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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昭然 金宗赫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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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离开柔杳城,腾云驾雾向南而行。
越过一片苍茫云海,又穿过数道罡风带,脚下的地势渐渐平缓下来。峻墉城那凛冽的罡风早已消失,柔杳城温润的田园气象也在身后渐渐远去。天穹的颜色从幽黛灰紫过渡成一种清浅的暮色黛光,像黄昏最后一刻被永远凝固在了天上。没有昼夜轮转,没有四季寒暑,没有风雨雷霆。
然后他们看见了暮晖城。
暮晖城建在暮晖山顶峰的巨型台地之上,全境以纯白大理石构筑。所有殿阁官署、民宅坊院、工坊楼堂、围墙台基,通体素白无瑕。城内的街巷纵横通衢,主次步道皆为整块纯白大理石铺展嵌合,石质细腻凝润,万年不染尘杂。整片城邦沐浴在柔缓的暮色微光之中,通体澄澈洁净、素静庄严。
与柔杳城那种农耕沃土的田园气象不同,暮晖城有一种冷硬的、精密的秩序感。街道两侧的房屋形制规整,尺寸统一,仿佛每一块砖石都经过了精确的丈量。街上的行人步履沉稳,目光专注,即使走路时也在思量着什么。
五人走在街上,宁昭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路边的匠人修造木器时,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有个老人坐在门前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节奏稳定得像钟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棱角分明,沉默而精确。宁昭然忽然觉得,这座城和柔杳城完全相反。柔杳城是柔软的、松弛的、让人想停下来的。暮晖城是紧绷的、精确的、让人不敢喘气的。
五人向街边一个正在修造木器的匠人打听城主在哪。匠人抬起头,指了指城中心一座高塔。
暮晖将军塔。
五人穿过长街,来到塔前。塔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由纯白大理石铺就,平整如镜。五人刚踏上广场,两侧卫兵便拦住了他们。
“何人?”
元梵尊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块漆黑铁板,双手递上。“吾等自远方来,求见暮晖城主。此物为柔杳城主所赠,请转呈。”
卫兵接过铁板,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转身便朝塔内快步走去。
不多时,塔门大开,一个男人从塔中走了出来。他身高约一米八,身材匀称,穿着一身素色长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机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暮晖城城主,金宗赫。”他的声音清朗,语气随和,“诸位从何而来?”
元梵尊欠身道:“吾乃天明神元梵尊。这三位分别是天意神玄观尊、天理神灵衡尊、天道神定寂尊。吾等来自天上界。”
金宗赫点了点头,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铁板。“人间战乱百年,苍生倒悬。吾等奉天命下界,欲终结乱世。然人间之力已尽,唯暗域可挽狂澜。”元梵尊的语气恭敬,“吾等求见暗域之主,请城主引荐。”
金宗赫听完,歪了歪头,拿着铁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你们要见我们暗域的主,不太容易。”他说,“我们暗域皇帝有令,凡是外来者要面见皇帝的,必须得打败城主才行啊。”
“正是如此。”元梵尊道,“卡佳城主才给了铁牌,说给城主看。”
金宗赫笑了,那笑来得快去得也快。“是是是,卡佳也是这个意思,让我放水,给予几位通过。”他把铁板收进袖中,拍了拍手,“那我们就闲言少叙,开始啊?还是先歇息几日?”
