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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破锅 ...

  •   《破锅》第四章厅里劝归

      县□□大厅的长条木椅子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墙上面贴着大红标语,字字端正,看着就让人心安。苏碗背着粗布包袱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把包袱取下来,窗口里面穿蓝衬衣的接待员抬眼一望,扫了一眼登记册,张口便是那句话。

      “噢,你就是镇上过来告土地纠纷的苏碗?镇上刚打来电话,说你性子执拗,多次调解不肯接受,让我们多做做你的思想工作。”

      苏碗背着包袱的肩膀轻轻一顿。

      她千里迢迢坐车过来,揣着地契、照片、邻居证言,满心里想着的是把证据摊开,让人好好看一看那块地到底是谁家的。哪想到人还没有开口讲半句案情,先收到了从镇上传过来的一句定评——性子执拗。

      四个字轻飘飘,像一层薄灰,先盖在了她全部的材料上面。

      接待员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姓陈,抬手朝旁边的木椅子指了一指,语气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来,苏碗,你先坐,不要着急。路上辛苦吧,喝杯水。”

      纸杯倒好的温水推到她面前。客气,周全,像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唯独不像接待一个递交证据、讨要土地权属的当事人。

      苏碗把包袱搁在脚边,慢慢坐下,双手将厚厚的一叠材料捧起来,递向窗口:“陈同志,这是我家的地契复印件,还有自留地边界的照片。那块地是我爹娘留下来的,赵大宝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把建材堆进去,还推倒了我家的篱笆。镇上调解,只愿意赔钱,不肯归还土地,也不肯道歉。我想请县里帮忙看一看,地本来就是我的。”

      陈同志伸手接了材料,随手放在桌角,并没有立刻翻开。她笑着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苏碗啊,镇上的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这件事,说到底就是邻里之间的一点地界矛盾。你听我跟你好好说,赵大宝那个人,在镇上做生意,给当地也添了不少便利,人不是不讲道理的。镇上给的调解方案,一千五百块,不少了。一块荒着的自留地,一年种点菜,也卖不出这么多钱。拿到这笔钱,你安安稳稳回去腌你的萝卜干,日子舒心,何苦来回奔波跑县里?”

      苏碗望着她:“地不是荒地。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上面种过花生。只是爹娘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才暂时空着。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是我的。荒着,也还是我的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陈同志点头,一副十分理解她的模样,“可是人活在世上,不能只盯着纸面的文书,还要看人情世故。赵大宝已经把砂石钢筋都堆进去了,东西全部挪出来,人工、运费,损失一大笔。真硬要他清场,两家的仇就彻底结死了。往后你还住在镇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日子过得多别扭。”

      “是他先占我的地,不是我去找他结仇。”

      陈同志脸上的笑意又柔和几分,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知心大姐劝自家闹脾气的小妹妹。

      “你看你这姑娘,就是太较真。我见过好多来告状的,一开始都是攥着一个理,寸步不让。来回跑几趟县城,车费饭钱,耗进去不少,家里的活计全都耽误了。到最后就算争下来这块地,人也熬得疲惫不堪,镇上闲话满天飞,人人都说你苏碗难缠。一块地,换一身坏名声,划算吗?”

      苏碗安静听着。

      这话,老周跟她说过,老支书跟她说过,集市上的婶子也隐晦劝过。所有人的劝词,绕来绕去都是同一个意思:理是小,人情是大;地是轻,名声为重。你退一步,大事便消了。

      偏偏没有一个人,先拿起那张地契,认认真真看上一遍边界四至。

      包袱里装着的证据,安安静静躺在桌角,还不曾被翻开一页。

      大厅里还有别的来办事的人,时不时侧过头望过来,听见“镇上、土地纠纷、不肯接受调解”几个词,目光里便带上一点心照不宣的打量。那眼神苏碗熟得很,和集市上那些围观她的乡人一模一样,潜台词清清楚楚:又是一个不肯罢休、爱闹事的。

      苏碗轻轻吸一口气:“陈同志,我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为了要钱。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地,一句公道话。钱我腌萝卜干慢慢能挣,爹娘留给我的地,丢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

      陈同志见劝不动,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通电话,听筒贴在耳边,语气轻松。

      “喂,是镇综治办老周吗?哎,苏碗已经到我们大厅啦……对对,人是来了,还是那个想法,不肯接受赔钱调解……嗯,我正在开导。晓得晓得,她性子确实认死理……”

