着竹篮赶来,看见地上倒伏的嫩芽,心口一紧。

      “又是来糟蹋庄稼!真的是欺人太甚,咱们守在这里蹲一夜,说不定能抓到来踩苗的人。”

      “就算蹲到,争执一场,他认了,最多几句口头劝诫。”苏碗伸手抚过泥土,“小苗已经断了,吵一架,芽也活不回来。”

      王老头听闻消息也赶过来,低头看着地上凌乱脚印,旱烟在手里捏紧。

      “这是故意消磨你的心气,盼着你熬不住,索性放弃这块地。”

      “我不会放弃。”苏碗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土,“断了的苗,重新种就是。”

      她回到小院,重新挑出饱满的花生种子,再带上小锄头回到地里。把被踩坏的土垄轻轻整平,挖开小小的土坑,再一次埋下种子,盖上薄土。动作依旧从容,看不出半分焦躁。

      田埂上路过几个下地的农户,看见了断芽,也看见了她重新补种的模样,停下脚步叹气。有人低声劝她:“这地拿回来,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何苦呢。”

      苏碗抬眼浅浅一笑:“地是活的,种子也是活的,踩断一次,我便再种一次。”

      那日作证的妇人,傍晚悄悄送来一小把自家留存的良种花生,籽粒饱满,比苏碗手里的种子还要壮实。放下种子,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夜里听见田埂那边有脚步声,看不清人影,不敢出来拦。”说完便匆匆离开。

      苏碗捧着那一把饱满的花生,心里一暖。镇上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另一边,有人惧怕招惹是非不敢出面,却愿意悄悄递过来一点善意。

      补种过后,苏碗没有夜夜守在田埂蹲守。白日照常上山采药、打理小院,清晨和黄昏,抽闲过来地里看一看嫩芽。只是她在老槐树树干上,钉了一块薄薄的木板,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一行字:自留地权属已定,故意损毁地上作物,留存痕迹,可依法追责。

      字不多,路过田埂的人都能看见。

      第二日清晨再来地里,补种的土垄安安静静,没有再被踩踏。木板立在槐树下,风吹过,木板轻轻晃一晃。远处大路上,赵大宝的车子远远驶过,没有再停下。

      日子一日日往前走。

      新埋下的花生种子顺利破土,嫩绿色的小苗一株株立起来,越长越高。整片自留地,铺满鲜活的浅绿。老槐树的枝叶愈发繁茂,投下一大片清凉树荫。苏碗有时候干完活,便坐在树根底下歇一歇,风穿过树叶,安静温柔。

      偶尔镇上遇见赵大宝,两人在路上擦肩而过。他神色冷淡,侧过目光不与她对视,没有再来出言挑衅。那些明晃晃的阻拦,从清场之后,一点点淡下去。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踩芽、堵水口、埋砖石,似乎随着那块木牌立起,不再出现。

      王老头坐在田埂抽旱烟,望着满地花生苗慢慢舒展叶片:“他大约也明白,不管怎么折腾,这块地你都不会放手。再多做手脚,一旦拿到实据,吃亏的反倒是他。”

      张婆婆拎着一壶茶水走过来,看着满地青苗,眉眼舒展:“总算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苏碗抬手轻轻拂过花生苗圆圆的嫩叶。一路敲打的破锅早已沉寂,曾经一声声都是对峙、挣扎、煎熬。如今槌子收起来了,耳边没有争执,没有恐吓短信,只有风吹树叶,青苗慢慢生长的细碎声响。

      只是她心里清楚,小镇不大,过往的恩怨不会一夜之间尽数消散。但脚下这片土地,稳稳属于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往后的岁月,她只需要好好守着老槐树,守着一田庄稼。

      【盛夏到来,花生藤蔓铺满整块自留地,郁郁葱葱。李长根老爷子拄着拐杖,在晚辈搀扶之下,特意过来自留地看一看这片长起来的花生地,好好看一看这棵他亲手划下地界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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