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界》凯恩诗丝儿

7、碎剑 金宗民雷电

　　五人离开暮晖城，沿着霄晖路前行。

　　那条路凌空架设于云海之上，通体纯白，笔直向前。走了约莫一百里，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两座山峰隔渊对峙，一座是暮晖山，一座是暮霄山。两峰等高，山体苍黑嶙峋，崖壁陡峭，直坠下方深不见底的云海。两条悬空石路从两峰之巅延伸而出，在两峰之间的空域中央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霄晖。

　　五人转向右行。

　　暮霄城在暮霄山巅。与暮晖城的精工秩序不同，暮霄城的建筑更为疏朗。城池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铺展到顶峰。城内同样是纯白大理石构筑，但形制比暮晖城自由得多，房屋大小不一，高低错落，道路弯曲回环。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沉稳、目光果决，腰间或背上带着兵器。

　　五人走进城中，几经打听，穿过数条弯曲的街巷，终于来到了暮霄将军塔前的广场。

　　那广场比暮晖城的略小，铺着同样的纯白大理石。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六面高塔，形制与柔杳城、暮晖城的将军塔相仿，但塔身更细更瘦，像一根针插在山巅。

　　五人刚踏上广场，两侧卫兵便拦住了他们。

　　“何人？”

　　元梵尊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块漆黑铁板，双手递上。“吾等自暮晖城来，求见暮霄城主。此物为柔杳城主所赠，请转呈。”

　　卫兵接过铁板看了两眼，转身快步朝塔内走去。

　　不多时，塔门大开，一个男人从塔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身形瘦高，面容清瘦，眉眼间和金宗赫有七八分相似。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又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四神和宁昭然一见这人，同时愣了一下。

　　元梵尊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金城主，我等又见面了。”

　　天明神也微微欠身：“不想城主先一步到了此处。”

　　宁昭然看着那张与金宗赫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诸位认错人了。”他的声音比金宗赫轻，也比金宗赫淡，像风过竹梢，“我是暮霄城城主，金宗民。金宗赫是我兄长。”

　　四神对视一眼。

　　元梵尊拱手道：“原来是孪生兄弟，各治一城。失敬。”

　　金宗民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他的目光从五人身上扫过，在宁昭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远来是客。”他说，“先入塔内叙话吧。”

　　他侧身让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天明神元梵尊却没有动。他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金城主，我等一路闯关，已过三城。人间苍生倒悬，时日无多。不知城主可否通融，放我等直接通过？”

　　金宗民的表情微微一顿。他看了看元梵尊，又看了看其余三神，目光里带着几分为难。

　　“暗域规定，外来者面见皇帝，必须过城主这一关。”他说，“不能直接放。”

　　元梵尊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什么，金宗民又开口了。

　　“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放放水，尽快送几位通过。”

　　元梵尊听完，立刻接话：“那便直接开始吧。”

　　他退后一步，摆开了架势。其余三神也各自站定，催动神力。天意神玄观尊脸色还带着苍白，但仍旧强撑着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宁昭然没有动。

　　她站在四神身后，双剑还在腰间，没有拔出来。她的目光在金宗民和四神之间来回移动，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金宗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

　　“那便得罪了。”

　　他说放水。

　　但一点也没放。

　　金宗民掌心雷光骤起。一道紫色的闪电凭空劈落，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天明神元梵尊抬手去挡，神光与闪电相撞，轰的一声炸开。元梵尊后退三步，掌心那点神光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第二道闪电紧跟着劈下。玄观尊化作白光迎上，白光被闪电劈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广场石面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第三道、第四道同时落下。灵衡尊和定寂尊各自催动神力抵挡，但金宗民的雷电之力太过霸道，他们的神术在雷电面前像是纸糊的墙，一触即溃。两人相继被击退，倒在广场边缘。

　　四神招架不住。

　　金宗民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掌心雷光还在跳跃。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

　　“城主。”宁昭然忽然开口了。

　　她拔剑出鞘，双剑在手，身形暴起。剑光如电，直取金宗民侧翼。她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绕了一个弧线，想从侧面切入。

　　但她的剑还没碰到金宗民的衣角。

　　一道闪电横空劈来，精准地击中她的剑锋。宁昭然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数丈，双脚在石面上擦出两道白痕。她勉强站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

　　第二道闪电紧随而至。

　　这道闪电比前一道更粗、更亮，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宁昭然举剑去挡，双剑交叉在胸前。

　　闪电劈在双剑上。

　　“咔嚓”一声脆响。

　　宁昭然手中的两把剑同时碎裂，剑身断成数截，碎片飞溅，叮叮当当地落在广场石面上。她两手空空，掌心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剑的残片，目光怔了一瞬。

　　金宗民收回手，雷光散去。他看着宁昭然，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四神，语气依旧很淡。

　　“还打吗？”

　　宁昭然没有说话。

　　她攥紧了空空的双手，虎口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向金宗民，目光里没有退缩，但也没有再往前冲。