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宁昭然身上。宁昭然恰好也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宁昭然只觉得那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四神相互对了一下眼神。
“现在就开始。”
然后他们看向金宗赫。
金宗赫不见了。宁昭然也不见了。四神再看彼此,谁也看不见谁。声音也听不见了。周围的一切在瞬息之间变了。纯白大理石广场消失了,暮色黛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无边无际的迷雾。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五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只一只地掐灭。
幻域已经开启。
宁昭然站在迷雾中,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她伸手摸了摸腰间,双剑还在。她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浅,一种熟悉的无助感从脚底升起来。她不喜欢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她攥紧剑柄,开始往前走。雾很浓,走一步,雾就往旁边退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雾散了。
宁昭然看到的,是她的家。那个破旧的老屋,院子里两棵枣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服,冲她笑。“树梅,过来。”她走过去,父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暖,粗糙,带着老茧。然后画面一转,母亲病了,栢昭然站在院子里劈柴,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憨厚的笑。“你家的柴,以后我来劈。”
宁昭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栢昭然的笑脸,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栢昭然放下斧头,朝她走过来。“树梅,你回来了。”宁昭然张开嘴,想说“我不是树梅了,我叫昭然”。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爹,我好想你。”栢昭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那个怀抱很暖,很实在。宁昭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想就这样待下去。永远待下去。但她的心跳却在加速。有什么东西不对。栢昭然已经死了。她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看到了他手里攥着的那半副银耳环。他死了,死在三年前的那个军营里。
宁昭然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栢昭然,你走吧。”她推开那个怀抱。栢昭然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你说什么呢?”
“你不是他。”宁昭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死了。我亲眼看到的。”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幻影。“我叫宁昭然。栢昭然的昭然。”她睁开眼,迷雾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四神毕竟有神性护体,比宁昭然醒得更快,接连破开了幻域。元梵尊第一个冲出迷雾,玄观尊紧随其后,灵衡尊和定寂尊也相继挣脱。四人同时看向前方——金宗赫就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手里还拿着那块铁板在轻轻拍着。
“几位醒了?”金宗赫笑了笑,“神的心魔,倒是比凡人更难缠。”
“金城主。”元梵尊拱手,语气仍旧客气,但目光已经多了几分警惕,“此乃何意?”
金宗赫把铁板收进袖中,摊了摊手。
“你们不是要开始吗?”他顿了顿,看向迷雾深处,“不过那位姑娘还没出来,怕是要死在里面了。”
元梵尊转头看去。宁昭然的身影还在迷雾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四神同时催动神力。“金城主,得罪了。”
玄观尊化作白光直取金宗赫面门。金宗赫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狂风骤起,将白光硬生生吹偏了方向。灵衡尊双手结印,幻术铺开,但金宗赫的气流通感精准地捕捉到幻术的每一个细节,身形一偏便躲了过去。定寂尊以法则禁锢之术封锁四周,金宗赫脚下轻点,流风遁影,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穿过禁锢,退出了数丈。
“不错。”金宗赫笑了笑,“但不够。”
他抬手一挥,啸风锁界,四面风墙凭空而起,将四神困在其中。风墙内气流搅动,迷雾翻涌,四神的视线再次被遮蔽。
就在这时,迷雾中传来一声剑鸣。
宁昭然从迷雾中走了出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双剑在手,剑光交错。
“宁昭然,先不要加入!”元梵尊厉声喝道,“找机会再动手,不然会陷入缠斗!”
