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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旁观 宁昭然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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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昭然昏迷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气息在体内疯狂窜动。她想动,动不了。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面容端庄,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和一碗水,背后还背着一个不大的木盒。她看见宁昭然醒了,微微一笑。“昏迷了两天,不好受吧?”
宁昭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女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取下背后的木盒打开。“我是城主派来给你治病的。”她说,“要我把你身上的伤治好。”
宁昭然动了动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她说不出话。女人开始忙活,先喂了半碗药,然后解开她的衣襟,露出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一边清理一边喃喃自语。“哎呦……啧啧啧,这块这个伤……我拿一下这个……先包起来……”
她的手很轻,药布缠得平整,细针缝得齐整。忙了小半个时辰,大大小小的外伤都处理完了。她收起针线,拍了拍手。“暂时不要用力哦。”说完,转身出门去了。
宁昭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上的伤处理好了,但心里的伤还在。幻域里的一切又翻上来。栢昭然站在裂缝对面问她:“你为什么不救我?”她闭上眼睛,胸口一阵一阵地绞痛。
门又被推开了。那女人又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来了来了……吃这个,药效猛。”她从瓷瓶里倒出一粒金色的小药丸,扶起宁昭然喂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喉咙直冲脏腑。宁昭然只觉得五脏六腑猛地翻腾了一下,胸口一闷,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她以为女人在害她,右手猛地伸出去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嘶哑着开口——“暗域果然是……”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她能说话了。体内那股疯狂窜动的气息消失了。她松开手,看着女人。“我……”
女人没有生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微微一笑。“醒了就去找城主。”她把水果和水往宁昭然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吧。”说完,转身出了门。
宁昭然坐在床上,试了试握拳。力量回来了。她拿起一个水果咬了一口,甜的。
她坐在床上,慢慢地吃着水果,目光落在窗外。天穹是恒定的暮色黛光,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昼夜更替。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在暮晖城待了多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黑洞失控时,那一掌拍在石面上的触感。那种力量在掌心膨胀、不受控制的恐惧感,像是手里攥着一团火,烧得她皮开肉绽,却甩不掉。她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她起身,提着剑往将军塔走去。
宁昭然拿着剑出了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四神的房间门都关着,不见人影。她站在院中看了一圈,心里有些疑惑。她想了想,大概是去找城主了。便不再多想,提着剑往将军塔走去。
将军塔前的广场上,那个被黑洞炸出的深坑还在。金宗赫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石板,正和几个卫兵一起往坑里填石料。他的袖子挽到小臂,灰白的长袍下摆沾了石粉。
宁昭然走到广场边缘,站定。“城主。”
金宗赫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啊,来啦。等我一会啊。”他低下头继续忙活。宁昭然双臂环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站在那里,看着金宗赫蹲在坑边一块一块地填石料。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块石板都嵌得严丝合缝。宁昭然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他是城主,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让人把这个坑填了,但他自己蹲在这里,袖子挽起来,手上沾着灰。她见过很多掌权的人,他们不会蹲在地上干这种活。她说不清这让她觉得舒服还是不安。
不一会,金宗赫拍拍手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来,过来。”宁昭然走过去。“伤治得怎么样?”金宗赫上下打量她,“请的大夫。”
宁昭然顿了一下。“好了一些。”她说。
金宗赫点了点头。“挺厉害啊,会用黑洞了。”他的语气随意,“卡佳教的?”
宁昭然沉默了一息。“她没教。我自己用的。”
金宗赫挑了挑眉,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挺厉害啊。”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的招,你用一下试试?”
宁昭然不语。金宗赫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四个神仙呢?咋没来呢?”
“我也没见他们。”
金宗赫哦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语气漫不经心。“拯救苍生,出兵打仗拯救?”他嗤笑了一声,“就算是神,也不是什么好神。”
宁昭然猛地一怔。这句话扎进她心里,不轻不重,却像一根刺。她没有接话,但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了四神下界以来的种种。他们的目的,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说些什么来反驳金宗赫,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话。四神确实说过“天下苍生”,确实说过“信仰流失”,确实说过“我们需要暗域”。但金宗赫问的“就算是神,也不是什么好神”,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想起钦达木尼放行时的干脆,想起卡佳给铁板时的沉默,想起金宗赫方才蹲在坑边填石料的样子。这些人,这些暗域的人,他们做事都带着一种坦荡。而四神呢?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四神的了解,并不比对暗域多。
金宗赫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朝将军塔走了几步,背对着她开口。“幻境里的一切我都看见了。失去至亲至爱,的确是极致痛苦,人之常情。”他的声音不高,“但是仇恨蒙蔽了双眼之后,理智也不复存在。还有些天赋,日后还需修炼。”
宁昭然攥紧了剑柄。“多谢城主提醒。”她的声音很冷,“但是暗域杀我挚爱,我誓报此仇。”
说这话时,她的恨意升腾,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喉咙。金宗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还是没明白。”他叹了口气,“我暗域丰饶富足,百姓安居乐业,有何理由下界杀人?”