      苏碗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

      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连夜赶路、背着沉甸甸证据奔赴县城,在旁人眼里,不是一个维权的普通人,是老周口中那个需要开导、需要做思想工作的执拗妇人。她还没有来得及陈述完整的案情,两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先达成了共识:劝她回家,劝她接受补偿,劝她不要再继续往上走。

      陈同志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苏碗,笑意不减:“你听听,老周也很为难。他是真心想要帮你把事情摆平。苏碗,听一句劝,今天先回镇上,再好好想一想调解方案,不要把路越走越窄。”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走进一个人。

      一身花衬衫,肚子微微鼓起,手里拎着一袋子当地的蜜橘,正是赵大宝。

      他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苏碗,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满满的笑,大步走过来,像是偶遇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哎哟!苏碗!真的在这儿!我听说你一早坐车来县里,想着你人生地不熟,特意跟过来看看你。一路辛苦了!”

      赵大宝把蜜橘袋子放在苏碗手边的椅子上,转头朝着窗口的陈同志客客气气点头问好,一口一个领导,嘴巴甜得很。

      “陈同志,辛苦您费心劝她。苏碗这人心眼不坏,就是一时钻牛角尖。都是乡里乡亲,我哪里想为难她。”

      他转过身看向苏碗,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意:“苏碗,咱们回去谈。两千块,我加到两千。这是我能拿出的最高的价钱。拿着钱,咱们这事一笔勾销。你一个女人,一趟一趟跑,多遭罪。县里办事慢,等核查下来,一年半载都未必有结果,你耗不起。”

      苏碗垂眼,看向那袋红艳艳的蜜橘。橘子香气飘到鼻尖,甜滋滋的。

      多滑稽。

      侵占土地的人,提着橘子过来劝告状的人拿钱收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份体恤,是赵大宝大度、愿意让步。没有人问一句,苏碗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橘子,也不是两千块现钱。

      她抬眼看向赵大宝,声音不大,稳稳当当:“大宝哥,橘子你拿回去。钱我不要。我只要地。”

      赵大宝脸上的笑僵住一瞬,随即又舒展开,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陈同志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看看,我说了吧,苏碗这性子,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是真心诚意想要和解的。”

      陈同志叹了一口气,拿起苏碗那叠材料,终于随手掀开最上面一页地契复印件,匆匆扫了一眼,又合上。

      “这样吧苏碗,材料我们先收下登记。你先回去等候消息,我们安排人员下去实地核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核查需要时间,不会很快出结果。这段日子,你千万不要心急,不要来回跑,安心在家等通知。”

      苏碗捏紧手心。

      收下材料,不等于答应她的诉求。只是一句没有期限的等候。

      赵大宝拍了拍苏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听见没有,苏碗,安心回家等消息。县里领导办事,稳妥。咱们都耐心一点。”

      苏碗站起身,背上粗布包袱。那袋蜜橘,她没有碰。

      走出□□大厅,外面日头正大,柏油路面晒得发烫。赵大宝跟在她身后出来,很快就被几个迎面走来、像是相熟的人拉住,说说笑笑,往街边的饭馆走去,看样子是早就约好了午饭。

      苏碗一个人站在县城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她敲起那只破锅,一路敲到县城。原以为敲到更高一点的地方,就有人静下心,好好听一听锅里面藏着的委屈。可到头来,还是轮番的劝说、人情的拉扯,所有人都忙着劝她放下,忙着劝她拿钱了事。

      没有人急着帮她把地要回来。

      路边一个卖冰棍的老婆婆打量她一眼,出声招呼:“姑娘,天热,来根冰棍?看你脸色不好。”

      苏碗摇了摇头,浅浅笑了笑。

      她要去汽车站买票回镇上。只是心里清清楚楚,这件事,远远还没有结束。等候核查的日子,镇上的闲话只会越传越凶。赵大宝那边,也不会安安静静等着县里上门。

      风卷着路边的尘土吹到脸上。苏碗抬眼望向回家的长途客车停靠点,脚步慢慢挪过去。

      【苏碗刚回到镇上,还没走进自家院门,隔壁老婆婆慌慌张张迎上来,压低声音告诉她,方才赵大宝带人,把自留地上面剩下的篱笆残桩全部清干净了,直接铺了一层厚厚的碎石。】

      《破锅》第五章碎石封桩

      长途客车晃了一路,苏碗的骨头都跟着发酥。车刚停在镇口,她背着布包袱脚刚踩上乡土路,守在路口纳鞋底的几个婶子,手里针线顿了顿,眼风斜斜扫过来,嘴皮子飞快碰了碰,小声咬起耳朵。

      苏碗权当没看见,脚步不停往自家小院走。离院门还有十来步,隔壁张婆婆攥着围裙,急急忙忙迎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墙根底下拉,声音压得发颤。

      “碗丫头,你可算是回来了!不好了,今早你坐客车去县里没多久,赵大宝就带了两个工人,拉着一卡车碎石子,奔你那块自留地去了。剩下那几根篱笆桩,哐哐几下全都刨出来扔路边,整片地厚厚铺了一层碎石,平得跟晒场一样。”

      苏碗心口猛地一沉,手里包袱“咚”地磕在脚边的土堆上。

      “全都铺了碎石?”