宁昭然没有听。她身形暴起,双剑如龙,直取金宗赫。金宗赫挑了挑眉,身形后撤,狂风锁身。但宁昭然的速度极快,她的剑穿透风墙,直刺金宗赫咽喉。金宗赫侧身避开,手中黑戟岚劫凝化而出,方天画戟横扫,漩涡狂风呼啸而出。
宁昭然被卷入狂风之中,但她没有退,双剑交错硬生生劈开了风涡。
金宗赫终于认真了起来。他催动黑暗之力,场上迷雾转为纯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化成无数涡流,朝着宁昭然围杀而去。宁昭然在黑暗中劈斩,剑剑落空。她忽然收回一把剑,左手单掌朝前推出。一枚漆黑的圆环从她掌心浮现。
黑洞。
金宗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枚黑洞虽小,却带着和卡佳一模一样的法则气息,强行吸纳着周遭的狂风与黑雾。
金宗赫见状不敢大意,连忙催动风掠幻傀与流风遁影。狂风裹挟着他的身形骤然消散,宁昭然的剑锋劈在空处,只斩下一道残影。那残影在风中碎裂,化作一缕黑雾散入四周。
宁昭然收剑四顾,寻找金宗赫的身影。但周围不知何时已被狂风笼罩,四面风墙拔地而起,气流如刀,从每一个方向撕扯她的身体。她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翻卷,皮肤上被风刃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她左手单掌朝前,想再次打出黑洞。什么都没有。掌心空空如也。
天道神定寂尊上前一步,想要出手相助。“不可。”天明神元梵尊抬手拦住了他,“他的幻域笼罩全域,你贸然进去只会被一同困住。”定寂尊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宁昭然在狂风中被撕扯。风墙越收越紧,气流越来越密,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笼子。紧接着,四周散出大量迷雾。浓稠的黑雾混入狂风之中,遮天蔽日,宁昭然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
金宗赫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飘忽不定。“你如果再不破我的风域,就会被憋死,最后碎掉。”
宁昭然咬紧牙关。她再次挥剑劈向风壁,双剑斩在风墙上,气流只是微微一荡,旋即恢复原状。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成。她收回剑,双手结印,试图催动体内那颗神丹的力量,从风眼上方飞出去。但风眼上的压力比她想象的更大,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她双膝一弯。越往上,压力越重。
她飞不出去。
宁昭然单膝跪在狂风之中,双剑拄地,喘着粗气。血从她身上的伤口渗出来,被风卷走,散成细碎的红雾。她闭上眼睛。风在耳边呼啸,雾在周身翻涌。她不再挥剑,不再挣扎,只是跪在那里,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卡佳的黑洞。她回想那一刻的感觉。那种吞噬一切的气息,像是把手伸进虚空里,抓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宁昭然再次伸出左手,掌心朝前。这一次,她不想着赢,不想着杀,不想着报仇。她只是想着那枚黑洞。想着它吞噬狂风、吞噬迷雾、吞噬一切的样子。她的掌心微微发烫。一枚漆黑的圆环缓缓浮现。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在旋转,在吞噬。周围的风被它吸进去,雾被它吸进去,连光线都在它边缘弯折。
宁昭然睁开眼,看着掌心的那枚小黑洞。“成了。”
金宗赫在风中现身,只停留了一瞬。他看了那枚黑洞一眼,嘴角微微一动,然后再次化作流风散去。宁昭然站起来,手中黑洞越旋越大。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掌心那股力量在膨胀,在失控。黑洞从指甲盖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头颅大,从头颅大变成一面盾牌那么大。狂风被它撕碎,迷雾被它吞噬,连脚下的石面都在开裂。
她控制不住了。
四神见状,同时上前。“宁昭然,收手!”元梵尊喊道。他伸出手,想要帮她稳住那枚黑洞。但他的手刚触到黑洞边缘,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吸住,脚步踉跄,神光剧烈震颤。其余三神也先后被吸住,四人的神力在黑洞中疯狂流失,元梵尊掌心的那点神光几近熄灭。
“撤……撤不开!”灵衡尊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一道狂风从侧面袭来。金宗赫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抬手一记怒风涡狱,狂风化作一道锋利的刃气,精准地击在宁昭然手腕上。那一击带着贯力,将她的手臂猛地荡开。
黑洞碎了。巨大的爆炸在广场中央轰然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四神被炸飞出去,重重摔在广场边缘的石面上。宁昭然首当其冲,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将军塔的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她滑落在地,眼前发黑。
金宗赫站在广场另一端,灰白色的长袍被气浪吹得猎猎翻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那一击的反震力震得微微发麻。宁昭然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看着广场上那个被黑洞炸出的深坑,看着四神倒在四周的身影,看着金宗赫站在远处的轮廓。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金宗赫沉默了一会儿,收起手,对身后赶来的卫兵说:“安排他们住下。”
卫兵们快步上前,将四神和宁昭然分别抬走。金宗赫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个被黑洞炸出的深坑,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被那一击的反震力震得微微发红。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穹那片恒定的暮色黛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他转身朝将军塔走去,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翻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