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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   《破锅》第七章夜半抛砖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小镇便静了。

      苏碗把写好的补充材料叠得齐整,连同打印出来碎石铺地的照片、萝卜干被扣一事的书面说明,装进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白,是她来回递材料用惯了的样式。王老头塞给她的零碎票子,她小心压在木桌抽屉最里面,留着下周调查组下乡万一要用的花销。

      院中的玻璃罐子一排排静立,萝卜干在罐子里慢慢发酵,咸香漫在晚风里。她心里悬着一桩大事,县里来信说了,下周调查组要亲自下来勘验地块。

      这是她一路敲着破锅,盼来最实在的一桩动静。

      只是消息藏不住。镇上面的消息,传得比风还要快。不出半个时辰,赵大宝便收到了信儿。

      晚饭苏碗简单煮了一碗青菜面,吃完收拾碗筷,又拿出地契原件,反反复复核对上面写的四至边界:西到老槐树,北至李家老墙,南抵田埂。三样参照物全都还好好立在地头,碎石铺得再厚,挪不走老槐树,推不倒旧土墙。有这三样东西在,地界便赖不掉。

      夜深了,小镇家家户户熄了灯火,只余下几声虫鸣。苏碗吹了灯,躺到里屋木板床上,却睡不着。睁着眼,望着窗纸上淡淡的树影,脑子里一遍一遍推演勘验那日会发生的事。

      约莫到了后半夜,“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炸在院子里。

      苏碗浑身一震,翻身从床上弹起来。声音很近,就在腌萝卜干那一排罐子边上。她摸起床头的手电,一把拉开屋门,光柱扫过去。

      一块粗青砖落在地上,离最外侧那只玻璃罐不足两寸,罐子被震得微微晃动,罐口封着的油纸簌簌响。若是砖头再偏上一点,一整排罐子就要碎上大半。

      苏碗手心攥紧手电,光柱往院墙外头扫过去。墙外黑漆漆一片,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飞快消失在巷口。人跑了。

      她走到砖头边上蹲下身。砖头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正是自留地边上随处可见的泥土。

      不是风吹落的断砖,是有人特意翻墙外丢进来的。

      恐吓。

      明明白白的恐吓。叫她识相一点,调查组来的那日,不要再咬着这块地不放。

      晚风穿过院墙,吹得苏碗身上一阵发凉。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手电的光落在青砖上。她没有大喊大叫,若是惊动邻里,传出去又要变一番说辞,说苏碗夜里与人争执,在家闹事。

      苏碗弯腰,小心拾起那块青砖,拿一张旧报纸包好,收进柴房角落放好。这也是一桩证据。

      她重新清点那一整排萝卜干罐子,万幸,全都完好,只是方才砖头落地的震动,惊起几只躲在墙根的蛐蛐。

      重新躺回床上,睡意彻底散了。

      她想着那块砖头,想着铺满地的碎石,想着集市上空荡荡的摊位,想着工商所搬走的那一箱萝卜干,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一起。赵大宝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第二日天光大亮,苏碗刚推开院门,隔壁张婆婆就端着一碗玉米粥过来,眼睛红红的,低声跟她说昨夜听见墙外有人跑动的声响,不敢出声。

      “碗丫头,要不你先去远一点的亲戚家躲两天?调查组来了你再回来。昨夜那砖头,哪里是失手,分明是吓唬你。”

      苏碗接过粥碗,轻轻摇头:“我不走。地在这里,家在这里,我走了,勘验的时候,谁去指认老槐树、老墙的地界。我要是躲开,旁人还当我心里虚了。”

      张婆婆长长叹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骨头硬。今早集市到处都在传,赵大宝连着摆两桌酒,请镇上好些住户吃饭。不少住在自留地附近的人家,全都收到了邀约。酒桌上说了些什么,不用想也猜得到。”