      “是啊!”张婆婆叹口气,往自留地方向瞥了一眼,“有人上前问了一句,赵大宝笑着跟旁人说,既然县里要下来核查,他索性把场地整一整,免得上面来人看着乱糟糟。旁人听他这么讲,谁还敢上前拦。我远远瞅着,一车石子倒下去,原先地里长的野草,全都埋得看不见了。”

      苏碗一句话不再多说,包袱往婆婆院子里一放,伸手从包袱侧边的布兜摸出那台二手数码相机,快步朝着自留地跑去。

      还没走到地头,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灰扑扑的平地。

      从前这里还能看见泥土、零星的野花生根,几根歪歪扭扭的旧木桩立在边界。如今一层粗碎石铺满整块地,棱角尖利的石子密密麻麻,一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原先地界的痕迹,埋得干干净净。两个工人还拿着铁耙,慢悠悠把石子推平,看见苏碗跑过来,手上动作顿了顿,互相递了个眼色,手上依旧没停下。

      赵大宝就坐在地边一把竹椅上,叼着一根烟,看见苏碗奔过来,不慌不忙把烟屁股扔在碎石堆里踩灭,脸上照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

      “哎哟苏碗,回来啦?县里事情办得顺当?”

      苏碗举着相机,对着铺满碎石的地块、路边丢弃的旧篱笆木桩,一张一张稳稳按下快门。咔嚓,咔嚓,一声一声,听得边上两个工人动作越来越拘谨。

      赵大宝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她身侧,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听见:“苏碗,你拍再多照片也没用。地荒了这么多年,本来就没法种庄稼。我铺上碎石,收拾整齐,县里来人考察,看着也体面。再说,现在地上面全是石料,就算最后真判还给你,这么厚一层碎石,你想开荒种地,挖石子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得不偿失。”

      苏碗指尖捏着相机,指尖微微泛白,抬眼看向他:“大宝哥,县里只是说等候核查,没有准许你把地块全部铺碎石,毁掉地界标记。”

      “哪里是毁掉标记,我这是帮忙整理场地。”赵大宝摊开两手,嗓门稍稍抬高,故意叫边上看热闹的几个路人听见,“大家都看见了,这块地以前荒得长杂草,蚊虫一大堆,我出钱出力平整出来,是做好事。苏碗她非要揪着这块地不放,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把场地收拾妥当,等着上面领导过来查验。”

      边上围观的闲人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原先那块地乱哄哄的,现在收拾得多平整。”
      “赵大宝真是好心,换旁人,谁肯费钱拉石子过来收拾别人家荒地。”

      没有人去细想,好好一块自留地,主人还没有点头同意,凭什么轮到赵大宝出钱出力平整。

      苏碗把相机收进衣兜,目光扫过一地碎石:“地界埋了,但是地契上面的四至边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是一层碎石就能盖住的。这些照片,我会一并交到县里。”

      赵大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又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拍了拍苏碗的肩膀。

      “苏碗,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我是好心劝你。两千块,依旧作数。你松口,咱们马上签字,这笔钱当场交到你手上。拿着钱,安安稳稳腌你的萝卜干,不比一趟一趟来回折腾强?你看看你,来回跑县城,人都瘦了一圈。”

      “我不要钱。”苏碗轻轻躲开他的手,“我只要我的地。”

      赵大宝看着她,摇了摇头,像是十分惋惜一个冥顽不灵的晚辈,转身对着两个工人挥挥手:“行了,活干完,咱们收工。”

      卡车发动,轰隆隆开走。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边走边聊,闲话顺着风飘进苏碗耳朵里。

      “苏碗这回怕是真钻牛角尖了。地都铺成这样,就算拿回来,全是碎石,种啥都长不出。”
      “听说她跑到县里去告状,县里也只是收下材料,没说一定向着她。”
      “赵大宝本事大,上下都有人,苏碗一个孤女子,拿什么跟人家争。闹到最后,只落一身名声。”