　　四神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天意神玄观尊伤上加伤，脸色白得像纸。天明神元梵尊撑着胳膊想爬起来，但掌心那点神光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四神和宁昭然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五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碰在一起，然后同时拍地起身，朝金宗民飞去。

　　金宗民抬手，一道闪电劈下。那道闪电比之前任何一道都快，都粗，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四神迎面撞上，被闪电击得齐齐倒飞出去，神光炸裂，四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但宁昭然跟在四神身后，她在那一瞬间侧身闪避，闪电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灼焦了她的衣角，没有击中要害。

　　金宗民微微挑眉。

　　他的身形从场上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残影，没有风声。他就那样凭空不见了。

　　四神连忙背对背靠在一起，四面防御。宁昭然被围在中间，双手空空，虎口的血还在流。她攥紧拳头，左手单掌朝前，试图凝聚黑洞。

　　瞬间。

　　天穹裂开无数道口子。数十道闪电同时劈落，在他们四周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雷电牢笼。笼壁缠绕着狂暴的电弧，噼啪作响，隔绝内外。牢笼不断收缩，电弧越来越密，四神和宁昭然被持续电击，电流穿体而过，灼烧着每一寸肌肤和骨骼。

　　四神撑不住了。

　　“破开它！”元梵尊咬牙喝道。

　　四神同时催动神力。金色光柱、白色神术、幻术之网、禁锢之锁，四道神力合而为一，硬生生撞向雷电牢笼。牢笼炸开一道缺口，四人趁势冲出，但神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宁昭然掌心一热。

　　一枚漆黑的圆环浮现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定，都清晰。她来不及多想，抬手将黑洞朝广场正上方打入。四神见状，不顾一切地冲到宁昭然身后。

　　黑洞在上空旋转，疯狂吸纳周遭一切。狂风、雷电、碎石、尘埃，全被卷了进去。金宗民劈下的闪电被黑洞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四神躲在宁昭然身后，感受到那股吞噬之力从头顶掠过，带走了他们身上残存的电流。

　　但黑洞还未成形。

　　金宗民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他抬手一记霄霆指，一道粗如手臂的紫色闪电精准地劈在黑洞正中心。黑洞猛地一颤，旋转骤停，然后炸裂开来。碎片飞散，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空中。

　　四神再次列阵，护在宁昭然四周。

　　“都能用卡佳的黑洞之力啦……”金宗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可以可以，再来！”

　　四神警戒四周，背靠背将宁昭然围在核心。宁昭然再次伸出左手，掌心朝前，试图凝聚第三枚黑洞。她的额头渗出汗珠，虎口的血顺着指缝滴落，但她咬着牙，将全部心神沉入掌心。

　　突然。

　　一道闪电从天穹直直劈落，快得连残影都没有。那道闪电没有攻向四神，而是精准地劈向倒在地上的天意神。天意神本就重伤昏迷，毫无防备。闪电击中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击飞出去，而宁昭然恰好站在他身边，被那股冲击波带得一同飞了出去。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数丈，天意神彻底失去意识，宁昭然勉强撑起身子，满嘴是血。

　　金宗民的身影开始闪烁。

　　他不再站在原地，而是化作一道雷电本身。时而现身，时而消失，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道闪电。他攻向剩余三神，身形如电，攻势连绵不绝。

　　他抬手一记霄霆指，一道追踪闪电从天穹直直劈向天明神。天明神举掌去挡，闪电却绕过了他的神光，精准地击中他的后背。天明神闷哼一声，踉跄前扑。紧接着，金宗民双手合拢，一道雷电牢笼凭空凝成，将灵衡尊困在其中。灵衡尊催动神力想破开牢笼，但牢笼内壁的电弧突然引爆，雷霆冲击将他从内部炸飞出去。金宗民身形一闪，连续三次驰电瞬冲，每一次都化作一道直线闪电穿透定寂尊的防御。定寂尊还没站稳，金宗民已经贴身而至，抬手一记岚电追猎，带电粒子附着在定寂尊体表，随后数道闪电从地底、身侧、头顶同时迸发，追着他劈落，无论他如何闪避，闪电始终如影随形。

　　这一连串攻势快得令人窒息。霄霆指的追踪雷击锁定了天明神，闪电绕开防御直击要害。霄穹困笼将灵衡尊困于雷电牢笼之中，牢笼引爆时雷霆冲击从内部炸开。驰电瞬冲连续闪过定寂尊的防御，每一次穿越都留下一道灼烧的轨迹。岚电追猎的带电粒子附着在三人身上，闪电从地底迸发，从身侧劈落，从头顶砸下，追踪着他们的每一步移动。

　　不间断。不留空隙。

　　三神的躯体本就已经撑到了极限。天意神的重伤、暮晖城幻域的反噬、黑洞爆炸的冲击，他们的凡躯早已千疮百孔。此刻面对金宗民高速无间的雷电攻势，三神终于承受不住。天明神元梵尊的掌心那点神光彻底熄灭，他倒了下去。灵衡尊被霄穹困笼引爆的雷霆冲击震飞，摔在广场边缘，一动不动。定寂尊想要撑起最后的禁锢之术，但岚电追猎的闪电从地底迸发，击中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这个过程极快。