      苏碗心里咯噔一下。

      勘验地块,少不了要找周边住户问询证言。赵大宝提前请客吃饭,便是提前把旁人的嘴稳住。到调查组问话的时候,愿意站出来说真话的乡邻,怕是寥寥无几。

      吃过玉米粥,苏碗揣上相机,又一次往自留地走。

      老槐树高高立在地的西头,枝桠伸展,树身上一道旧伤疤,还是她小时候爬树划出来的,是她独独认得的记号。她站在树下,沿着边界慢慢走,把每一处参照物仔仔细细再记一遍,又拍下老槐树、李家老墙的照片。

      远远地,看见几个住在附近的乡人,被赵大宝家的伙计招呼着,往镇上饭馆方向去。有人远远瞥见苏碗,眼神躲闪,匆匆把头转开。

      没人愿意得罪赵大宝。他在镇上开建材店,盖房子、修院墙,家家户户都有求到他的时候。苏碗只是一个腌萝卜干的孤女,手里没有能帮衬旁人的东西,只有一张薄薄的地契。

      苏碗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树叶沙沙响。

      她的破锅还在敲,只是这一回,对面不只是劝她收手的好话,还有夜里飞进来的砖头、酒桌上提前安排好的证词。

      回到小院,苏碗取了纸笔,又写下昨夜有人抛砖入院一事,连同包好的青砖一并收好。她不打算主动拿着砖头去找赵大宝对峙,没有亲眼看见他扔砖,拿不出直接证据。但所有发生过的事,一桩一件,全部记录在册,等调查组来了,如实讲出来。

      正午时分,王老头拎着一捆干草鞋过来,悄悄跟她说:“昨夜去吃酒的里面,有一个老实后生,私下跟我说,酒桌上赵大宝只跟大伙说,这块地是荒置无主的,苏碗贪心,非要凭空争地。叫调查组问话的时候,照着这个话说就行。”

      苏碗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局面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勘验之日,大部分旁人的证言,都会向着赵大宝。她能依靠的,只有那张泛黄的地契,还有立在原地不会说话的老槐树、旧土墙。

      【勘验前一日,工商所通知苏碗,送检的萝卜干检出微生物超标,货品要做销毁处理,院子留存的存货也要求停止售卖。苏碗赖以谋生的营生彻底断掉。】

      《破锅》第八章众口说荒

      消息是正午送过来的,一张薄薄的纸质通知书,递到苏碗手上。

      送检批次萝卜干微生物超标,全部货品予以销毁,家中尚未出售的腌制品,禁止流入市场售卖。

      一纸通知,断了她唯一的进项。

      苏碗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她心里清楚自家腌萝卜干的工序,年年都是一样的法子,沸水烫过罐子,日晒晾干,盐量拿捏得稳妥,往年多少人上门回购,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可检验报告白纸黑字落在上面,她一个不懂检验流程的普通人,想要推翻结论,难如登天。

      张婆婆站在一旁,看见那张通知书,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一拍她的后背,不知该说什么宽慰的话。一院子玻璃罐安安静静,萝卜干还在罐子里静静入味,往后却再也不能挑到集市上去换钱。

      “要不……少腌一点,只送给相熟的人,不再拿到街上售卖。”张婆婆小声提议。

      苏碗轻轻摇头。不靠这个营生,往后打印材料、往返县城的路费,全都没有着落。王老头前些日子塞给她的零钱,省了又省,也撑不了多久。

      她把通知折好,收进装证据的牛皮纸袋里面。又是一件要讲给调查组听的事。

      一日飞快过去,转眼便是调查组下乡勘验的日子。

      天刚亮苏碗就起身,揣好地契原件、厚厚的一沓照片、一叠书面材料,腰间挂着数码相机,早早往自留地走去。她以为自己来得早,可远远就看见地头已经聚了一堆人。

      赵大宝一身干净衬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笑意盈盈,正跟两位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寒暄,手边还递上去香烟,客气周到,像这块地本来就是他的主场。边上站着七八个附近的乡邻,正是前一晚被他请去吃酒的那些人,一个个安安静静站着,神色笃定。

      看见苏碗走来,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调查组一共两个人,一男一女,态度平和,朝苏碗点头示意。

      “你就是苏碗?我们收到你递交的材料,今天过来实地勘验这块自留地,把情况核实清楚。”