宁昭然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七年前,暗域夜袭军营,杀了我丈夫。全军死伤大半,只有少数人回来。”
金宗赫听完,歪了歪头。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哦?”他说,“我暗域各城主拥有比肩神之实力。那四神你不也看到了,我暗域打下界易如反掌,还需夜袭?”
宁昭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金宗赫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砸出了裂缝。她想起钦达木尼的百万大军,想起卡佳一只手就能将四神打成重伤,想起金宗赫的风与迷雾将所有人困在幻境里毫无还手之力。这样一群存在,要杀一个凡人军营里的凡人,需要偷袭吗?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分。
金宗赫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塔里走。“你们能来到暗域,说明确有神力。你倒不如借此机会专注修炼,并借机查清真相。”
宁昭然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谢谢城主好意提醒,我会谨记。”她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金宗赫的背影,“敢问暗域的皇帝身体如何?是否康健?”
金宗赫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宁昭然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很快,金宗赫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继续往塔里走,步子很稳,灰白的长袍下摆轻轻摆动。宁昭然站在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塔门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蠢。暗域的皇帝,她为什么要关心他的身体?也许是因为金宗赫那句话——“就算是神,也不是什么好神”——让她开始想一些之前没想过的事。如果四神真的不是好神,那他们要去见的暗域之主呢?是敌是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夹在中间,前后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三神的脚步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金宗赫抬眼望去,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笑容堆满了整张脸。“哎呦!各位上仙,欢迎欢迎!”他快步迎上去,拱手作揖,“怎么少了一位上仙?”
天明神元梵尊微微欠身:“天意神重伤未愈,不便来此。”
金宗赫眉头一皱,立刻回头冲卫兵喊:“我已派去医官,难道是医术不精?来人呐!速速去调朔罡城主来此,为上仙诊治!”
天道神定寂尊抬手拦住:“不劳烦城主费心。神兄静养几日便可。”他顿了顿,“我等另有不解之事,还请城主解答。”
“哪里哪里。”金宗赫摆手笑道,“仙长所问何事?在下知无不言。”
天理神灵衡尊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下凡到此,只为天下苍生。今到贵域,只为求见贵主。奈何一路闯关甚是缓慢,加之我等无意与众城主为难。烦请城主大人上奏皇帝,放我等通关,早日完成大业,解救苍生。”
金宗赫听完,点了点头。“哦,好说好说。我明日便写下奏条呈上,尽快与仙长方便!”
天明神元梵尊微微一笑:“有劳,有劳。将军真是爽快之人。”他顿了顿,“不知暗域之皇帝身体康泰否?”
金宗赫大笑一声,笑声洪亮。“哎呀,有劳仙长挂念!我主向来康健无虞,只是近年来国事操劳,以致气质不佳。待仙长面见我主之时,若能赠与几颗仙丹滋养,也不枉在下一番苦劳哇!”
三神跟着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一定,一定。”
金宗赫收了笑,伸出三根手指朝三神晃了晃。“只是往后,你们还是要一城一城过呀。我疆域之大,世所罕见。望仙长不要过急。”三神和金宗赫相视而笑。
宁昭然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她看着四神和金宗赫你来我往地说着客气话,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拱手作揖。她忽然觉得,四神和金宗赫之间的距离,比她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近。她想起了金宗赫刚才那句话。“就算是神,也不是什么好神。”她退后一步,转身朝院子走去。脚步很轻,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她走回院子,推开自己的房门,坐在床上。她想起方才金宗赫说“就算是神,也不是什么好神”时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透了的淡然。她忽然觉得,金宗赫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关于四神,关于暗域,关于她自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纹路清晰可见。她来暗域是为了给栢昭然报仇,可走到这里,她连仇人是谁都还没弄清楚。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她告诉自己,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要查清楚。她欠栢昭然的,欠自己的,欠这七年恨意的,一个答案。
几天后,四神礼貌地和金宗赫告别。天意神勉强能走动了,脸色仍旧苍白,但不再需要卧床。四神站在广场上,和金宗赫拱手道别。金宗赫笑呵呵地回礼,说了一番客套话。
宁昭然站在四神身后,也向金宗赫微微欠身,礼貌地致意。“多谢城主关照。”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金宗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多说。
五人转身离开暮晖城,沿着霄晖路朝下一个方向走去。宁昭然走在最后。她的目光在四神的背影上停了停,然后收了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她走在最后面,看着四神的背影。天明神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天意神的步子还有些虚浮。天理神和天道神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他们像是松了口气。宁昭然忽然想,他们在幻域里看到了什么?他们破幻的时候,有没有像她一样,哭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四神的眼光变了。她不再只是“跟着他们来暗域的凡人”,她是“站在他们和暗域之间的那个人”。这个位置让她不安,也让她警觉。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