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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子 十四岁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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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万城记得,他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四岁。
那一年,他跟着父亲厉崇山出征北境。北境蛮族犯边,烧杀抢掠,朝廷派厉崇山为征北大将军,率军五万平乱。厉万城是长子,厉崇山有意让他历练,便把他带在身边。
第一次上战场,厉万城的手在抖。他握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长枪,跟着父亲的中军往前冲。敌军的铁骑迎面撞来,喊杀声震天动地,他看见身边的亲兵被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血喷了他一脸。
他愣住了。
一个蛮族骑兵冲到他面前,举起了弯刀。厉万城下意识抬枪去挡,枪杆被震得脱手,人也从马上摔了下来。那蛮族骑兵勒马回头,狞笑着朝他砍下第二刀——
厉崇山从侧面冲来,一刀将那骑兵斩于马下。
“站起来!”厉崇山的声音像铁一样硬,“战场上,没人等你。”
厉万城爬起来,捡起长枪。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住了。
那一战,厉万城杀了第一个人。是个比他矮半个头的蛮族少年,面容稚嫩,眼神惊恐。厉万城的□□进他胸膛的时候,他听见那少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然后软了下去。
厉万城拔出枪,看着他倒下。他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厉崇山骑马过来,低头看着儿子,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他只说了一句:“记住这个感觉。记一辈子。”
厉万城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战场上犹豫过。
厉氏一族,世代将门。
厉万城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朝廷的柱石。厉家掌握的军权,大到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厉万城从小在军营长大,看的不是书,是兵书;学的不是字,是刀枪。他的童年没有玩具,只有弓马;他的少年没有朋友,只有同袍。
厉崇山对他极严。
六岁,厉万城被父亲逼着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腿肿得走不了路。厉崇山说:“站不稳,就上不了马。”
八岁,厉万城开始学刀。刀是厉家的家传兵器,厉家刀法刚猛霸道,一刀下去能劈开重甲。厉万城练刀练到手掌磨烂,缠上布继续练。厉崇山说:“战场上没有手套,疼也要握紧。”
十岁,厉万城被扔进新兵营,和新兵一起训练。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晚上最后一个睡。他打不过比他大四五岁的老兵,被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接着打。
十五岁,厉万城从军,做了厉崇山的亲兵。
十八岁,厉万城第一次独立领兵,带三百人夜袭敌营,斩首七百,己方折损不到五十。那一战之后,他升为校尉。
二十二岁,厉万城升为副将。他是朝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将,靠的不是父亲的荫庇,是一场一场硬仗打出来的。军中提起厉万城,无人不服。
但厉万城知道,副将不是终点。
厉家的权势已经够大了,大到让皇帝夜不能寐。厉崇山不止一次在深夜对他说:“万城,厉家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继续往上走,要么……”
厉崇山没有说完,但厉万城懂。
要么成为皇,要么死在皇权之下。
就在厉万城思考厉家的出路时,天上界正在崩塌。
天上界,四尊神位——天明神元梵尊、天意神玄观尊、天理神灵衡尊、天道神定寂尊——站在天界之巅,俯瞰下界。
下界已经乱了百年。
战火连绵,诸国割据,民不聊生。疾病、饥荒、杀戮、瘟疫,人间像一口烧干的锅,焦黑开裂,冒着呛人的烟。无数凡人流离失所,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而天上界,正在失去光芒。
元梵尊摊开手掌,掌心那团本该璀璨夺目的神光,如今只剩下微弱的萤火,忽明忽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又暗了一分。”他说。
玄观尊站在他身边,面色阴沉。他背后的神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人间战乱百年,信神者十不存一。香火断了,信仰崩了,我们的力量也在流失。”
灵衡尊盘坐在云台之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凡人打上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定寂尊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天界边缘,低头看着下界那片焦黑的大地。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人间不信神,是因为神救不了他们。”
其余三尊沉默。
“百年战乱,我们受天规所限,不能插手人间事。凡人求神拜佛,求了一百年,什么都没求到。他们凭什么还要信?”