      “是我。”苏碗上前一步,将地契原件双手递过去,“麻烦两位同志,地契上面写明四至,西边这棵老槐树,北边李家旧土墙,南边田埂,圈起来的这一块,就是我家的自留地。”

      调查组的男同志接过泛黄的地契,低头细细看着,女同志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周边群众证言。

      赵大宝适时上前,笑着开口,声音洪亮,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领导,其实这件事我也不想闹这么大。这块地荒了多少年了,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苏碗父母过世之后,这块地一直丢在这里,长满野草,从来没人打理,早就变成无主荒地。我想着空地闲置可惜,出钱拉来碎石平整一下,打算放建材,也是物尽其用。谁想到苏碗忽然过来,说地是她的。”

      他侧过头,看向边上站着的一众乡邻:“大伙都是住在附近的老街坊,这块地什么样子,大家最清楚,不妨跟领导说说实情。”

      被他点到的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十分肯定。

      “对,这块地荒好久咯,好多年没见有人来耕种,我还一直以为是没人要的空地。”

      紧跟着又一个妇人开口:“是啊,年年路过这里,地里全是杂草,从来不见苏碗过来打理,哪里像是自家的地。”

      一句一句,接连响起。众人口径出奇一致,全都咬定地块长期抛荒,是无人看管的荒地。

      苏碗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他们没有说谎。爹娘走后,她一个人守小院,忙着腌萝卜干维持生计,确实很少来地里耕种。可少耕种,不等于地不是她的。地契是生产队当年分下来的,权属明明白白,荒置只是主人没有劳力照料,不是变成无主之地。

      只是这话,淹没在众人齐齐的证词里面,显得单薄。

      女同志握着笔,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录,偶尔抬头问苏碗:“苏碗,这么多年,你确实没有在这块自留地上种植作物?”

      “我爹娘在世的时候,种花生、种萝卜。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力气有限,院子里面的小菜地就够我忙活,这块地便暂时空下来,但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这块地。”苏碗抬手指向老槐树,“那棵槐树,是我小时候和我爹一起种下的,就在地界线上,地契上写的西至老槐树,便是它。”

      赵大宝笑了一声:“一棵树而已,长在这里多少年,谁能说得清是谁栽下的,只能当作一个普通大树,哪里能当地界凭证。”

      他又转头看向调查组工作人员:“领导,您二位也亲眼看见了,整片地块现在铺满碎石,原先田埂、地界的痕迹早就没有了。光凭着一张老地契,很难认定现状。再说,我砂石建材全部堆在这边,若是要清走,损失不小。乡里乡亲,我还是愿意拿出补偿款好好和解,两千块,我依旧愿意拿出来。”

      苏碗上前一步,走到铺满碎石的地块之上,弯腰伸手拨开表层碎石,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

      “地界的痕迹虽然埋在石子下面,可地契的四至是白纸黑字登记在册的。地底下的泥土,是我家的地。大宝哥没有经过我同意,私自运来碎石铺地,本身就是改动土地原貌。”

      “我是平整荒地,不是侵占。”赵大宝淡淡回了一句。

      边上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飘过来。
      “这么多人都说地荒着,怕是苏碗手里那张老地契不作数了。”
      “赵大宝人这么大方愿意赔钱,苏碗还是不肯松口,真是太倔了。”

      没有人细想,一块土地的权属,凭的不是地里长不长庄稼,而是文书登记。众人眼里,看得见的是赵大宝出钱出力平整土地,看不见的是苏碗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契。

      调查组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男同志开口:“情况我们大致记下了,地契我们复印留存,原件归还苏碗。现场勘验暂时到这里,后续我们会综合地契、群众证言、现场情况回去研讨,之后给你们双方答复。”

      这话听着公允,苏碗心里却清楚,一堆对她不利的证言已经写进笔录。

      调查组收好了本子,跟赵大宝简单说了两句,便动身离开地头。

      工作人员一走,边上那些帮赵大宝说话的乡邻,三三两两跟赵大宝打了招呼,陆续散去。有人路过苏碗身旁,眼神带着几分怜悯,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地头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赵大宝和苏碗两个人。