      空荡荡的地头,只剩下苏碗一个人。她蹲下身,指尖插进碎石缝隙,抠出一小撮底下湿润的泥土。泥土是她爹娘当年耕耘过的土,如今压在一层冷冰冰的石子底下。

      她想起陈同志在□□大厅跟她说的话,等候核查。

      可人家根本不等核查结果,抢先一步把地块原貌改动了。

      她站起身,沿着地的边界慢慢走一圈,把周边的树木、远处老房子墙角的参照物一一记在心里。地契上写的参照物还在,大树、老墙都没有动,地界就不会凭空消失。碎石只是铺在表面,遮不住根。

      日头渐渐往西斜,天边染出淡淡的橘红色。苏碗往回走,去张婆婆家里拿回自己的布包袱。张婆婆看见她脸色沉静,反倒更揪心。

      “碗丫头,你还要继续往上走吗?旁人全都在传,说你为了一块荒地,魔怔了。集市上已经很少有人敢买你的萝卜干,生怕得罪赵大宝。”

      苏碗脚步一顿。

      这件事,她料到会有闲话,却没有想到已经波及到赖以糊口的萝卜干生意。

      “萝卜干腌好了,总是有人爱吃的。”苏碗轻声道。

      嘴上这样说,心里沉甸甸的。她本来只是想要回一块地,没有想过要和全镇的人情圈子对上。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全镇大半人,都站在了赵大宝那边。不是赵大宝占地理亏,是赵大宝能给镇上人带来便利,是她苏碗,是那个大喊大叫去告状、不肯和解的外人。

      回到自家小院,推开木门,院子里一排排玻璃罐安安静静摆放着,罐子里是腌到半熟的萝卜干,清清爽爽的香气飘出来,是她安身立命的活计。

      苏碗坐到小木桌前面,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写一份补充说明。把今天赵大宝运来碎石铺地、清除旧篱笆桩的事情写清楚,附上刚刚拍下的照片,打算整理妥当之后寄到县里□□办。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的那只破锅,敲到县里,敲回镇上,响声不停。只是锅声一响,招来的从来不是愿意静下心听道理的人,要么是劝她收手的好心人,要么是等着看她摔跟头看热闹的乡人。

      夜色慢慢漫上来。苏碗点亮屋里的电灯,继续整理照片。院门外,有路过的行人,往院子里面探头望一眼,看见灯下伏案的苏碗,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匆匆走开。

      【第二天一早,苏碗挑着萝卜干去集市摆摊,守了整整一上午,一个顾客都没有。快到中午的时候,工商所的人走到她摊子前面,说有人举报她腌制萝卜干卫生不合规,要暂扣全部货品回去查验。】

      《破锅》第六章萝卜干被扣

      天刚蒙蒙亮,苏碗就起了。

      挑担是老竹担,磨得油光,一边一只大竹筐,层层油纸铺得严实,里面码着一罐一罐腌好的萝卜干。萝卜是开春在小院边角种的,切条晒足三日大太阳,粗盐、花椒一点点揉进去,封进玻璃罐闷上整月,开罐便是一股清咸香辣的香气,从前集市上的老主顾,常常不等她摆稳摊子,便先来预定。

      她心里不是没有预感。昨夜张婆婆跟她说,集市上的人都怕沾她这桩土地官司的边,可苏碗还抱着一点念想。萝卜干的味道不会骗人,爱吃的人,总还是会来。

      镇子的集市就在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搭着帆布棚子,卖鸡鸭、青菜、鞋袜的摊贩陆续就位,人声慢慢喧闹起来。苏碗把竹担放在往日固定的位置,将玻璃罐子一一取出来,整齐排开。邻摊卖青菜的大婶看见是她,眼神一闪,身子悄悄往另一边挪了半尺,不再像从前那样,热络地跟她搭话唠家常。

      苏碗权当没看见,拿干净抹布擦了擦罐口的浮尘,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来往行人不少,路过她摊子的时候,目光扫过玻璃罐,脚步顿一顿,听见旁边人低声一句“就是那个去县里告状的苏碗”,脚步便匆匆移开。

      一上午,无人问津。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头顶发烫。苏碗从包袱里摸出一口凉白开抿了一口,心里慢慢沉下去。她靠着卖萝卜干挣一点薄钱,来回跑县城的车费、打印材料的纸笔钱,全都出自这里。若是摊子做不下去,往后连递交材料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正低头盘算,街道口传来皮鞋踩石板的声响,两个人穿制服,径直朝着她的摊子走过来。

      集市上的喧闹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一小块,周遭摊贩全都悄悄抬眼望过来。

      领头的人拿出单据,语气公事公办:“是苏碗对吧,有人匿名举报,你自制腌制食品,卫生条件不达标,没有相关手续。这些货品我们要暂扣带回检验,检验合格才能领回去。”

      苏碗猛地站起身:“同志,我腌萝卜干十几年,镇上好多人家都吃过,从来没人说不干净。是谁举报的?”