元梵尊闭上眼,长叹一声:“天规……又是天规。”
“天规是死物。”玄观尊冷冷道,“若再放任下去,这人间怕是要变成第二个无光之界。”
“无光之界……”灵衡尊睁开眼,沉吟道,“暗域那地方,万年来与世隔绝,自成一体。黑暗之神留下的那片区域,不依赖信仰,不依赖香火。他们不插手人间事,我们也不插手他们的。但若人间被暗域趁虚而入……”
元梵尊望着下界那片被黑暗浸染的大地,眉头越皱越紧。
“暗域的力量,越来越强了。”他说。
其余三尊沉默。他们都感觉到了。那股从万米高空之上隐隐传来的黑暗波动,一年比一年沉,一年比一年重,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我们的光在退,黑暗在进。”玄观尊的声音发沉,“再这样下去……”
“你怎知是黑暗吞了我们的光?”定寂尊忽然问。
玄观尊一愣。
定寂尊看着远处那片暗域国门的方向,目光幽深:“我活了千万年,看过太多此消彼长。但这一次……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黑暗是暗域的根,光明是我们的根。两根互不相干,各生各的,各长各的。黑暗变强,未必是因为我们变弱了。”
“你是说,暗域的强盛和我们无关?”灵衡尊问。
“我不知道。”定寂尊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暗域那地方,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那东西在生长,在膨胀,但它跟我们的信仰、香火、光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元梵尊沉默良久,最终说:“不管有没有关系。人间的信仰断了,我们的力量在流失,这是事实。暗域在变强,这也是事实。若放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连站在这天界之巅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定寂尊转过身,看着三位同尊,“我们不能再等了。”
四尊沉默片刻,同时抬头,望向天界更高处。那里云雾翻涌,金光隐现,三道模糊的身影端坐于云端之上。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感觉到一种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那是比四尊更高的存在,天上界真正的执掌者。
三道身影没有说话。但四尊都感受到了那道意念,清晰而不可违逆。
——下界。统一人间。让信仰重归。
元梵尊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那便下界走一遭。看看这人间,还有没有可救之人。”
“若没有呢?”玄观尊问。
定寂尊看着他,目光沉沉:“那就造一个。”
四神下界,投胎为凡人。
他们降生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家庭,各自以凡人的身份长大。天明神元梵尊投生在一个小国士族之家,自幼饱读诗书,看遍民生疾苦。天意神玄观尊出生在商贾之家,走南闯北,见过诸国君主最丑陋的嘴脸。天理神灵衡尊投在一座深山道观,从老道士那里学了一身看透人心的本事。天道神定寂尊则落在了边陲之地,从小在乱军之中长大,最懂刀兵之事。
三十年,四人用凡人的眼睛看遍了人间。
他们去过繁华的王都,也去过破败的村落。他们见过君主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也见过他们在后宫醉生梦死。他们见过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也见过朝中奸佞在背后捅刀。
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见过一个又一个君主。
没有一个明君。
“没有一个能结束乱世的君主。”灵衡尊说。
“所以,”元梵尊沉默了很久,“只能我们自己造一个。”
他们选中了厉氏父子。
厉崇山和厉万城,掌握着这个国家最精锐的军队,父子二人有雄才,有军心,有杀伐决断。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昏庸,不残暴,不贪图享乐。
四人分别以不同的身份接近厉崇山和厉万城。元梵尊化名谋士,进入厉崇山幕府,以一篇《平天下策》震动厉崇山。玄观尊化名富商,为厉家输送粮草军饷,解决了厉家的后勤之忧。灵衡尊化名方士,为厉万城指点迷津,助他在战场上屡出奇计。定寂尊化名游侠,在厉万城身边做了两年亲兵,教他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厉崇山和厉万城不知道这四人的真实身份,但他们能感觉到,这四个人,每一个都非凡品。厉崇山在私下对厉万城说:“这四个人,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想要什么。但他们助我厉家,这一点不会错。”
厉万城问父亲:“父亲不疑他们?”
厉崇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疑。但厉家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疑人也用,用人也疑。若他们是真心相助,厉家待之以诚;若他们另有所图……到时候再说。”
四神帮助厉家,一路平定四方。厉崇山和厉万城的军队势如破竹,攻城拔寨,吞并了一个又一个势力,最终兵临皇城之下。
皇帝慌了。
他派人给厉崇山送信,表示愿意禅位。但厉崇山知道,皇帝的禅位是假,设伏是真。宫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一进去,就是万箭穿心。
厉崇山问四神:“怎么办?”