      赵大宝走到她身边,语气轻松,带着一点胜券在握的味道:“苏碗,看见了?大伙心里都清楚这块地荒了多年。听我一句劝,不要再硬扛。萝卜干生意做不成,再耗下去,你坐吃山空,往后日子更难。现在点头,钱马上给你。”

      苏碗把地契小心放回衣兜,抬眼看向铺满碎石的整片自留地。

      “我等县里的答复。地契在我手上,地是我的。”

      赵大宝轻轻嗤了一声,不再多劝,转身招呼自家工人,把更多的建材一袋一袋往碎石地面上搬。一袋袋水泥,整齐码放在老槐树边上,完完全全占住了这块地。

      苏碗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树叶哗哗作响。

      她一路敲着那只破锅,敲到镇上,敲到县里,敲到今日的地头勘验。可一地上来的证言,全都朝着另一边。锅的响声再大,也抵不过一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话。

      她拿出相机,拍下一堆堆刚刚运过来、码放在自留地上的水泥建材。又是一张新证据。

      回到小院,苏碗坐在桌前,把今日勘验现场所有经过,一字一句落笔写下。纸笔沙沙响。

      她的破锅还没有停下。只是这一回,前路看着更暗了。

      【三天之后,县里的初步答复下来,自留地权属暂不能判定,地块维持现状,建材继续堆放,双方不得再起冲突。消息传回镇上,所有人都认定苏碗输了,上门劝她趁早拿钱和解的人络绎不绝。】

      《破锅》第九章旧队长

      县里的答复传回来,像一块大石头咚地砸进小镇的水塘,一圈圈涟漪漫遍整条老街。

      自留地权属暂不能判定,地块维持现状,建材继续堆放,双方不得再起冲突。

      话面上说得公允,可落到镇上人的耳朵里,意思就简单明了——苏碗输了。

      先前劝她收手的,持观望态度的,甚至从前悄悄同情她的,全都动了心思。接二连三往苏碗的小院跑,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第一个上门的是老支书家的媳妇,手里拎着半袋红薯,一进门就叹着气,苦口婆心。
      “碗丫头,听一句劝吧。县里都这么说了,再争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赵大宝那两千块,不少了,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别再揪着这块地不放。闹久了,对你名声一点好处都没有。”

      苏碗给她倒了一杯白水,安静坐在对面听,不反驳,也不点头。她知道来人没有十足的恶意,只是所有人都按着镇上的规矩活:争不过,便认输。

      前脚这人刚走,后脚又来两个集市上的摊贩,你一句我一句轮番开导,说赵大宝人脉广,再往上闹也是白费力气,不如见好就收。小院木门开开合合,人声来了又去,人人都在替她盘算得失,却没有人问一句,那块地本来是不是属于她。

      张婆婆看着络绎不绝上门的人,急得直搓手,拉着苏碗小声道:“这些人,多半都是赵大宝打过招呼的。看着是好心来劝你,实则一个个过来探你的口风,看你肯不肯松口拿钱。”

      苏碗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整理勘验那日拍下的照片。一袋袋水泥堆在地头老槐树旁,灰扑扑的,把大半地块压得满满当当。县里一句维持现状,等于默许建材继续堆放在她的土地上。

      心里不是没有疲惫。夜里躺在床上,常常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萝卜干生意断了进项,手里王老头塞给她的那点零钱,一分一分省着花,买米都要挑最便宜的。来回县城的路费,往后都要发愁。若是一直没有收入,这场拉锯,她耗不起。

      可一想到爹娘在世的时候,在这块地里弯腰种花生的模样,想到老槐树底下她小时候追着蝴蝶跑的光景,便又不肯把一句“算了”说出口。

      这天傍晚,夕阳把院墙染成暖红,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的是王老头,草鞋踩在院子的泥地上,脚步匆匆,脸上藏不住一点激动。

      “碗丫头!我打听着一桩大事!”