　　快到天意神和宁昭然还未落地，那边三神已经被击晕了。

　　宁昭然推开压在身上的天意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看着广场上倒下的四神，看着金宗民闪烁不定的身影，攥紧了拳头。

　　她快速移动起来。

　　她在广场上奔跑，目光扫过地面。碎剑的残片散落在各处，她弯腰捡起一片，又捡起一片。每一片碎片都只有巴掌大小，刃口锋利，还带着断裂时的毛刺。

　　一道闪电劈来。她举起碎片格挡，碎片被电流击碎，但她的手臂只是麻了一瞬。第二道闪电劈来，她又举起一片碎片，碎片再次碎裂，她的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第三道闪电，第三片碎片，碎得干干净净。

　　她挡住了三次电击。

　　第四次，她来不及了。一道闪电精准地击中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将军塔的石壁上。她滑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大口血。

　　金宗民的身影在风中显现，又消失。

　　宁昭然挣扎着站起来。她的左手再次朝前伸出，掌心凝聚出最后一枚黑洞。她朝着金宗民消失的方向打去，但金宗民的移动轨迹太过诡异，黑洞穿过空处，什么都没碰到。

　　金宗民出现在她身后。

　　他抬手。

　　八十多道闪电从天穹同时劈落。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全部精准地击中宁昭然的身体。她的身体在电流中剧烈抽搐，骨骼发出咯吱的脆响，皮肤被灼烧得焦黑。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击落下，宁昭然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她躺在广场冰冷的石面上，浑身焦黑，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焦黑的皮肤碎屑。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暮霄城上方那片沉凝的暮夜玄光。

　　她没有动。

　　金宗民收了手。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风停了，雷散了，暮夜玄光静静洒落。他站在广场中央，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四神昏死在各处，宁昭然躺在将军塔前，浑身焦黑，气息微弱。

　　天明神和天道神猛然惊醒。

　　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迅速起身四顾。天明神一眼看见躺在将军塔前一动不动的宁昭然，脸色大变。

　　“不妙！”

　　他踉跄着朝宁昭然跑去，天道神紧随其后。天明神扑到宁昭然身边，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的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猛地抬头，冲着金宗民大喊，声音里第一次失了从容。

　　“城主！那女子不似我等，她是肉体凡胎，不能承受这样的重击！还望城主莫要下杀手，快快施以援手，还她性命！”

　　天道神蹲在宁昭然另一侧，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和颈骨，沉默了一瞬，然后冲着天明神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让天明神的脸色彻底白了。

　　金宗民站在原地，看着四神围着那个焦黑的人影。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皱了皱眉。

　　“什么？”他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疑惑，“你们四个是神，她不是？”

　　他走到宁昭然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电流，细得像一根蛛丝。他将那缕电流轻轻点在宁昭然胸口。

　　宁昭然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心跳。微弱，但有了。

　　金宗民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四神。

　　“你们是神，”他说，“怎么连一个凡人都保不住？”

　　天道神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沙哑。

　　“城主有所不知。我等天神，也是依托凡界香火方能稳住神格。方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众生皆不愿信仰我等众神。我四人投胎下界，依托凡人之躯驱使神力。奈何凡人之躯脆弱不堪，我等之实力也发挥不出其五成。无把握保住此凡人。”

　　天明神接着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许多。

　　“正因如此，我等来到暗域，就是来面见暗域之主，请暗域皇帝出山相助，帮助下界统一山河，使百姓免遭苦难，再造和平。”

　　金宗民听完，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柔杳城主给的铁片，拿在指间轻轻拍了拍。

　　这时天意神和天理神也醒了过来。天意神虚弱得几乎坐不住，但仍旧强撑着挪到宁昭然身边，看了一眼她的伤势，眉头紧锁。天理神守在她另一侧，替她挡住了吹来的风。

　　天意神抬起眼，看向金宗民，声音断断续续。

　　“前些日子在暮晖城，城主曾答应我等，给暗域之主呈上奏文。不知奏文可曾送到？待我等一城一城过，不等面见皇帝，我等先神魂俱灭了。”

　　金宗民看着四神围着那个浑身焦黑的女人，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铁片。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铁片收进袖中。

　　“事已至此，你们且先住下养伤。”他说，“此女子重伤，短日内无法醒来。众仙长不要着急。”

　　四神对视一眼。天明神低头看了看宁昭然那张焦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也只好如此。城主费心了。”

　　金宗民吩咐卫兵将宁昭然抬进将军塔内照料，又给四神安排了住处。四神守在宁昭然床边，看着她被大夫清洗伤口、敷药、缠布，从头到脚缠得像个茧。

　　然后他们在隔壁房间住了下来。天意神躺下便再也起不来了，天明神和天道神轮流守在宁昭然床边，天理神负责照看天意神。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