      “举报人信息我们不能透露,只按流程办事。”

      两人动手,一罐一罐往带来的箱子里面搬。那些玻璃罐子,是她一个一个洗干净、晾干、装填封口的,指尖抚过罐壁,心里像被石子硌着疼。她没有上前争抢,知道拦不住,一闹,旁人又要传她撒泼蛮横,刚好坐实“难缠泼妇”的闲话。

      边上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嗡嗡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哟,果然出事了,告状告到自己摊子没了。”
      “早劝她拿钱了事,偏不听,这下饭碗都要丢。”

      人群外围,赵大宝靠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见苏碗的萝卜干一箱箱被搬走,不急不慢地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热心肠的模样,声音放得不低,足够一圈围观的人听见。

      “哎呀,怎么闹出这样一桩事。苏碗,你别急,工商所那边我认识熟人,这事我能帮你去说说情,打点一下,说不定不用等漫长检验,很快就能把一罐子萝卜干全部拿回来。”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有苏碗一人听得见,笑意藏在眼底:“条件只有一个,你把县里递交的土地纠纷材料撤回来。咱们的事一笔勾销,两千块照旧给你,自留地的事,我另外再想办法给你寻一块近便的小菜地,不比这块差。萝卜干,安安稳稳继续卖,没人再来找你麻烦。”

      苏碗抬眼望他。

      真是一步一步。先是铺满碎石毁掉地界痕迹,再断她营生。旁人眼里,赵大宝是愿意出手帮她解难的好心人,而她苏碗,若是不肯答应,就是不知好歹,放着现成的路子不走,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

      黑色的箱子已经全部装车,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苏碗轻轻摇了摇头。

      “大宝哥,多谢你的好意。萝卜干该查验就查验,若是我不合规矩,该受的处罚我认。地的事情,我不会撤。”

      赵大宝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直起身,对着周遭围观的人摊开两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们看看,我好心帮她斡旋,她硬是不肯松口。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咯。”

      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潇洒,留苏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面,竹筐、小马扎孤零零摆在青石板上。围观人群慢慢散开,边走边继续议论。

      邻摊卖青菜的大婶等人群走远,飞快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碗丫头,今早我亲眼看见赵大宝家的伙计,一大早就往工商所方向去了。你心里要有数。”说完怕被人看见,急忙转身回去打理自家青菜。

      苏碗轻轻点头。心里早就有数,只是亲耳听见旁人证实,心口还是发闷。

      她挑起两只空竹筐,沿着老街慢慢往家走。往日这个时辰,筐子里的萝卜干总要卖掉小半,今天空空荡荡,担子轻得压不住心底的沉。

      回到小院,推开木门,院子里一排排还没有开封的萝卜干罐子静静立着。若是前面这批被扣的货品检验判定不合格,院子里剩下这一大批,恐怕也不能再拿到集市上去售卖。赖以糊口的营生,眼看就要断了。

      苏碗坐到院中的石墩上,从口袋摸出数码相机,翻看昨日在自留地拍下铺满碎石的照片,又取出纸笔。

      萝卜干被扣这件事,她也要写进补充材料,一并寄去县里。不是要诬告赵大宝,只是把一桩一桩接连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写清楚。地还没有核查定论,这边生计已经生出波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一口破锅,她还在敲。响声越来越涩,可她没有放下手里的槌子。

      院门被轻轻叩响。苏碗抬头,是卖草鞋的王老头,手里攥着一小叠零碎钞票,走进来塞到她手里。

      “碗丫头,我没多少积蓄,这点钱你拿着,打印材料、跑县城买车票用。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分得清谁占理谁不占理。只是我年纪大,没本事帮你出头,一点心意。千万不要就这么算了。”

      苏碗捏着那几张带着老茧温度的零钱,鼻尖微微发酸。全镇大半人都避着她,终究还有人,悄悄递过来一点暖意。

      【当天傍晚,苏碗收到县里□□办的回信,通知下周,调查组会亲自下到镇里实地勘验自留地。消息很快传到赵大宝耳朵里,当夜,有人摸到苏碗家院墙外,往院子里面丢了一块砖头,“哐当”一声砸在腌萝卜干的罐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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