      王老头左右张望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快步走到石桌边上,压低了嗓子。

      “原先生产队分自留地的时候,有个老队长,叫李长根。当年这块地划给你爹娘,就是他亲手丈量、画的地界。这老人今年七十八,前些年搬去远一点的儿子家住,镇上大多人都快把他忘了。赵大宝请客吃饭,压根没想起去找他。”

      苏碗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王老头,眼底一下子亮起来。

      地契是纸面凭证,可当年亲手划地的当事人还活着,他记得清清楚楚四至边界,记得老槐树就是地界标记。勘验那日一群乡邻都说地块荒置无主,可老队长是最清楚当年分地原委的人。

      “老人家还能记事吗?愿意出来作证吗?”

      “身子还算硬朗,脑子一点不糊涂。我托远房亲戚捎话过去,跟他说了你的事。老人听说有人占了你家自留地,当场就拍了大腿,说当年划地的时候,清清楚楚,这块地就是分到你爹娘名下,西边界就是那棵老槐树,半点错不了。”王老头笑得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说了,若是你愿意跑一趟,他愿意把当年分地的细节全都跟你讲明白,还能给你手写一份证言。”

      这一路走到现在,所有的消息都是沉的,唯独这一条,是漏进黑屋子里的一束光。

      苏碗攥紧手心。她连夜盘算,老人家住在邻乡,坐长途汽车过去,来回要大半天,车费又是一笔开销。兜里剩下的钱不多,省下来的米钱,怕是刚好够一张车票。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找李队长。”

      “好!我给你写个简单的地址,到了那边一问就能找到。只是你要留心,这事千万不要往外声张。若是传到赵大宝耳朵里,说不定又要想出别的法子来阻拦。”王老头郑重叮嘱。

      苏碗点头,把地址小心折起来,放进贴身衣兜。

      当晚,她收拾好相机、纸笔,把地契原件用油布包好妥善收好。夜里睡得浅,心里揣着这件大事。若是拿到老队长的亲笔证言,便是一份极重的筹码,再递到县里,局面或许就能转过来。

      第二日天未亮,苏碗便起身,锁好小院木门,揣着仅剩的一点钱,去往镇口长途汽车站。

      长途车一路晃晃悠悠,穿过一片片田野,窗外的稻田已经染上浅黄。苏碗靠着车窗,心里一遍一遍预想见到老队长之后,要问清楚的每一处地界细节。

      车子驶入邻乡,到站下车,按着王老头给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寻到一处矮矮的土坯小院。院子门口,一个白发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抽旱烟,正是李长根。

      看见苏碗走来,老人放下烟袋,抬眼细细打量她,听见她报出爹娘的名字,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老苏家的丫头。来来来,进屋坐。当年分地,是我拿皮尺一尺子一尺子量出来的,哪块地分给哪一户,我心里记得明明白白。”

      进到屋内,墙上还贴着泛黄的旧生产队名册。老人拿出老花镜,戴上,细细看着苏碗递过去的地契复印件,指尖点在地契上写的“西至老槐树”一行字上。

      “没错,就是这棵槐树。当年栽树的时候,我还跟你爹开玩笑,说这棵树长大了,刚好当地界,几十年过去,树长得这么粗了。这块地,从一开始就是苏家的自留地。”

      苏碗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记录老人说的每一句话,又请老人家手写一份证言,按下手印。老人爽快应允,取来纸笔,一笔一划,把当年分地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末尾按下通红的指印。

      拿到那张带着老人指印的纸,苏碗捏着纸的指尖微微发颤。

      走出老队长家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该返程的长途车快要发车。她快步朝着车站赶,心里难得松快几分。敲了这么久的破锅,终于等到了一份实打实的旧证。

      可苏碗万万没料到,她悄悄去邻乡找老队长这件事,还是漏了风声。赵大宝在邻乡有远亲,恰好看见苏碗走进李长根的院子,转头就把消息传回了镇上。

      赵大宝坐在建材店的椅子上,听完消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笑意收了起来。

      “原来还有这么一号老家伙。不能叫这份证言交到县里去。”

      【苏碗坐车回到镇口,刚下车,就看见两个陌生男人守在车站出口,目光直直扫过下车的每一个人,看样子,是专门在这里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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