元梵尊说:“进,但不是你去。”
玄观尊说:“我们替你进。”
那一夜,四神潜入皇宫,以神术控制了宫中禁军,打开了皇城大门。厉崇山的大军一拥而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是他最后一批忠臣,他们拔剑对着厉崇山,被厉万城一刀一个,杀得干干净净。
皇帝看着厉崇山,苦笑着说:“厉崇山,你赢了。但你以为,你坐得稳这个位置吗?”
厉崇山没有回答。
第二天,消息传遍天下:皇帝驾崩,厉崇山继承大统。
登基大典上,厉崇山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厉万城站在他身侧,被封为太子。四神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厉万城转身看向四神,目光里有询问,也有忌惮。
元梵尊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放心,一切按计划行事。
厉万城收回目光。
他不信这四个人。
但他需要他们。
统一天下之后,厉家的军队没有停下。
厉万城被封为太子后,亲自率军征讨四方,将最后一个诸侯国灭掉。至此,整个天下,除了暗域,尽归厉家。
暗域。
那个在万米高空之上的神秘之地,那个百年来不断袭扰边境、杀死无数将士的地方。厉万城知道,若不拿下暗域,厉家的天下就不算完整。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光明代表善良正义,黑暗代表败坏邪恶。暗域是黑暗之神留下的区域,那便是邪恶之地。厉万城从小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四神是光明神,是正义之神的化身,他们帮助厉家,便是正义之师。而暗域,是必须铲除的黑暗。
但暗域究竟是什么,厉万城一无所知。他抬头看向那片高远的天空,暗域的国门悬在万米之上,像一扇沉默的门,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但他对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那是黑暗之神留下的地方,是所有人眼中的邪恶之地。至于暗域里面有什么、有多少人、有多强,没有人知道。厉家先祖不知道,四神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厉万城收回目光,心中有了决断。
四神主动找到了厉万城。
“暗域的事,交给我们。”元梵尊说,“我们陪宁副帅一起去。”
厉万城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她必须活着回来。”
四神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厉万城没有告诉宁昭然暗域的真相。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宁昭然转身,和四神一起腾空而起,向着那片高空的暗域飞去。
厉万城站在大地上,仰头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幽深。
“宁昭然。”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卷走,“你若死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四神降落在军营中央的那一夜,厉万城记得清清楚楚。
那四道光芒从天而降,照亮了整个军营。所有士兵都以为是天罚,纷纷跪地叩首。厉万城从帐中冲出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他看到那四道光芒中走出的四个人时,他的手松开了。
他认识他们。
一个是父亲的谋士,一个是厉家的粮商,一个是他的方士,一个是他的亲兵。
但他们的面容在光芒中变了。变得模糊,变得高远,变得不像凡人。他们的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声音在空气中震荡如钟磬。
“吾乃元梵尊,天明神。”
“玄观尊,天意神。”
“灵衡尊,天理神。”
“定寂尊,天道神。”
厉万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他以为自己在利用这四个人,其实他一直在被这四个人利用。但他们的目的并不冲突,他们要的是天下太平、信仰重归,他要的是厉家江山。
所以,这不是算计。
这是天命。
三十年前,四神下界。三十年里,他们化名凡人,走遍天下,选中了厉氏父子。他们帮助厉家打下天下,帮助厉家登上皇位。现在,他们要帮助厉家拿下暗域。
从始至终,厉万城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是被选中的人。
也是被推上棋盘的棋子。
“宁副帅。”厉万城低声说。他望着那片暗域国门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宁昭然的身影了。“你最好活着回来。”
风起了。大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厉万城转身,面朝大军。
“全军听令!”
“在!”
“驻守此地,等待指令。暗域不破,大军不退!”
“是!”
厉万城跨上战马,抬头看向那片高远的天空。暗域的国门悬在万米之上,像一扇沉默的门。他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有光一闪而过。
那光,和四神周身的光,一模一样。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第二章完——